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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智辩与转机 院门拉开, ...

  •   院门拉开,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厚实棉袄的汉子,手里拎着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出他们脸上不耐烦的表情。为首的是族长的远房侄子叶老六,正是那天在殉葬坑边拎铁锹的“六叔”。
      “磨蹭什么!”叶老六瞪着眼,看到叶知微出来,一把就想去抓她胳膊,“族长等着呢!”
      叶知微侧身避开,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淡:“我自己会走。”
      叶老六抓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恼怒:“还挺横!待会儿见了族长,看你还横不横得起来!走!”
      柳三娘在门口担忧地看着,叶知微朝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然后便跟着两人走入漆黑的村道。
      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寒风卷着雪沫往脖子里钻。叶知微裹紧单薄的衣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尽管心跳如鼓,小腿也在微微发抖。她右手始终插在怀里,握着那块冰凉的石头。
      族长叶德福的家在村子中央,是村里唯一的青砖瓦房院落,在这片低矮茅屋中显得格外气派。此时,正堂里点着好几盏油灯,亮堂堂的。叶德福穿着簇新的绸面棉袄,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转着核桃。下首还坐着几个人,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老人和叶德福的心腹。白天去后山探查的那个管事也垂手站在一旁。
      气氛凝重。
      叶知微被带进正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讥诮。
      “族长。”叶知微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叶知微,”叶德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你说后山鹰嘴崖有能让村子发财的东西。今天我派人去看了。”他顿了顿,转核桃的手停下,“你说说看,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管事立刻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慨:“族长,各位叔伯,小的带人爬了半日山,找到了那丫头说的岩缝。那石头是有些发红发暗,可敲打起来,压根不是正经铁矿的声响!就是些含点铁渣子的破石头,满山都是,一文不值!”他边说边从脚边拿起一块白天带回来的石头,丢在叶知微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这?发财?我看是发梦!”
      堂内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几个族老摇头,看向叶知微的眼神愈发不善。
      叶德福盯着叶知微,眼神锐利如刀:“你,有什么话说?”
      压力如山般倾覆而来。换做原身,恐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但此刻的叶知微,只是缓缓吸了口气,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虽然跳得慌乱,她的声音却异常平稳:
      “这位管事大哥说得没错。鹰嘴崖背阴第三道岩缝处的矿石,品位确实不高,杂质多,直接敲打冶炼,费柴费力,得不偿失。”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都是一愣。她竟然……承认了?
      叶德福眼睛眯了起来。
      叶知微继续道:“但是,族长当日问的是‘能让村子发财的东西’。我指的,从来就不是那些需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去开挖、冶炼的贫矿。”
      “那是什么?”一个族老忍不住问。
      叶知微从怀里掏出那块她精心挑选的石头。这块石头比管事扔在地上的那块颜色更深,在灯光下,某些角度能隐约看到更明显的暗沉金属反光,更重要的是,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赭红色的粉末状附着物。
      “是‘丹砂’。”叶知微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堂内瞬间一静。
      丹砂?朱砂?那可是贵重东西!是药材,是颜料,更是方士炼丹、富人墓葬的重要之物,价格远高于普通铁料!
      “胡扯!”管事急了,“那分明就是铁锈色的石头渣子!”
      “是铁锈色的矿石没错。”叶知微不慌不忙,“但这种矿石,在特定的地质条件下,表层极易风化形成‘代赭’或‘赭石’,其色赤红,质重性坠,可入药,可作颜料。而若矿石本身含有辰砂成分,经年累月,在岩缝阴湿处,更可能伴生‘朱砂’苗头。”她将石头上有粉末状附着物的一面展示给众人看,“诸位请看,这层赭红色粉末,与普通铁锈色是否略有不同?触之是否更细腻?”
      她的话夹杂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地质和药材术语,听起来颇为高深。实际上,她根本无法百分百确定这是否真的是有价值的朱砂矿苗,但她需要制造这种不确定性,制造一个让叶德福觉得“可能有巨大价值,需要进一步探查”的想象空间。
      一个懂点药材的族老忍不住起身,接过石头,凑到灯下仔细看,又用手指捻了点粉末,放在鼻下嗅闻。
      叶知微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她计划中最冒险的一环——赌这些人对矿物和药材的认知有限,无法立刻证伪。
      那族老看了半晌,眉头紧锁,迟疑道:“这……色泽是比寻常赭土要鲜亮些,质地也细……但究竟是不是朱砂苗,不好说。得找懂行的药商或者方士来验。”
      这就够了!叶知微心中稍定。要的就是这个“不好说”!
      叶德福的目光在叶知微和那块石头之间来回移动。他当然希望真有朱砂矿,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万一这丫头是信口开河……
      “即便真有朱砂苗,又如何?”叶德福缓缓开口,“开采丹砂,需要官府许可,需要大量人手和技术,岂是我们一个小小村落能操持的?”
      “我们确实不能直接开采。”叶知微早料到有此一问,“但我们可以‘卖消息’,或者‘合作’。”
      “卖消息?”
      “对。”叶知微思路清晰,“我们将发现疑似朱砂矿苗的消息,透露给县里,甚至州府有实力的药商、矿主,或者……那些对炼丹长生感兴趣的大人物。他们自然会派人来验证、谈判。无论最后是买断消息,还是合作开采,我们村子作为发现者,都能分得一笔不菲的酬金或者干股。这,难道不是‘发财’?”
      她描绘的前景,远比直接挖铁矿更诱人,也似乎更“可行”——不需要本村投入巨大成本,只需一个消息,就可能坐享其成。
      堂内众人交头接耳,眼神开始变化。贪婪,重新点燃。
      叶德福转着核桃,沉吟不语。他在权衡。这丫头的话,有漏洞吗?有。但诱惑,足够大。而且,她今天这番应对,条理清晰,气势沉稳,与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的丫头判若两人。难道真是她爹那些杂书教出来的?还是……有了别的际遇?
      “口说无凭。”叶德福最终道,“即便要卖消息,也得有更确凿的凭据,才能卖出好价钱。”
      “所以需要时间。”叶知微顺势接上,“我需要时间去进一步探查,寻找更确凿的矿苗样本,最好能估摸出大致的矿脉走向和储量。这需要仔细勘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成功地将“三天找矿”的死线,偷换成了“需要时间勘探”的长期任务。
      “那你之前说的三天之约……”叶德福拉长了声音。
      “三日之约,是证明我所言非虚,给族长一个信我的理由。”叶知微坦然道,“今日管事大哥带回的矿石,虽非高品位铁矿,但已证明我指的位置确有特殊矿物。这算不算‘非虚’?若族长觉得还不够……”
      她顿了顿,抛出第二个筹码:“我还知道一种改良酒曲的法子,能让村里酿酒坊的出酒率和酒质提升至少三成。此法简单易行,无需大量本钱,数日之内便可见效。族长可以一边等我进一步探查矿脉,一边用这酿酒之法,先为村里添些实实在在的收益。如何?”
      酿酒!这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叶德福的眼睛彻底亮了。矿脉的事或许有风险、周期长,但酿酒改良是立竿见影的。这丫头,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你懂酿酒?”一个负责族里祭祀用酒事务的老人忍不住问。
      “略知一二,我爹的杂书里有些古方。”叶知微再次搬出万金油理由,“我已开始尝试制作改良酒曲,约需三日便可初步成型,到时一试便知。”
      先有虚无缥缈但可能暴富的“朱砂矿”,后有唾手可得的“酿酒利”,叶知微用虚实结合的两张牌,成功搅动了堂内所有人的心思。
      叶德福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他开口道:“好。矿脉的事,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我要看到更明确的说法。酿酒的事,你尽快去办,需要什么,可以跟管事的说。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凌厉:“若是十天后,矿脉之事毫无进展,或者酿酒之法无效……你应该知道,戏弄族长的下场,比殉葬更惨。”
      冰冷的威胁,毫不掩饰。
      “我明白。”叶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
      “另外,”叶德福补充道,“你说的酿酒之法,若是成了,方子需交予族里,由族里统一掌管。你嘛……可以协助管理酿酒坊,也算给你一条活路。”
      这是要夺走技术所有权,只给她一个打工的机会。很符合封建宗族头领的行事逻辑。
      叶知微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感激和惶恐的神情:“谢族长开恩。只是……这方子有些细节,需根据粮食、水质、气候随时调整,全交出来,只怕别人一时掌握不好,反而坏了事。不如……先由我负责试酿,待稳定了,再慢慢教给族里信得过的人?”
      她以退为进,争取实际操作权和缓冲期。
      叶德福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看穿她是否在耍花样,最终摆了摆手:“随你。但若有任何隐瞒或藏私……”
      “不敢。”叶知微低头。
      “下去吧。”叶德福似乎有些疲惫,也有些不耐烦再跟这个突然变得棘手的丫头周旋。
      叶知微行礼,转身退出正堂。直到走出那扇厚重的院门,踏入冰冷的夜风中,她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心脏抽痛。刚才那一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耗尽了她的全部心神和体力。
      但,她赢了。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赢得了操作的空间。
      十天。她只有十天。
      不仅要让酿酒改良成功,还要进一步“加工”矿脉的信息,甚至……开始布局更深层的东西。
      她看向黑暗中村落零星的火光,那些低矮茅屋里,是无数像原身、像柳三娘、像张瓦匠家刚出生女婴一样,在贫苦和压迫中挣扎求生的人。
      仅仅自救是不够的。系统任务要求的是“缔造性别平等的文明”,这宏大得近乎荒谬。但万丈高楼,始于垒土。
      或许,可以从这座腐朽的宗族村落开始,挖下第一锹土。
      她撑着墙壁,慢慢朝着自己那间破茅屋挪去。怀中,那块冰冷的石头贴着肌肤,而更深处,一个关于如何利用酿酒坊、如何团结村里最底层妇女的模糊构想,正在艰难地萌芽。
      而在她看不见的夜幕下,另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刚刚争取到的一线生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