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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秋坟鬼唱诗,日月煎人寿 万一他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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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实在太破,送亲的队伍好一通折腾才收拾出来间能住人的房间,拓跋晖亲自看着宫女将公主安顿好,方才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招呼来郎锋,先是问了张桥母亲的情况,郎锋一五一十交代了,拓跋晖想了想,又道:“休整两日,明早点五个人,去后山挖个大坑,将义庄的尸体埋了。若是能找到块平整规矩些的石头,便刻上年月地址,详细生卒你我虽无从知晓,但总好过什么也没有。至于张桥那处……晚些时候叫人将他困了,免得再发疯惊扰了公主。”
郎锋领了命,继续守夜去了。拓跋晖困的紧,随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房间闷头睡了。第二天是被男人语无伦次的大叫声吵醒的。拓跋晖向来是有点起床气的,他诈尸一样地坐起来,怒气冲冲地一抹脸,砰的一声将木门踹开,气势汹汹地往噪音来源处去了。
张桥被五花大绑地扔到了后院空地上,嘴里堵着的布不知怎么掉了,这才让他有机会大早上嚷嚷。
“大早上的,聒噪什么!”
拓跋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四周人尽吓了一跳,只剩下郎锋一个敢说话的。他走上前,低声解释道:“殿下别气,是张桥疯病犯了。”
拓跋晖正在气头上,闻言便冷哼一声,他一手抚上腰侧的雁翎刀,长刀出鞘一寸,霎时间森然寒光。他向前走了几步,屈膝半蹲在被五花大绑地张桥面前。
张桥见他来了,又骂起来,什么狗娘养的死亲爹的,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疯病犯了?我看不尽然。”拓跋晖双目微眯,与张桥对上视线,张桥一悚,竟发起了抖。
郎锋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没懂自家殿下的脑回路,昨天不是他自个儿说的吗——这张桥看上去像个疯子神经病,让自己盯着点。
但他自然不会问,他们殿下有他的道理,自己多嘴只会让这位暴脾气三殿下转移怒火。
拓跋晖拇指对着刀镡又一弹,利刃瞬间出鞘一半,刀光肃杀,由内而外渗着寒气。他将开了刃的那面抵在张桥颈侧,张桥瞬间安静如鸡。
拓跋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确是皮笑肉不笑,他挪开雁翎刀,将刀鞘向上一斜,哗啦一声,刀身顺势重新回鞘,他混不吝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
“张大哥,是谁把你吓疯的?”拓跋晖仿佛消气了,双手一背,开始在后院里信步溜达,边走边说:“不妨让我猜猜……令慈住的可是这间房?!”
说着,他脚下发力,将地上一块稍大些的石子斜斜踢飞出去,石子嗖的一声,恰好把张桥母亲那间房的房门撞开。房内一片死寂,这下众人都明白了,张桥他娘早就死了,弄不好还是张桥给害的。
拓跋晖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低头审视着张桥:“好心善那,张大哥!昨日我见你与人沟通正常却面色有异,就已知晓你神志受损。我叫郎锋跟着你,果不出我所料,你母亲早就死了,对吧?”
这话仿佛是触发了张桥身上什么开关一般,他竟是不怕了,又开始哭嚎起来。郎锋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去给了张桥一脚,直将他踹翻过去。
拓跋晖心里痛快一些,又接着道:“你既有清醒的时候,却为何迟迟不将自己老娘下葬?莫要给我编些什么舍不得的借口!”
张桥不哭了,转而神色扭曲地瞪着拓跋晖,拓跋晖盯着张桥的眼睛,看到了一种类似于动物的凶狠。
“是!我就是要吃了我亲妈,我不仅要吃她,我还吃了隔壁家的小闺女!谁让她来的不巧,正碰上我烧水,是她不会挑日子,偏偏托生在这灾年里!你们在南方吃香的喝辣的,吃穿用度是我们这群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我只是想活,我有什么错!?”
张桥撕心裂肺地吼着,整个人都因为缺氧而开始发红,拓跋晖的神色却愈发冰冷,他走到张桥面前,拎鸡崽子一样地攥着张桥的衣领,张桥瘦的皮包骨,拓跋晖十分轻松的便将他拎了起来。
“义庄里,本不止这些人吧?”拓跋晖问。
张桥喘着粗气,咬紧了牙关不说话,算作默认。
众人皆是一惊,原来张桥竟是这么活下来的。然而随后又是悲凉,是了,张桥只是想活下去,北方的百姓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正热闹时,燕飞婳推门出来了。她听了个大概,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兴亡都是百姓苦,拓跋,放开他吧。”燕飞婳依旧十分得体,她拢着袖,徐徐走上前来,垂眸道:“是我大雍无能。”
公主发话,拓跋晖自然不好再怎么样,众人都气的牙痒痒,这疯子先是杀吃了无辜幼女,如今更是惦记上了自己的亲妈,简直罔顾人伦。
拓跋晖纵然再生气,也只能松手,张桥卸了力,脸朝下趴在地上,被衣领勒得不住喘息。
拓跋晖将燕飞婳护在身体侧后方,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甩在张桥面前,道:“劳烦张大哥告诉我……这是什么?”
张桥倔着不说话,拓跋晖又是一脚,将张桥直接踹飞了出去,他一副穷凶极恶的恶人模样的逼问道:“说!”
张桥咳出一口血,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画面别提多诡异,他嗓音沙哑,语气更是令人不寒而栗,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沉声道:“两个月前,腊月初八那天,隔壁小闺女的爹早就被征兵的带走了,娘不久前又病死了,她饿得不行了,来向我讨粥喝……”
他一边说,一边蹭着坐了起来,靠在一根柱子上低着头喘气:“我家也没什么余粮了,索性分给她一碗好了,我让她等着我去找米煮给她吃。可谁能想到,就在我翻箱倒柜地找粮食的时候,她竟然饿晕了,一头栽进了我正烧着水的锅里……”
张桥蓦然抬头,一双混浊的瞳孔忽然变得血红恐怖:“我太饿了,我也不想的,可我已经太久没尝过肉味了……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人肉的滋味!”
张桥艰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郎锋上前一步挡在拓跋晖面前,担心张桥突然发疯,预备着随时将张桥打晕,拓跋晖将他拨开,摇头示意不必。
“我娘饿得没力气了,好几天下不来床,我本来想给她端碗汤补补。结果那天她竟然能下床出门了…… 她顺着香味来找我,结果被那小闺女的尸体的给吓死了。”张桥又哭又笑,好不癫狂:“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啊!那会儿天冷,野菜,动物,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吃人了,只能吃人……”
他哭得更凶了,像是要哭死过去,那眼泪里几乎满是仇恨,却也不知参杂了几分悔意。拓跋晖看着张桥,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自认不是冷血的人,这么一来,竟是有些下不去手了。
燕飞婳美目氤氲,叹了口气,道:“罢了,都是苦命人。将先前送他的粮食收走,再将义庄中的亡者好生安葬了,任由他自生自灭罢。”
说罢,她便不忍再看,正欲转身离开时,张桥却爆发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猛的扑向燕飞婳。
“公主——!”拓跋晖愕然,来不及反应便下意识拔刀出鞘。
燕飞婳躲闪不及,要看就要被扑倒时,拓跋晖的长刀便悍然而至,只一息,温热的鲜血便溅了燕飞婳满身。
燕飞婳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身后的宫女还未回过神,拓跋晖大吼一声:“愣着做什么,带公主走,若是公主受惊,你们担得起吗!”
两个小宫女哪见过这场面,她们尚且还是孩子,自己也已吓得不行了。拓跋晖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冯竞河,带公主下去休息。”
冯竞河连忙从人群里挤出来,搀扶着燕飞婳走了。
拓跋晖从怀中摸出帕子,将雁翎刀上的血迹擦了个干净,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张桥本不用死的,既然燕飞婳都开口求情了,他一个胡人自然不会替汉人来惩奸除恶,天已经开始变暖了,再过一些日子,山上的野菜就会长起来,南飞的鸟儿也会回来,他哪怕天天挖野菜掏鸟蛋也总不至于让自己饿死。
只是张桥已经疯得太透彻了,太无药可救了。
罢了。
拓跋晖将刀重新插回鞘内,疲惫地说:“一刻钟后来五个人跟我走,上山挖坟。”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问问这位善良慈悲的公主殿下是否安好。
——果不出他所料,燕飞婳哪见过这场面,实在是吓得不轻,宫女已经替她将染了血的衣服换下了。拓跋晖敲了几下门,一个小宫女上前将他迎进屋内,燕飞婳正坐在桌边,抚着胸口直喘气,显然是还没缓过来。
“你们两个先出去罢。”燕飞婳打发走了两个丫鬟,又冲拓跋晖道:“为何要如此?他从未亲手害人。”
拓跋晖无语了,合着这位公主是金鱼投胎,扭头就忘。他迈步进屋,破有些“不近人情”地道:“他该杀。”
燕飞婳眼眶发红:“都是世道逼的!”
拓跋晖一哂,道:“公主还是太仁慈了。若是我告诉您,他不仅吃了邻居家的小姑娘,把同村的老弱妇孺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当储备粮之外,还想杀咱们呢?”
说着,他拿出刚才的瓷瓶,在燕飞婳面前晃了晃,道:“这是晕畜生的蒙汗药,昨日郎锋在厨子做饭的炉灶边捡到的。”
他将那小瓷瓶不轻不重地放在桌边,啪嗒一声,仿佛是在燕飞婳心上敲了一下。
燕飞婳不说话了,拓跋晖无奈摇头:“公主,天真不是坏事,善良不是坏事,但眼下这世道你也看到了,天真和善良是会害死人的。
人有时就是这样,你见了他的千般苦衷,就觉得他定是个被命运折磨的可怜人,至纯至善却被逼的走投无路,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人喝血。但也有句老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是吗?人是经不住多少磋磨的,或许他以前……”
拓跋晖仿佛觉得好笑似的勾了勾嘴角:“真的是个大善人呢?以前没杀过人不代表以后不杀人,快点长大吧,公主。”
燕飞婳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皇帝亲爹宠她,母妃又把她当宝贝惯着,她哪知道这些。拓跋晖不一样,他尚为稚子的时候就开始看人白眼受人鄙夷了,看得自是比燕飞婳透彻,若不是这几年他与二皇子交好,加之二皇子为人温和真诚,他的日子这才好过些。
拓跋晖思绪飘远了,没见到燕飞婳脸上的复杂神色,她美目微阖,感叹道:“拓跋,你已经长大了。”
说来燕飞婳还要大拓跋晖两岁,小时候拓跋晖还总一口一个姐地喊她,如今却物是人非了。
拓跋晖没答话,屋内一片寂静。末了,拓跋晖再次开口:“公主,到了草原上便不能再这样心软了。天高皇帝远,你难不成还要指望如今的大雍给你撑腰吗?”
这次轮到燕飞婳沉默了,她似是悲痛,似是叹息,终究是没再说话。
拓跋晖估摸着时间,出门和几个年轻的胡人小伙上山挖坟去了。胡人都耐寒,一个个都是单衣单裤,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只有拓跋晖穿的相对厚些——他在中原长大,不比这些人耐冻。鲜卑在敕勒川上的地位很高,族下还有许多附属的部落和小族,队伍里的胡人正是鲜卑大单于派来接亲和接儿子的。
几个大小伙子阳气十足地进了义庄,一溜烟地开始搬尸体抗尸体。
来来回回一上午,一屋子人都搬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昨天拓跋晖单独查看过的那个青年,他想了想,屏退想上前帮忙的族人,让他们先上山挖坑,他自己将那青年头朝前脚朝后的扛在肩上,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青年的胳膊从席子里滑了出来,随着拓跋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拓跋晖低头瞅了一眼,见那人胳膊并不纤细,肌肉线条流畅好看,指节修长,右手虎口和指节处都有老茧,应当是习武之人。
拓跋晖收回视线,心里又说了句可惜。那两条大白胳膊来回晃悠,蹭得他身上痒痒。他停下脚步,想将尸体放到地上想重新将他裹好,赶巧郎锋从山上下来,问他用不用帮忙。
拓跋晖寻声看去,远远冲郎锋摆了摆手,郎锋总觉得他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少爷,拓跋晖心里觉得好笑,回过头来准备把人扛上。
……人呢?!
拓跋晖心里顿时万马奔腾,他迅速的在心里进行了一番天人交战:尸体被狼叼走了?什么狼能趁他扭个头的功夫就把一整个成年男人的尸体拖走且还无影无踪?还是有什么其他猛兽?如果不是猛兽……是诈尸了怎么办?!
拓跋晖不管了,放开喉咙嗷的一嗓子:“郎锋——!”
拓跋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鬼怕黑。这一嗓子把郎锋也吓了一跳,他脚下一滑,还没站稳就开始往下跑,边跑还边问:“怎么了殿下!?”
“妈的!尸体不见了,刚还在这,我刚刚还背着!”拓跋晖大叫道。
他也开始跑,终于与郎锋汇合,郎锋闻言一惊,忙单手做决,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将拓跋晖挡在身后,拓跋晖一溜烟地拔出刀,与郎锋背靠背,做防御姿态。
四周寂静一片,郎锋耳朵动了动,忽然拔出腰侧重剑向左后方的树上甩去。
“谁?!”他大喝一声,手捏剑诀想要召回佩剑却没能成功。
树影婆娑摇曳,天光顷刻间暗淡下来,拓跋晖觉察不对,刚一抬眼,便看到一抹纤长的白色身影立于树巅。
他看到了一双极其浅淡的蓝色眼睛。眼睛的主人神色淡漠,容貌却十分出众,正是先前的青年男尸。他手里握着郎锋的剑,抬起手臂,剑尖直指二人。
郎锋一惊,他力气大,向来使的都是沉木重剑,那青年看着并不十分健壮,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瘦削,竟也能拿得动那剑。
忽而起了大风,地上的桃花扶摇而起,遍地芳菲在半空中凝结又迅速散开,一齐刺向二人。拓跋晖瞳孔不断缩小,看着这震撼一幕,一时间竞忘了动弹。直到花瓣飞刃一样地刺到了他的眼前,他才反应过来,脚一蹬地,身体倾斜着向后滑去。郎锋失了兵器,身上被花瓣划出了许多细小伤口,四周的桃树似乎是有了生命一般,树枝不断蜿蜒伸长,趁郎锋不备,将他双脚双手齐齐困住了。
“殿下小心——!”郎锋喊道,但很快便被藤蔓堵住了嘴。
拓跋晖顾不上再害怕,转而神色一凛,一脚后撤,蹬地,出刀,动作一气呵成,他箭矢一般地弹射出去,依稀有了反攻之势。
刀气掀起罡风阵阵,花瓣在空中轰然溃散,刹那间,满天花雨,突然,拓跋晖刀锋一转,回身后刺,那青年男子微微一笑,再次隐没在纷飞的桃花中。
“你是凡人?”一道缥缈温润的声音响起:“功夫不错。”
拓跋晖不去理会那声音,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声音主人难以捕捉的身形上。
他有预感,花落进的时候,那男人一定会出手。
果不其然,花瓣开始变得稀疏,剑尖破空而出,随即是青年白鸟一般地轻盈身体。
拓跋晖正欲抬刀格挡,却被青年抢先一步,他将剑一横,以剑腊从侧面出招,招招凌厉,却不带杀意。
“只是还不够!”青年喝道,将剑身重重拍在了拓跋晖执刀的右手上,雁翎刀应声落地,拓跋晖的右手不断颤抖,手背红了一片。
青年向后一跃,依旧落在刚刚那棵桃树上,他收剑,柔声道:“出招太急,不是好事。我见你心性尚佳,根骨不错,若是有机缘,大可一试。走了,有缘再会。”
说着,青年将木剑往地上一掷,木剑稳稳地|插|在了地上。他盈盈一跃,向后仰去,不多时便隐没在山林之间。
拓跋晖忙上前追了几步,扬声道:“还未请教前辈姓名?”
“段翎,段长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