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赋》心生欢喜

2、素臣道长 夜渐深

　　夜渐深，晟帝一身戎装驻跸渭水南岸。中军帐内烛火高烧，晟帝端坐案前，十指交叠，面对案上的关陇舆图剑眉紧蹙。

　　忽有亲兵来报：“帐外有一素尘道长，言能解陛下困局。”晟帝抬头向帐外望去，但见月光下站着个清瘦身影，一身灰布道袍，莲花冠束发，手持一柄麈尾。
　　晟帝向道长颔首，示意他进帐。道长落落大方，大步流星走进帐来，向晟帝拱手施礼，然后在案旁立定，和晟帝一同观看关陇舆图。

　　道长拈起案上的一枚竹简，指点着舆图上的各处标志清晰布局：“眼下突厥精骑南驰，不日将抵达彬州，应立遣东畿安抚使段融入潼关，速调岐陇节度使贺锋入大散关，两军于泾阳汇合阻击北虏；再命薛之骐将军率神策军联合段、贺，与敌军决一死战，锁定胜局；另派霍镇北将军从兰州直入萧关，歼灭突厥残余。据贫道观察，段、贺、薛、霍，此四人忠信可嘉，智勇过人，堪当大用……预计不出三月，即可戡平战乱，我帝国版图还有望因此大有拓展。”

　　素尘的策略虽好，却有一处险着：调霍将军出兰州，意味着西北门户暂时空虚。一位老成持重的将军当即出列反对：“陛下，此策虽妙，然兰州乃西陲锁钥，若吐蕃闻风而动，恐有闪失！”

　　帐中一时寂静。晟帝看向素尘，只见他神色平静，躬身道：“兵者，诡道也。吐蕃新主初立，内争未平，三月内必无力东顾。此险，值得一冒。然将军老成谋国之言，亦在情理之中。”

　　晟帝沉吟片刻，做出决断：“朕信先生之算，亦纳将军之谏。调霍将军部，但留精兵五千于兰州，广布疑阵，虚张旗帜。”他看向素尘，“先生，如此可两全否？”

　　素尘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许，深深一揖：“陛下圣虑，洞悉全局，胜贫道远矣。”

　　晟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道长：眉目清秀，身材纤细，好似深闺少女，却有如此雄才大略，真是不可思议！转念又想：“人不可貌相，汉代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史书说他貌若‘妇人好女’。眼前之人，莫不就是张良化身？上天有意助我也！”这样想着，眼底有难掩的喜悦。

　　他晟帝在午时只进食了一碗赤豆山药粥。从酉到戌，亲兵几次问他是否感到饥饿，要不要传膳？他都不耐烦地挥挥手。眼下已是三更，他忽然感到饥肠辘辘，御厨连忙送了饭菜过来，有松菇炖鸡、白菜豆腐、素炒豆芽、烤羊腿等，晟帝邀素尘一块儿用膳，素尘微笑：“贫道辟谷。陛下请慢用。”

　　素尘不食荤腥，每餐仅以清水煮时蔬、几枚野果果腹。晟帝见了，想起宫中道士皆以珍补为荣，便特赐冬虫夏草汤。素尘推辞不过，浅尝一口，当夜脖颈便泛起大片红疹，奇痒难忍。她于帐中独坐，运功调理，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仙体清净，不纳凡间浊补，此乃常理。只是这真切的肌肤瘙痒、烦扰之感，却是久违了。上一次有这等“不适”，恐怕还是百年前初炼元神之时。人间烟火，到底与紫霄云雾不同。

　　素尘留在晟帝身边作行军长史。段将军向敌军发起冲锋，突厥损兵折将，士气大挫。紧接着贺将军成功偷袭了敌军的转运仓，晟帝甚是欣慰。素尘望望不远处我方士兵的帐篷：“北虏本打算速战速决，从京师掳掠财物、索要金银便立即打道回府，我方偏要尽可能地拖延时日，眼下已近端午，天气很快将变得炎热，北虏必定烦躁不耐，思归心切，无心恋战，他们的粮草也必将匮乏，到时候我们三路大军痛击之，坐收事半功倍之效。”晟帝深以为然。于是令段、贺二军固守泾阳城外，围而不打，只在敌军试图突围时予以还击。

　　然而，拖延到了第二十日，军中开始出现急躁情绪。酷暑将至，蚊虫滋生，我军将士倍感不适。更紧要的是，密探来报：突厥赫利可汗似已生疑，正暗中集结王庭本部兵马，动向不明。

　　是继续按原计划等待，还是即刻决战？帐中再起争论。素尘于夜色中再观星象，但见代表突厥王气的那颗星辰晦暗飘摇，且明显有断续血丝漂浮——这是内部犹疑、将帅离心的死局之象。

　　她向晟帝献上一计：“疑，生惧；惧，则需安其心。可令我方前线佯装粮草不济，阵型稍乱，并故意放走若干敌军兵卒，让其带回‘唐军久困，士气已衰’之假讯。如此，可汗疑心稍去，援军必发，我军则可按原计，张网以待。”

　　五月望日，三路大军发动猛攻，突厥军惨败，死伤过半，其余受降，老帅阿史那得摩被活捉。素尘令其写信给突厥赫利可汗，谎称自己即将攻下长安，请求可汗派五万虎师及充足粮草速速驰援前线。数日后，埋伏在萧关附近的霍将军将突厥援军一举歼灭，缴获粮草马匹无数，并率军乘胜踏破突厥老巢，擒拿了赫利可汗，逼迫其归顺我大中帝国，向晟帝俯首称臣。

　　长安百姓兴高采烈，箪食壶浆，载歌载舞。战功赫赫的几位将帅同日封侯，英勇作战的士卒获得提拔、赏赐，将士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欢欣鼓舞。面对此情此景，年轻的晟帝心潮澎湃，豪情满怀，赋诗一首：

　　《三军奏凯之夜，赋诗抒怀》
　　天外仙客下云端，幄帷沙盘推演繁。
　　一卷龙韬统紫塞，三军虎旆破乌桓。
　　箭飞大散星芒裂，马踏萧关月影寒。
　　横扫胡尘三万里，祁连漠北汉家看。

　　素尘读后，盛赞“才气纵横”“波澜老成”……因为晟帝在诗作中特别称赞了素尘，出于礼貌，素尘也赋诗一首：

　　《大晟三载，王师荡平突厥，举国欢庆，赋诗以颂》
　　三月泾水寒，孛星乱旌竿。
　　君王排八阵，将帅破九峦。
　　血染萧塞紫，旗翻朔云残。
　　华夷一家日，凤展五彩天。

　　晟帝十分赞赏，他认为素尘之诗尽显“谈笑静胡沙”的从容气度和“以仁治天下”的太平气象，实在高妙。文韬武略，才华盖世，却不见丝毫轻狂与傲慢，此等人物，几百年都难得一遇也，而自己偏偏就遇上了！

　　庆功宴罢，月华似水。晟帝屏退左右，与素尘于帐外草堤漫步。酒酣耳热的喧嚣远去，唯余虫声唧唧、草香细细。

　　晟帝驻足，望着眼前这位助他挽狂澜于将倒的“仙客”，由衷感叹：“往日读史，至刘备遇孔明，常心向往之。今日方知，何为‘如鱼得水’。然先生之于朕，犹远胜之。”

　　素尘闻言，静默片刻。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道袍，恍若要乘风归去。他想起师尊“莫入局”的告诫，也想起这些日子在人间看到的焦灼、勇毅与烟火……

　　最终，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如清泉击石，比平日稍添了一丝丝温度：“陛下是中兴之主，仁厚之君。国有明主，是贫道之幸，亦是……苍生之幸。”

　　年轻的帝王，此刻，尽情享受属于你的荣耀吧。只是素尘，陪你的时光非常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