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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誓师 ...

  •   3月1日,晴
      春寒像一层未拧干的纱布,裹在皮肤上带着潮湿的冷意。清晨七点半,操场上的积雪已经化尽,只余跑道缝隙里嵌着的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我攥着百日誓师的誓词稿,纸张被晨风抽得猎猎作响,指节冻得发白,像五截浸过福尔马林的葱白。

      主席台上方悬着电子倒计时牌,猩红色的数字"100"在灰白的天幕下跳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监测仪。那光太刺眼,红得发冷,映在瞳孔里像两簇凝固的火焰,烧得是最后的时间。

      "各班按学号站位!准备合影!"

      体育老师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随着人流挪动,鞋底碾过薄冰,发出"咯吱"的脆响,像踩在易碎的骨头上。高三(3)班的队列在操场西侧,我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地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蓝色标签,印着"林瑜"。

      旁边是"沈驰"。

      标签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像一枚失效的邮票。地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一道被晨光拉长的阴影,来自左侧的旗杆,恰好切在标签中央,把一个名字劈成两半。

      他已经走了九十六天。

      省城集训营的百日誓师应该也在今天进行,我曾在凌晨三点刷到他们学校官网的预告,同样的红色倒计时牌,同样的"100"天,只是坐标偏离三百公里。这九十六天里,消息像被投入深井的石子,偶尔传来沉闷的"咚"声,更多的是无边的沉默。

      "往左挪半步!"摄影师举着喇叭喊,"第三排缺一个,空位太明显!"

      我向左挪了半步,鞋尖抵住那条旗杆的阴影,恰好填补了"沈驰"标签旁的空隙。0.5米,又是这个距离。曾经并肩骑单车时保持的半米,酒店电梯里隔着的半米,现在是我与他的空位之间,被光影强行缝合的半米。

      "看镜头——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手机,是那张糖纸。银色的、包裹着最后一颗话梅糖的纸,被我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它贴在口袋内壁,随着我身体的晃动,恰好从口袋缝隙里探出一角,反射了一道晨光。

      那一瞬很快,也许只有0.1秒。

      但我确信那道光刺进了镜头。后来洗出来的合影里,第三排右数第四个——本该是沈驰的空位上方,悬浮着一团模糊的白色光斑,像一道曝光失误的眩光,又像一个人形的虚影,轮廓清远,微微向□□斜,正是他拍照时惯用的站姿。

      同学们传看照片时笑称:"灵异事件,空位上怎么有个白影?"

      只有我知道,那是糖纸的反光,是那颗未能送出的原石手串在礼堂留下的回响,是0.5℃的温差在零下环境中凝结成的霜花。它错位于现实与虚幻之间,构成了这九十六天来,第一张属于我们的"合影"。

      誓师仪式在八点正式开始。我趁人群骚动,悄悄退到队列后方,走到那台倒计时牌背面。金属支架上积着薄灰,手指擦过,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在支架与牌面的夹角处,刻着什么——不是字迹,是三道浅浅的划痕,平行排列,像某种加密的电码。

      是地图石的纹路,是手串上裂纹的复刻,是他惯用的标记方式。

      我盯着那三道痕,突然想起上周收到的那个匿名快递。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张省城集训营的模考成绩单复印件,沈驰的名字在榜首,分数高得令人眩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被橡皮擦得模糊,只能辨认出"100"和"见"字的下半截。

      原来他回来过。在某个深夜,或者是成人礼那天的凌晨,在这个倒计时牌尚未通电的黑暗里,刻下了这三道痕,留下了那半个"见"字。他来过,又走了,只留下这些细微的、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刻痕,像动物在树干上留下的抓痕,像风在玻璃上写下的透明字迹。

      "下面请学生代表上台领誓!"

      主持人的声音刺破晨雾。我转身归队,经过倒计时牌正面时,伸手触碰那个猩红的"100"。屏幕是热的,带着电子元件运转的恒温,37℃,人体表面的温度。我的指尖在"0"字上停留了一秒,感受到细微的震动,像心跳,像脉搏,像某个人隔着三百公里传来的、无法被接收的信号。

      领誓的声音在操场上炸开,千百个声音汇成洪流,撞在教学楼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巨大的回声。我也张着嘴,却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听见回声在耳膜里震荡,层层叠叠,像那天在酒店雨夜里,隔着门板传来的、渐远的脚步声。

      "拼搏百天!"

      回声。

      "青春无悔!"

      回声。

      我低下头,看着合影照片里那个模糊的白影。它在红色的"100"背景前悬浮着,不真实,却确切存在过,就像糖纸反射的光,就像刻痕里藏着的半个"见"字,就像我口袋里那颗始终带着体温的话梅核。

      甜在回声里。不是实存的温度,是0℃以上的水汽撞击冰面时发出的空响,是山谷对着空谷呼喊时得到的、变了调的应答。他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红色数字前,我在这里的"100"旁,我们在各自的时区里,共同经历着这个被倒计时切割的清晨。

      仪式结束,人群如退潮般涌向教学楼。我故意走在最后,在经过倒计时牌时,把那张合影轻轻塞进支架的空隙里,正面朝外——照片里的白影恰好对着镜头,仿佛也在凝视这个正在流逝的"100"。

      走回教室的路上,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3.01,晴,倒计时100,合影错位,光斑0.5℃,回声37℃。"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层尚未褪去的、属于回声的余震。倒计时在跳动,像一颗正在脱水的心脏,而甜,终于学会了以回声的形式存在——不再依靠触碰,不再依赖0.5℃的温差,只需要一道光,一道刻痕,一个错位的瞬间,就足以证明:

      我们曾经,在同一个频率里,共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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