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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玉剑谜 ...

  •   第二章白玉剑谜
      一

      临安城的清晨是从一碗豆浆开始的。

      石板路上还汪着昨夜的雨水,挑着担子的小贩踩着水花走过,“豆浆——热乎的豆浆——”吆喝声穿过巷子,钻进耳朵里暖洋洋的。
      江无羁蹲在巷口,捧着碗豆浆喝得稀里呼噜。烫,烫得他龇牙咧嘴,可还是舍不得放下碗。凌霜霜蹲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喝着,睫毛上沾了水汽,湿漉漉的。

      “喝完这碗,咱们出城。”江无羁抹了把嘴,“走南门,南门守备松。”

      凌霜霜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小贩。小贩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接过钱,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凌霜霜怀里的长布包。

      “两位要出城?”

      “嗯。”江无羁应了声。

      “今天怕是难。”老汉压低声音,“天不亮城门就加了岗,进出都要查,尤其带着家伙什的。”他指了指布包。

      江无羁眉头一皱:“为什么?”

      “谁知道呢。”老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说是抓江洋大盗,可我瞧着不像。来了好些穿黑衣服的,腰里别着刀,凶得很。”

      黑衣,刀。

      江无羁和凌霜霜对视一眼。

      “谢了老伯。”江无羁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摊上,“再要两个烧饼。”

      烧饼刚出炉,烫手,芝麻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江无羁把烧饼揣怀里,拉着凌霜霜钻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两边墙高,墙头长着青苔。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见人来了,“喵”一声跳走了。

      “不能走城门。”江无羁边走边说,“翻城墙。”

      凌霜霜瞪大眼睛。

      “怕什么,小时候我常翻。”江无羁咧嘴笑,“青云山后山有堵崖壁,比城墙陡多了,我一天爬三趟。”

      转过几个弯,前面传来水声。是条小河,河水浑浊,漂着菜叶子、破布头。河上有座石桥,桥边有棵老柳树,枝条垂进水里。

      江无羁在桥边停下,左右看看,没人。他蹲下身,掀开桥洞边几块松动的石板,下面露出个洞口,黑黢黢的,有股霉味。

      “狗洞?”凌霜霜比划。

      “什么狗洞,这是排水渠。”江无羁一本正经,“前朝修的,直通城外。小时候我们常钻着玩,有一次二师弟卡住了,卡了半个时辰,哭得跟杀猪似的。”

      他先钻进去,朝凌霜霜招手。凌霜霜犹豫片刻,抱着剑跟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湿,脚下是滑溜溜的苔藓。江无羁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跳动,映出洞壁斑驳的砖石。砖石上刻着字,有些是前朝年号,有些是歪歪扭扭的“某某到此一游”。

      “看这个。”江无羁指着一段字念,“‘王大锤与李翠花永结同心’,嘿,还是个痴情种。”

      凌霜霜抿嘴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透进光来。洞口被杂草遮着,拨开杂草,外面是片荒地,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他们出来了。

      江无羁拍拍身上的土,举目四望。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风吹过,草浪起伏,像绿色的海。远处有片林子,林子里隐约有炊烟升起。

      “那边有村子。”江无羁指了指,“去弄匹马,光靠两条腿,走到昆仑得明年。”

      凌霜霜却拉住了他袖子,手指向另一个方向——西边,官道方向。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清一色黑衣,腰挎长刀。

      “镇南王的人?”江无羁眯起眼,“来得真快。”

      他拉着凌霜霜伏低身子,藏在茅草丛里。马蹄声越来越近,踏得地面震动。近了,能看清马上人的脸,个个面色冷峻,眼睛鹰一样扫视四周。

      “分头搜!”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脸上一条刀疤从眉角划到嘴角,“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队散开,十几个人分成几队,朝不同方向搜寻。有一队正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来。

      江无羁握紧剑柄,手心出汗。他不是怕,是兴奋——好久没这么刺激了。

      凌霜霜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周围。粉末有股淡淡的香,像茉莉,又像薄荷。

      “什么东西?”江无羁低声问。

      凌霜霜比划:驱虫粉,也能掩盖人气。

      果然,那队人搜到附近时,马忽然不安地打响鼻,不肯往前。马上的人骂了几句,调转马头走了。

      江无羁松了口气:“好东西,还有吗?”

      凌霜霜点头,把瓷瓶递给他。江无羁接过,揣进怀里:“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等马队走远,两人才从草丛里钻出来。日头已经高了,晒得人头晕。江无羁摘了片草叶叼在嘴里,草叶苦,苦得他直皱眉。

      “不能去村子了。”他说,“他们肯定在村子里也布了人。走山路,虽然慢点,但安全。”

      凌霜霜没意见,只是紧了紧怀里的剑。

      二

      山路难走。

      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全是荆棘、乱石、盘根错节的树藤。江无羁用残剑开路,剑虽然断了,砍些藤蔓还是够用。凌霜霜跟在他身后,步子很稳,只是脸上、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

      走到晌午,日头毒辣辣的。两人找了个山洞歇脚,洞里有山泉,清凌凌的。江无羁掬水洗脸,水凉,激得他一哆嗦。

      “你说,”他忽然开口,“那些人为什么要抢你的剑?”

      凌霜霜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透明。她沉默了很久,才用手蘸着泉水,在石头上写:剑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凌霜霜摇头,写:不知道。爹爹只说,不能给任何人。

      “你爹……”江无羁犹豫了下,“怎么死的?”

      凌霜霜的手指顿住了。水从指尖滴落,在石头上洇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写:累死的。铸这把剑,用了十年。剑成那天,他吐了好多血,然后……就睡了,再没醒。

      字写得很快,很用力,手指磨破了皮。

      江无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挠头,从怀里掏出烧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烧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凌霜霜接过,小口小口咬着,吃得很慢,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江无羁看着洞口外。树影婆娑,鸟叫得很欢。他忽然想起青云山,想起后山那片桃林。这个时节,桃花该谢了,结出毛茸茸的小桃子。小师妹肯定又去偷桃子了,被看园的老王追得满山跑……

      “大师兄!大师兄!”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小师妹的喊声。回头,洞里只有凌霜霜,还有哗哗的水声。

      是幻听。

      他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饼真硬,硌得牙疼。

      三

      傍晚时分,他们翻过一座山,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是个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镇口有座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栖霞镇。

      “今晚在这儿过夜。”江无羁说,“买点干粮,再弄两身衣服。咱们这身打扮,太扎眼了。”

      凌霜霜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衣,又指了指江无羁的灰袍——都沾了泥,划破了口子,确实不像样。

      两人下山,走进镇子。镇子很安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是木结构的房子,有些年头了,窗棂上的雕花都模糊了。几个孩子在街边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做的,颜色鲜艳。

      “客官,住店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个客栈伙计,十七八岁,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客栈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二字。

      江无羁看了眼凌霜霜,点点头:“两间房。”

      “好嘞!”伙计热情地引他们进去,“咱们这儿虽小,但干净!被褥都是新拆洗的,饭菜也香!”

      大堂里摆着四五张桌子,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行商打扮,正在喝酒划拳;另一桌是个书生,一个人喝着闷酒。

      江无羁要了角落的桌子,背靠墙,能看见整个大堂。凌霜霜坐在他对面,把剑放在腿上,用袖子遮着。

      “二位吃点什么?”伙计递上菜单——其实就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菜名。

      “一斤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两个馒头,一壶……”江无羁顿了顿,“茶。”

      “好嘞!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

      伙计唱喝着进了后厨。江无羁倒了杯茶,茶是粗茶,梗多,苦。他喝了一口,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委屈你了。”他对凌霜霜说,“等到了大地方,请你吃好的。”

      凌霜霜摇头,比划:很好吃。

      “好吃什么呀。”江无羁苦笑,“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京城,吃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

      正说着,门帘一掀,又进来几个人。

      三个,都穿黑衣,腰挎刀。不是镇南王那些人——镇南王的人黑衣是锦缎的,绣着暗纹;这三位是粗布黑衣,洗得发白,但刀是好刀,鲨鱼皮鞘,吞口是铜的,磨得锃亮。

      三人扫了眼大堂,在中间桌子坐下。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眼睛像鹰;左边是个瘦子,尖嘴猴腮;右边是个矮胖子,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三斤牛肉,一坛酒!”络腮胡拍桌子,“快!”

      伙计应声去了。瘦子压低声音:“大哥,消息准吗?冰魄剑真在这附近?”

      “错不了。”络腮胡哼了声,“镇上眼线说的,一男一女,女的抱个长布包。准是。”

      “可这一路都没见着啊。”

      “急什么。”矮胖子笑眯眯道,“这镇子就一条街,他们还能飞了不成?”

      江无羁和凌霜霜低着头,默默喝茶。茶很苦,苦得人清醒。

      菜上来了,酱牛肉切得薄,淋了香油,撒了葱花。江无羁夹了一块给凌霜霜,自己也夹了一块,嚼得很慢,耳朵却竖着。

      那三人还在说话。

      “听说镇南王的人也来了。”

      “不止,毒王谷、血刀门、连少林寺都派人来了。”

      “少林寺?和尚也抢剑?”

      “谁知道呢。反正这剑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拿谁倒霉。”

      “可剑里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抢?”

      络腮胡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前朝宝藏的地图。”

      “宝藏?”

      “嗯。前朝覆灭时,皇室把国库里的金银珠宝全藏起来了,地点就刻在一把剑里。那把剑,就是冰魄。”

      江无羁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地上。

      凌霜霜也听见了,脸色发白。

      “还有人说,”瘦子神秘兮兮道,“那剑要用特殊血脉才能开封。凌寒的女儿,就是钥匙。”

      “钥匙?”

      “对。听说要她的血,涂在剑身上,剑才会显露出地图。”

      “那还等什么?找到她,放血!”

      “急什么。”络腮胡瞪了他一眼,“现在全镇都是眼睛,谁先动手谁成靶子。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

      话没说完,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和尚。

      四

      和尚很年轻,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灰色僧衣,手里拿着串佛珠。他进门后,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可否化碗斋饭?”

      伙计愣了愣:“大师,我们这儿是客栈,不是寺庙……”

      “一碗素面即可。”和尚声音温和,“贫僧可以付钱。”

      他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铜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多年。

      伙计看看铜板,又看看和尚,最后还是点头:“那您稍等。”

      和尚在靠窗的桌子坐下,闭目念经。他念经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

      那三个黑衣人交换了个眼色,都不说话了。

      江无羁却盯着和尚看。这和尚不简单——脚步轻,呼吸匀,太阳穴微微鼓起,是内家高手。还有,他僧衣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袖口磨破了,缝补得很仔细。这不是普通的游方僧。

      面端上来了,青菜面,清汤寡水。和尚却不嫌弃,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吃完面,他掏出块粗布手帕擦嘴,然后起身,走到江无羁这桌。

      “施主。”他合十行礼,“贫僧慧痴,有礼了。”

      江无羁挑眉:“大师认识我?”

      “不认识。”慧痴微笑,“但施主身上有杀气,还有……酒气。”

      江无羁笑了:“我昨天喝的酒,今天还有气儿?”

      “酒气在心里,不在口鼻。”慧痴看向凌霜霜,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这位女施主怀中之物,煞气很重。”

      凌霜霜抱紧布包,眼神警惕。

      “别紧张。”慧痴摆摆手,“贫僧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只是提醒二位,这镇子,今晚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该来的都会来。”慧痴意味深长道,“毒王谷的人已经到了,住在东头老孙家;血刀门在西头土地庙;至于镇南王府的人……就在这条街上,悦来客栈对面,茶楼二楼。”

      江无羁心头一震。

      “大师为何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贫僧也曾有一把剑。”慧痴轻叹,“一把不该属于我的剑。剑是凶器,执剑者,终为剑所伤。”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江无羁叫住他,“大师原本是哪座宝刹?”

      慧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曾经是少林。”他说,“现在,只是一介游僧。”

      他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大堂里静了片刻。

      “装神弄鬼。”络腮胡啐了一口,“和尚也来凑热闹。”

      “大哥,怎么办?”

      “按原计划,半夜动手。”

      江无羁和凌霜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两个字:快走。

      五

      夜,深了。

      悦来客栈二楼,天字二号房。

      江无羁没点灯,他坐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对面茶楼二楼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走来走去。

      凌霜霜坐在床上,抱着剑。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

      “害怕?”江无羁问。

      凌霜霜摇头,又点头,最后用手比划:连累你了。

      “又说这个。”江无羁笑了,“我这人命硬,小时候算命的说了,我能活到九十九。”

      他起身,从包袱里拿出两套衣服——下午在镇上成衣铺买的,一套褐色短打,一套青色布裙。

      “换上。”他把布裙递给凌霜霜,“你这身白衣太扎眼。”

      凌霜霜接过,看了看江无羁,脸红了。

      “我去门外等。”江无羁识趣地出门,带上门。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楼下大堂传来鼾声,是伙计在守夜。

      江无羁靠着墙,数着时间。一、二、三……数到一百,门开了。

      凌霜霜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编成一条粗辫子。青色布裙有些大,松松垮垮的,反而衬得她更瘦小。

      “好看。”江无羁由衷道,“像个村姑。”

      凌霜霜瞪他一眼。

      两人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点干粮。江无羁把残剑用布包了,背在背上;凌霜霜还是抱着冰魄剑,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走窗户。”江无羁推开窗,外面是后院,堆着柴火,晾着衣服。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小巷。

      他先跳下去,落地无声。凌霜霜跟着跳,他伸手接住——很轻,像片羽毛。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走。月亮被云遮住了,时隐时现,地上影子也跟着时有时无。巷子很静,只有蟋蟀在叫,唧唧,唧唧。

      快到巷口时,江无羁忽然停下。

      “不对。”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连蟋蟀都不叫了。

      他拉着凌霜霜退后两步,刚退,前方巷口就出现了几个人影。

      四个,堵住去路。

      再回头,后面也来了四个。

      八个人,把他们堵在巷子里。

      “江少侠,这么晚了,要去哪啊?”为首的是客栈里那个络腮胡,此刻他脸上没了憨厚,只有冷笑。

      “散步。”江无羁把凌霜霜护在身后,“夜里吃多了,消消食。”

      “消食带着包袱?”络腮胡一步步逼近,“还有这位姑娘,怀里抱的是什么?让哥几个瞧瞧?”

      “没什么,就几件衣服。”

      “衣服?”络腮胡一挥手,“搜!”

      八个人同时扑上。

      江无羁拔剑——不是残剑,是从客栈顺手拿的扫帚。扫帚柄是竹子的,三尺来长,他握在手里,像握剑。

      “得罪了。”

      竹棍横扫,打在最前面那人手腕上。“咔嚓”一声,腕骨断了,那人惨叫后退。江无羁顺势转身,竹棍点向另一人咽喉,那人急退,江无羁却虚晃一枪,竹棍下撩,打在他膝盖上。

      “扑通”,那人跪倒在地。

      另外六人见状,纷纷拔刀。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江无羁把凌霜霜推到墙角,自己挡在她身前。竹棍对钢刀,劣势明显,但他不急,不退,只是笑。

      “一起上吧,省时间。”

      六人怒吼着冲上。刀光如网,罩向江无羁。

      江无羁动了。

      他像一条鱼,在刀网中穿梭。竹棍在他手里活了,点、刺、挑、扫,每一击都打在关节、穴位上。不致命,但疼,疼得人失去战斗力。

      “当啷”一声,一把刀落地。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转眼间,六人全躺下了,抱着手腕、膝盖、脚踝哀嚎。

      络腮胡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能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路的。”江无羁把竹棍扛在肩上,“现在能让开了吗?”

      络腮胡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竹哨,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远处传来回应,一声,两声,三声……四面八方都有。

      “糟了。”江无羁心中一沉,“他们在召集人手。”

      他拉起凌霜霜就跑。不能走巷子了,得上房。

      两人翻上墙头,跳上屋顶。瓦片滑,凌霜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江无羁一把拉住她。

      “抓紧我。”

      他们在屋顶上飞奔。月光下,两个身影在青瓦上跳跃,像两只夜猫。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哨声此起彼伏,全镇的狗都叫了起来。

      “这边!”江无羁看见前面有棵大树,树枝伸到屋顶上。他拉着凌霜霜跳上树枝,树枝剧烈晃动,叶子哗啦啦响。

      树下是条小河,河水黑黝黝的。

      “跳!”江无羁毫不犹豫,纵身跳下。

      凌霜霜闭上眼,跟着跳。

      “扑通——扑通——”

      两声水响。

      六

      水很冷,刺骨的冷。

      江无羁冒出水面,抹了把脸。凌霜霜也在旁边冒头,湿发贴在脸上,像水鬼。

      “会水吗?”

      凌霜霜点头,但动作很生疏,显然不常游。

      “跟着我。”江无羁抓住她胳膊,顺流而下。河水不急,但深,黑不见底。

      游了一段,岸边传来喊声:“在河里!放箭!”

      嗖嗖嗖——箭矢破空而来,扎进水里,溅起水花。江无羁拉着凌霜霜潜入水下,憋着气往下游。

      水下更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凌霜霜快憋不住了,开始挣扎,江无羁把她拉过来,嘴对嘴渡了口气过去。

      凌霜霜眼睛瞪大,但没反抗。

      一口气渡完,江无羁指了指前方——有光,是桥洞。两人奋力游过去,钻出水面,果然是个桥洞,上面是石桥,遮住了月光。

      江无羁趴在桥墩上喘气,凌霜霜也趴在旁边,两人像两条搁浅的鱼。

      “暂时……安全了。”江无羁喘着说。

      凌霜霜点头,指了指怀里的布包——还好,布包是油布包的,没湿透。

      桥上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多人。火把的光从桥缝漏下来,在水面上晃动。

      “搜!下游也去人!”

      “可恶,让他们跑了!”

      “跑不远,肯定在附近!”

      声音渐渐远去。

      江无羁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冷。河水冰冷,衣服湿透贴在身上,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

      “得找个地方取暖。”他哆嗦着说,“不然没被砍死,先冻死了。”

      凌霜霜忽然拉了拉他袖子,手指向下游。下游岸边,有座小庙,庙里隐隐有火光。

      “庙?”

      两人游过去,爬上岸。果然是座庙,不大,供的是土地公,泥塑都掉了色。庙里点着堆火,火边坐着个人——正是白天见过的和尚,慧痴。

      “阿弥陀佛。”慧痴抬头,看见两个落汤鸡,一点也不惊讶,“二位施主,又见面了。”

      江无羁苦笑:“大师料事如神。”

      “不是料事,是听见水声了。”慧痴拨了拨火,“过来烤烤吧,别着凉。”

      两人围着火坐下。温暖袭来,江无羁舒服得叹了口气。凌霜霜把布包放在一边,小心解开,检查冰魄剑——还好,剑没事。

      “大师怎么在这儿?”江无羁问。

      “贫僧在等人。”慧痴看着火苗,“等该来的人。”

      “谁?”

      “你。”

      江无羁一愣。

      “确切说,是等冰魄剑。”慧痴缓缓道,“二十年前,贫僧的师父,也就是少林方丈,曾与凌寒有一面之缘。当时凌寒说,他铸此剑,是为了镇压一物。若剑落歹人之手,天下必将大乱。”

      “镇压什么?”

      “地心炎脉。”慧痴神色凝重,“施主可知昆仑山为何终年积雪,却又温泉遍布?”

      江无羁摇头。

      “因为山下有一条地心炎脉,岩浆翻滚,热量惊人。若是爆发,半个中原都将沦为火海。三百年前,有高人以阵法将炎脉镇压,阵眼就是一把剑。后来剑损毁了,凌寒受高人后代所托,重铸冰魄剑,以继阵眼。”

      江无羁和凌霜霜都听呆了。

      “那……宝藏地图是怎么回事?”江无羁问。

      “子虚乌有。”慧痴摇头,“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想引天下人争夺此剑。剑若被夺,阵眼失效,炎脉爆发……到时候,生灵涂炭。”

      庙里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是谁散布的谣言?”江无羁问。

      慧痴沉默良久,才吐出三个字:“镇南王。”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甘心。”慧痴看着火苗,火苗在他眼中跳动,“他是皇叔,却只能镇守江南。他想借炎脉之力,炼制一种武器——一种可以融化钢铁、焚毁城池的武器。有了它,他就能……”

      话没说完,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慧痴啊慧痴,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七

      庙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震开的。木门碎成齑粉,木屑纷飞中,一个人缓步走进来。

      是个女人。

      很美的女人,三十来岁,眉眼如画,穿着一身红衣,红得像血。她手里拿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牡丹,花开正艳。

      “红姑。”慧痴起身,合十行礼,“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红姑用团扇掩嘴笑,“就是听说你被少林赶出来了,特地来看看热闹。”

      “贫僧是自愿离开,并非被逐。”

      “有区别吗?”红姑目光转向江无羁和凌霜霜,尤其在凌霜霜怀里的布包上停了停,“这两位就是冰魄剑的主人?哟,还是对落汤鸡。”

      江无羁握紧残剑:“你是谁?”

      “我?”红姑歪头,笑得风情万种,“毒王谷,红姑。听说过吗?”

      毒王谷。

      江无羁心头一沉。江湖上最邪的门派之一,擅长用毒,杀人于无形。红姑更是谷中有名的高手,绰号“血牡丹”——美如牡丹,毒如蛇蝎。

      “大师和她认识?”江无羁问慧痴。

      “旧识。”慧痴叹气,“也是旧怨。”

      “旧怨谈不上。”红姑摇着团扇,“就是当年你师父坏了我一桩好事,我记到现在而已。”

      她一步步走近,香气弥漫——不是花香,是药香,甜腻腻的,闻多了头晕。

      “把剑给我,我放你们一条生路。”红姑停在火堆旁,俯视着凌霜霜,“小姑娘,你爹当年欠我们毒王谷一条命,用剑来还,不过分吧?”

      凌霜霜抱紧剑,摇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红姑手腕一翻,团扇里飞出几道银光。

      是针,细如牛毛,在火光下泛着蓝光——淬了毒。

      江无羁拔剑去挡,但针太细,太快,只挡开三根,还有两根射向凌霜霜。

      凌霜霜不会武功,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慧痴动了。

      他僧袍一展,像一面墙挡在凌霜霜身前。银针射中僧袍,发出“噗噗”轻响,却没能穿透——僧袍里衬了铁板?

      “金刚袈裟功?”红姑挑眉,“你连这个都学会了?”

      “惭愧,只学了皮毛。”慧痴合十,“红姑,收手吧。此剑关系天下苍生,不能给你。”

      “天下苍生关我什么事?”红姑冷笑,“我只要剑。”

      她再动,这次不是针,是粉——红色的粉末从扇中撒出,遇火即燃,“轰”的一声变成一片火云,扑向三人。

      江无羁拉着凌霜霜急退,慧痴则向前一步,双掌平推。掌风呼啸,竟将火云逼退三分。

      “大慈大悲掌?”红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果然是少林百年一遇的天才,可惜……”

      她没说完,因为庙外又来了人。

      很多人。

      火把的光把庙外照得亮如白昼,至少三四十人,把土地庙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白天茶楼里那个疤脸汉子,镇南王府的护卫统领,赵虎。

      “红姑,你抢跑了。”赵虎声音粗哑,“王爷有令,剑,我们要了。”

      红姑回头,嫣然一笑:“赵统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在这里,王爷的话就是规矩。”赵虎一挥手,“拿下!”

      黑衣人涌进庙里,刀光映着火把,晃得人眼花。

      红姑哼了一声,团扇轻摇:“那就看谁本事大了。”

      三方混战,一触即发。

      江无羁把凌霜霜护在身后,残剑横在胸前。慧痴也摆开架势,僧袍无风自动。

      最紧张的时刻,凌霜霜却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拔出了冰魄剑。

      八

      剑出鞘的瞬间,庙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降温。火堆的火苗矮了三寸,墙壁上结出白霜,呼吸都冒白气。剑身透明如冰,在火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红姑和赵虎。

      “这就是……冰魄剑?”赵虎喃喃道,眼中闪过贪婪。

      红姑也收起笑容,死死盯着剑:“果然名不虚传。”

      凌霜霜握剑的手在抖,但她站得很直。她用剑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但很清晰: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八个字,写在霜地上,寒气森森。

      “好气魄。”赵虎拍手,“可惜,由不得你。”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扑上,刀光直取凌霜霜。

      江无羁正要出手,凌霜霜却先动了。

      她不会剑法,只是本能地一挥。就这么一挥,冰魄剑划过一道弧线,寒气迸发。

      两个黑衣人突然僵住,保持前扑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们的刀上、身上,瞬间结了一层冰,厚厚的冰,把他们冻成了冰雕。

      “咔嚓——咔嚓——”

      冰雕碎裂,两人倒地,碎成无数块。

      死了。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剑?这是什么武功?

      凌霜霜自己也吓呆了,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地上的碎冰,手抖得更厉害。

      “剑灵认主。”慧痴低声道,“冰魄剑已有灵性,危急时刻会护主。但每次动用剑灵之力,都会消耗主人的生命力。”

      红姑和赵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但忌惮很快被贪婪取代。

      “一起上!”赵虎吼道,“她支撑不了多久!”

      黑衣人再次涌上,这次更多,更疯狂。

      江无羁和慧痴同时出手。江无羁的残剑快如闪电,专攻要害;慧痴的大慈大悲掌则浑厚绵长,一掌出去,能震退三五人。

      但敌人太多,杀不完。

      凌霜霜又挥了几剑,每挥一次,脸色就白一分。到第三剑时,她嘴角溢出血丝。

      “够了!”江无羁挡在她身前,“再挥你会死!”

      “可是……”

      “没有可是!”江无羁瞪她,“剑重要还是命重要?”

      凌霜霜咬着唇,唇上有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混战中,红姑悄悄绕到侧面,团扇一扬,又是一片红雾。这次不是火,是毒——沾肤即溃的剧毒。

      慧痴僧袍一展,挡住大半,但还是有几缕飘向凌霜霜。

      江无羁想也没想,转身抱住她,用后背挡住毒雾。

      “嗤——”

      毒雾沾上衣服,衣服瞬间腐烂,接着是皮肤。江无羁闷哼一声,后背火烧火燎地疼。

      “你……”凌霜霜眼中含泪。

      “没事。”江无羁咧嘴笑,笑得龇牙咧嘴,“皮厚,扛得住。”

      但毒雾毒性猛烈,他只觉眼前发黑,脚下发软。

      就在此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接着是琴声,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

      所有人都停了手,包括红姑和赵虎。

      啸声和琴声越来越近,转眼到了庙外。接着,两个人飘然而入。

      是的,飘。像两片叶子,轻飘飘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左边是个书生,白衣,拿把折扇;右边是个女子,抱着一把琴。两人都很年轻,二十多岁,相貌普通,但气质出众,往那儿一站,就让人移不开眼。

      “音谷的人?”赵虎脸色一变。

      “正是。”书生微笑,折扇轻摇,“在下柳如弦,这位是我师妹,苏琴心。奉谷主之令,请冰魄剑去音谷做客。”

      “音谷也想插手?”红姑冷笑。

      “不是插手,是保护。”柳如弦依旧微笑,“冰魄剑乃天下至宝,岂能落入奸人之手?”

      “你说谁是奸人?”赵虎怒道。

      “谁抢剑,谁就是奸人。”柳如弦折扇一合,“二位,请回吧。今晚,这剑我们音谷保了。”

      “就凭你们两个?”红姑团扇再扬,毒雾弥漫。

      苏琴心动了。

      她拨动琴弦,一个音符弹出。

      音符有形——真的有形,像一圈涟漪,在空中扩散。毒雾遇到涟漪,就像雪遇到阳光,瞬间消散。

      红姑脸色大变:“七情琴音功?你是苏琴心?”

      “正是。”苏琴心声音清冷,“红姑,你的‘百花瘴’对我没用,省省吧。”

      赵虎咬牙,一挥手:“上!”

      黑衣人再次扑上。

      柳如弦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折扇展开,轻轻一扇。

      风起。

      不是普通的风,是罡风,锋利如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衣服被割开,皮肤上出现道道血痕,不深,但足以让他们后退。

      “罡风扇?”赵虎咬牙,“音谷真是下了血本,连镇谷之宝都拿出来了。”

      “所以,退吧。”柳如弦微笑,“我不想杀人。”

      红姑和赵虎交换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音谷虽小,但实力莫测,尤其是这柳如弦和苏琴心,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可一出手就是绝学,深不可测。

      “走!”赵虎不甘心地挥手,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红姑也深深看了冰魄剑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庙里安静下来。

      江无羁撑着剑,单膝跪地,毒已扩散,他眼前阵阵发黑。

      “多谢……二位相助。”他咬着牙说。

      “不必谢。”柳如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哟,中的是‘百花瘴’,幸亏不深,还有救。”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药丸:“吞下去。”

      江无羁吞了药丸,一股清凉从喉咙蔓延到全身,背上的灼痛减轻了些。

      “你们……真要带剑走?”他问。

      “是请。”柳如弦纠正,“请凌姑娘去音谷做客。音谷有压制剑灵的方法,可以救她的命。”

      凌霜霜看向江无羁,眼中满是询问。

      江无羁沉默。他信不过这些人,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跟你们去。”他说。

      “你?”柳如弦挑眉,“你中的毒虽解了,但内伤不轻,需要静养。”

      “我没事。”江无羁挣扎着站起,晃了晃,差点摔倒,“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柳如弦和苏琴心对视一眼。

      “好吧。”柳如弦点头,“但音谷路途遥远,你的伤……”

      “死不了。”江无羁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慧痴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给凌霜霜:“这个你拿着。危难时捏碎一颗,贫僧感应到,会来相助。”

      佛珠是檀木的,磨得发亮,一共十八颗。

      凌霜霜接过,合十行礼。

      “走吧。”柳如弦转身,“天快亮了,天亮就不好走了。”

      四人走出土地庙。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江无羁回头看了眼破庙,庙里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握紧了剑,也握紧了凌霜霜的手。

      “走吧。”他说,“管他什么龙潭虎穴,闯就是了。”

      凌霜霜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手很凉,但很用力。

      晨光中,四个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薄雾里。

      而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土地庙的屋顶上,坐着一个黑衣人。

      青铜面具,黑袍。

      他望着四人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音谷也插手了……有意思。”

      他站起身,黑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就都来吧。人越多,戏越好看。”

      说完,他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消失在黎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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