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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门一重重   慈宁宫 ...

  •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正殿的门敞着,落进一地的阳光,里面空荡荡的,只摆着两尊熏炉,冒着白烟。

      除开角落里的红珊瑚摆件,再没有别的装饰。

      坐在正上头的人低垂着眼,唇角抿着,眼尾刻了两道皱纹,不太显眼。

      习嬷嬷上前,原本侍候在左右的两个小丫鬟见她摆手,立刻退了出去。

      “给皇祖母请安,”神扶雪按着规矩行了个大礼,明明是秋天,慈宁宫却像是常年不见光的坟,地板的冰凉浸透衣料,一路爬到她的膝盖上。

      太后慢悠悠地睁开眼:“回来了?”

      “是,既是奉命而去,当然要回来复命,”瞧出来太后没有要叫她起来的意思,神扶雪脸上还挂着端庄的笑,一只手搭在竹念的手上,利落地起身,自顾自地坐到下方的座位上。

      “你去历练一趟倒是长进不少,胆子也大了些,”看着她的动作,太后嘴角微动,瞥了一眼立在她身边的习嬷嬷。

      习嬷嬷立刻会意,倒了杯热茶递到神扶雪手边。

      神扶雪接过来也没入嘴,只是将茶杯放在桌上:“皇祖母说笑了,我这都要谋权篡位的人,胆子还能不大吗?”

      “哼,”太后幅度很小地笑了下,连皱纹都稍稍舒展开些,“你倒是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看见她的笑容,神扶雪反倒瘪瘪嘴,有些无奈,“私自前往边疆,豢养私兵,哪一件事能逃得过皇祖母的眼睛。”

      “你的父皇给你的荣宠,这世间再无第二个人有过,如此尊贵的身份地位,难道还不够吗?”头上唯一的装饰随着太后望向她的动作摇晃。

      神扶雪只是笑笑:“父皇给的所谓荣宠,给就给了,要收回去也简单,终究不是自己的。”

      她直视太后的眼睛,又说:“这样的道理皇祖母一定是懂的,不然就不会把那一半虎符攥得那么紧了。”

      说这话时,神扶雪其实已经做好了太后愠怒的准备,但到底是从宫女一步步爬上这至高位置的人,太后脸色未变,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

      “你是同你父皇最相像的孩子,”太后的语调带上点怀念,“多少年前,皇帝也是这样在吾面前如此说,太久了,久到吾都有些忘记他当时的表情了。”

      还没等神扶雪再次开口,她又话锋一转:“可是到现在,这一半的虎符却还是留在吾的手里。”

      她深褐色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是在期待神扶雪会给她什么样的豪言壮志或者许诺。

      但神扶雪没有说话,扭头望向门外,廊下是今年新进贡的菊花,红的粉的绿的什么色的都有,在微风中摇曳,像一个个婀娜的仙女在舞蹈。

      太后没有催她,开始慢吞吞地捻她一直拿在手上的那串佛珠。

      桌上的茶换了两回,神扶雪仿佛才回过神来:“皇祖母,我同父皇不一样。”

      她抬头,额前的发梳得板正,光洁的额头上那一点红痣更显眼些,衬着她明亮的桃花眼更多出几分哀愁,再抬眼,又多了些锋利。

      “皇祖母,”她说,“我同父皇不一样,我有恨。”

      又是一阵缓慢流动的沉默。

      “玉生啊,”太后叹息一声,像是妥协似的,“这虎符在吾的手中也太久了,你且放手去做,只要你做的比皇帝更好,虎符给你也未尝不可。”

      神扶雪站起来福了福身,脸上的笑未消,又仍带着几分沉重,看上去有些怪异:“那玉生就先行谢过皇祖母了。”

      落在地上的阳光已经从明媚的亮色变成浑浊的橙黄,神扶雪把桌上的茶喝了,对着太后请辞。

      太后抬手指了指廊下的菊花:“你既然喜欢,便叫他们搬几盆回去吧。”

      神扶雪谢了恩,由竹念扶着从正门出去。

      天上一片火烧云,在宫殿之中看不真切,慈宁宫正殿的大门被宫女闭上,原本稀疏的光影被一点点隔绝在门外。

      太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也看着逐渐昏暗的屋子。

      “小姐,”习嬷嬷换了熏炉中的香丸,又上来给太后斟茶,“福成殿下她到底是个女子,这皇位恐怕……”

      太后按住她的手,摇摇头:“事到如今,她若能够成事,是女子还是男人难道还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门被彻底合上,外面传来搬动花盆的声音。

      太后站起身,她上了年纪,坐得久了再起身,腿脚都有些顾不上,靠着习嬷嬷搀扶着,才走进里面的小佛堂。

      佛堂里经久燃着烛火,居然比外面还要明亮。

      “也好,”她跪在佛像前,点上三炷香,“也好,反正一切早早都已无法理清了,更乱些又何妨?”

      “况且……有恨或许更适合……”

      封闭的窗子落出橙红色的光,神扶雪看见皇后身边的小宫女候在慈宁宫宫门外,心中忍不住叹口气,脸上挂起一成不变的笑。

      小宫女看见她的身影,立即老老实实地凑上来行礼道:“皇后娘娘请福成殿下去坤宁宫用晚膳。”

      神扶雪此时倒是感激从前不是多么待见自己的皇祖母对于自己这荒唐的野心没有任何为难,让她还有心力去敷衍皇后。

      坤宁宫院子栽的桂花树已经开花,漫出浓郁的香气。

      神扶雪站在檐下,等着宫女通报,被这桂花香浸了一身。

      风从走廊的另一头飘过来,拂动她的衣袖,将上面粘稠的香气带走了些。

      “殿下请跟我来吧,”出来迎她的是鹭云姑姑,作为皇后身边的老人,也是看着神扶雪长大的,见她兴致缺缺的样子,便忍不住替皇后说几句好话,“殿下此去南州,两年有余,娘娘心中时时挂念,夜不能寐,都消瘦了许多。”

      “是吗?”神扶雪来了兴致,笑容的幅度也稍微大些,“可这么多日子,吾却连一封信都没有收到。”

      鹭云被噎了一下,有些讨好地笑笑:“这宫中规矩森严,书信之类哪是能随便寄出去的。”

      “哦,原来是宫规不让,”神扶雪嗤笑一声,“说来倒是好笑,这宫规竟然只针对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母后这皇后做的也实在窝囊。”

      这宫中恐怕不仅仅一位给神扶雪去了书信,表达关心慰问。

      听出言外之意的鹭云脸上的笑都差点维持住,离京那么久,连封信都没去,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

      但到底是亲母女,哪里有隔夜愁呢?

      鹭云没再说话,领着神扶雪一路到了饭厅。

      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也吸引不了神扶雪的目光,她看了看皇后,又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另一个人。

      “二皇兄也在啊?”

      身着一件靛青圆领袍坐在皇后身边的,正是她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哥哥,二皇子神方霖。

      “既是为皇妹接风洗尘的家宴,我怎么能不来?”二皇子抬起头来盯着她,眼神带笑。

      神扶雪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落座在皇后另一侧。

      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剑拔弩张,皇后赶忙岔开话题:“玉生好不容易回来,这一路辛苦,消瘦了许多,我特地吩咐小厨房炖的燕窝鸡丝汤,你快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多谢母后关心,”神扶雪接过瓷碗,拿着汤匙意思性地抿了一口,“宫中御厨的水准一如既往。”

      皇后见状松了口气,又给二皇子也盛了一碗:“霖儿也是,你自幼时起就最喜欢这道菜,快多喝些。”

      大约是怕两个人吵起来,皇后左一筷子八宝鸭右一筷子三鲜笋,堵得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几个人的晚膳都用得少,没一炷香的时间就叫人把菜都撤了下去。

      进了内室,琉璃香炉中是混着梅花香的龙涎香,是皇后自己合的香。

      神扶雪说了句好闻,皇后便连忙让鹭云去装了好些给她。

      她也没有推辞,递了个眼神叫竹念接着。

      皇后见她收下,脸上笑容更甚,脸颊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加上保养极好的缘故,竟然显现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天真。

      神扶雪看看她,又望向坐在一旁品茶的二皇子,也不催,等着看他们两个又打什么主意。

      天渐渐黑下来,烛光落在窗上,不断跳跃。

      皇后坐在上位,笑意盈盈地东扯西扯,又问她这南州风景如何,又问那一路可有什么趣事。

      蜡烛燃了一半,神扶雪看着外面浓重的黑,起身告退。

      “玉生……”皇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欲言又止,又扭头去看了一眼二皇子,见对方脸上催促的神情,才又开口,“你守寡也满了一年了吧,你二哥哥说……”

      “原来母后和二皇兄是给我找好了下家,”神扶雪笑了一声,推开皇后的手,那双从不曾干过粗活累活的手细腻柔软又无力,很容易就被她推开。

      “玉生我们女子还是要有个依靠,那程家二郎命短靠不住,你又何必为他蹉跎岁月,”皇后叹口气,眼里是情真意切的担忧。

      神扶雪不欲与她多言,这些话又不是没听过,若真说得过她,又哪会有和程家二郎的这一纸婚约。

      一旁的二皇子还带着看好戏的笑,似乎是笃定神扶雪会听从母后的话,眼里满是势在必得。

      “神方霖,”神扶雪转过头来冷冷地叫他的名字,“你若是想靠着联姻得来实惠,不如去好好经营经营自己的,再掺和我的私事,小心我把你和明家小姐的婚事搅黄。”

      二皇子还没有说话,原本苦口婆心的皇后就先开口,带着哀切的调子指责她:“玉生,你怎么这样和你哥哥说话,往后你还不是要靠着他,他想为你寻桩婚事不也是为你好,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毁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情谊?”神扶雪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才笑着反问她,“什么样的情谊?”

      冷淡的眼神落在二皇子身上,带着一丝决绝。

      他突然有些心虚和慌张,想阻止神扶雪说话却晚了一步。

      “是派人来杀我的情谊吗?”神扶雪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在二皇子恼羞成怒大骂她是不是疯了的背景音里,她扭头看向皇后,“母后说担忧我,说我消瘦了许多,却一句我累不累苦不苦都没问过,我知道母后的担忧是真的,可母后是这两年一直挂念着我,还是今日才开始想起我?”

      她看着皇后露出微妙的心虚,而后又很快消失,只留下理直气壮指责她不懂事的目光,并不再对这件事多说什么。

      神扶雪拢了拢衣袖福身告退,没有人拦她,行至门口,她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回过头冲着二皇子说:“你要杀我,我也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从前我欠你的一条命就算是还清,以后且看吧。”

      没有管身后不详的寂静,神扶雪快步离开。

      已至酉时,她和竹念才出了皇宫。

      马车正在宫门外面等着,一同等着的,还有一个不断徘徊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宫门一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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