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终章·未雪 ...
-
12月31日,晴,-2℃
火车站的穹顶很高,钢结构的骨架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的肋骨。我站在候车厅的立柱旁,看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G1287,省城方向,13:45发车,状态"正在检票"。
手里攥着一张站台票,蓝色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包里装着那串手串——黑曜石、地图石、火山岩,十八颗原石被红线穿着,中间那颗地图石的裂纹里,UV胶封存着一个字:驰。还有那张春研的合影,废片,水渍痕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对着光,依然能辨认出那个肩膀的轮廓。
他今天回来。不是省亲,不是假期,是"外出就读"手续的最后确认,是高考报名信息的现场确认,是十二小时往返的紧急行程。我在班级群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个信息,然后请了假,坐了四十分钟公交,买了站台票,在-2℃的空气里等了一个小时。
电子屏跳了一下:G1287,状态"停止检票"。
人群从闸机口涌出来,像被释放的潮水。我踮起脚,在无数张陌生的面孔里寻找——很高的个子,洗得发白的校服,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提着黑色的帆布袋。不是,不是,都不是。人潮从我两侧分开,又在我身后合拢,像水流绕过一块沉默的礁石。
然后我看见他。
在闸机口的最边缘,被几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挡在后面。他瘦了,下颌线比三个月前更锐利,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有些起球,像被反复洗涤过的记忆。他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辨认某个复杂的信息。
"沈驰。"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被站台的广播盖住,被人群的嘈杂盖住,被我自己胸腔里轰鸣的心跳盖住。但他抬起头,像接收到某个特定频率的信号,目光穿过三米的人群,准确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停顿了一秒,两秒,像显影液里的相纸,缓慢地、清晰地显影出惊讶,然后是某种更深的、我无法命名的情绪。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朝我走来,步伐很快,像在被什么追赶,又像在追赶什么。
"你怎么——"他在我面前停下,声音沙哑,像被省城干燥的空气灼伤了喉咙。
"我知道你会经过这里。"我说,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那串手串躺在那里,十八颗原石被体温焐得滚烫,红线在-2℃的空气里冒着微弱的热气,像一条刚刚从胸腔里掏出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他盯着那串手串,目光从黑曜石的沉黑,移到地图石的裂纹,再到火山岩粗糙的孔洞。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辨认某个久远的密码。
"第18颗,"我说,把地图石那颗转到最上方,"里面有字。"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石头的瞬间停顿了一下,像怕烫,又像怕碎。然后他把手串接过去,指腹沿着裂纹摩挲,UV胶封存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像一道被时间固化的伤口。他对着光,转动那颗石头,试图看清里面的字迹,但日光太亮,裂纹太深,那个"驰"字隐藏在透明的胶层与灰色的石质之间,像一句被加密的情话。
"回去看,"我说,"对着台灯,红光。"
他握紧那串石头,红线勒进掌心,像勒进我自己的掌纹里。我们站在人流中,被来往的肩膀撞来撞去,却像被某种透明的薄膜包裹,与周围的喧嚣隔绝。0.5米,又是这个距离,但这一次没有门板,没有雨线,没有三百公里的延迟,只有-2℃的空气在我们之间缓慢地流动,带着火车站特有的、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
"什么时候走?"我问。
"五点,"他说,"回程的车。"
四个小时。从13:45到17:00,从相遇到离别,从"我在"到"再见",只有四个小时,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拍立得,所有的细节都淹没在惨白的光里。
"我去省城,"他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是因为你的排名。"
我愣住。
"三模,"他补充,目光落在我的鞋尖,"47名。你稳在前五十,走正常高考,能去最好的学校。我在88名,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只会拖累——"他停顿,像在选择词汇,"只会让你在选择的时候,多一道计算题。"
-2℃的空气突然变得更冷,像有人把温度键调到了极限。我想起11月19日的红榜,想起41名的差距,想起他说"所以得走了"时的平静。原来那不是平静,是计算,是把两个人的坐标输入某个公式,得出的最优解。
"不是拖累,"我说,声音被自己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堵住,像含着一颗话梅核,酸涩,坚硬,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从来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像冰面在压力下产生的细纹。他张开嘴,像要说什么,但广播响了:G1287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未上车的旅客尽快登车。
人群开始骚动,往站台方向移动。他握紧那串手串,指节泛白,像要把它捏进骨血里。
"第17天,"他突然说,"你走之后第17天。"
我愣住,不明白这个数字的含义。
"酒店,"他说,声音急促,像在被倒计时追赶,"雨夜。你说'雨声太响',我说'我在你楼上'。后来你说'晚安',我说'别开门'。但其实——"他停顿,耳尖在-2℃的空气里泛红,像被冻伤,又像被灼伤,"其实那天晚上,我在你门外站了17分钟。从00:17到00:34。你说'别开门'之后,我又站了17分钟。"
17分钟。00:17到00:34。那个被我命名为"1029"的相册,那张截图,那句"别开门"——原来门外真的站着一个人,真的隔着门板共享着呼吸,真的在0.5℃的温差里,被某种无法命名的力量钉在原地。
"为什么告诉我?"我问,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因为今天是第17天,"他说,"从8月22日到现在,第17个17天。我数过。"
G1287的催促广播再次响起,像某种残酷的闹钟。他把那串手串戴进左手腕,十八颗原石在他的手腕上形成一种沉重的、不协调的美感,像一道被强行愈合的伤疤。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的手心——是一张车票,G1287,省城方向,日期是明天的,座位号与今天的他相邻。
"如果,"他说,后退一步,被人群推向检票口,"如果你愿意再来一次这里,明天同一时间——"
他没说完,被身后的人流裹挟着,消失在闸机口的阴影里。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明天的车票,纸质票面被我的汗水浸得发软,像另一张废片,另一张显影不足的照片。
电子屏跳了一下:G1287,状态"已发车"。
人群散去,候车厅变得空旷,穹顶的钢结构骨架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我摊开手心,车票上的信息清晰可辨:12月31日,13:45,座位12F。而今天是12月31日,13:50,火车已经离开站台五分钟。
明天是1月1日。新的一年。新的坐标。新的0.5米,或者新的300公里。
我把车票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能塞进装糖纸的那个口袋。然后我从包里摸出那颗话梅核——已经包了三层糖纸,银色的内衬在-2℃的空气里闪着微光,像一颗被过度保护的、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甜与遗憾同时封顶。
甜是17分钟的真相,是第17个17天的计数,是那张永远等不到明天的车票。遗憾是5分钟的错过,是"如果"后面未完成的句子,是-2℃的空气里迅速消散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
我走出火车站,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十一年未下雪的城市在这一天依然干燥得令人绝望。我抬头看天,没有云,没有雪,只有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像一道被拉长的、正在凝固的伤口。
在备忘录里打字:"12.31,晴,-2℃,17分钟,第17个17天,车票12F,甜与遗憾封顶,无雪。"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层未落的、属于0℃以上的、正在缓慢结晶的液体。没有雪,所以没有借口说"共白头";没有雪,所以所有的遗憾都只能以液体的形式存在,在眼眶里,在喉咙里,在握紧的掌心里,缓慢地,缓慢地,失水,结晶,成为再也不会融化的、坚硬的琥珀。
而他在北向的火车上,左手腕戴着十八颗原石,裂纹里封着一个字,在窗玻璃的反光里,在隧道与隧道之间的短暂光明里,试图辨认那个被UV胶凝固的笔画。驰。马字旁,也字边。奔跑,却也在原地。像这趟列车,像这九十六天,像所有被0.5℃定义的、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