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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叶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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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本是团圆意,可冷月之下哪有这么多圆满,有的只是借着景色来抒发心里的情绪,悲欢离合才是常态。
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让马车里面坐着的两位雪上加霜,本就因为路途遥远,心烦意乱,摇摇晃晃的眩晕感让人忍不住想吐。
叶时早有先见之明,自己独骑宝马行在前方。
“小时姐,京城的月亮要比西北好看呢!”后面的马车窗外探出一颗小脑袋。闻听此话的车夫将马鞭轻轻一扬,偏头开口:“说了一路了也不嫌累。”
叶云开听着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头有些胀痛,小桃不以为意,继续扒着车窗向外看。
在此之前只在书上看过京城描述,市列珠玑,户倚罗绮,竞豪奢,大多是这样描写的。
她本不信,因为自幼在西北长大,地偏物乏,多匪徒多战乱,实在是想不到这样的生活,但此次随着一路向东,她渐渐相信书中所描述的,人烟辐辏,店肆林立,纷嚣扰攘,晓市花声。
顺着街景看到了在前方一个人独自骑马的小时姐,身姿挺拔,月下独乘一匹马,那可真真像画本里面的人物。
叶时想到即将要回的家,心中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十年前,母亲病逝,彼时叶时只有六岁。
一睁眼看到母亲灵堂,白幡垂泪,纸钱纷飞,久久不能回神。
叶母自幼身体就不好,汤药不断,叶父的细心调理才慢慢逐渐好转,但仍时不时大病一场。
小叶时偶然见到医馆抬出的死人才惊恐地意识到,每一次生病都会有死亡的风险。
对于死亡的理解,父亲是同她讲过的。但她不愿也不敢将这份理解用在母亲身上。
母亲重诺,也常常教育她言出必行,一诺千金。
所以她在母亲每次生病时,都会去找她约定件小事。比如,要一起去吃香满楼,要一起做花茶,要一起赏月……固执且幼稚地认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但不明白约定留不住生命的逝去,死亡却可以摧毁一切约定。
哭声入耳,纸钱过眼,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夺眶而出。
叶云开还在哭喊,婢女还在撒纸钱,叶时回过神时已经走到棺椁前,想要爬上去看看母亲最后的样子,突然被人抱了起来看到了母亲遗容,就如同睡着一般。
叶时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她的人,果然,只有父亲才会这样抱着她。
他一手牵着叶云开,一手抱着叶时望向亡妻,双目猩红,面色憔悴,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时并未注意到这些,一头扎进了父亲怀里哭出了声。
府中就姐弟二人的哭声,震绝于天。再醒来时已是晚上,双目红肿,看东西都异常模糊,喉咙也痛到发不出声音。
推开房门想去找父亲,脚下无力,头晕眼花直接摔了下去,没力气起来,索性直接仰面朝天等人路过把她搀起来,在人来之前她只能和月亮面对面。
而今天的月亮能否和十年前的一较高下,叶时并不知道,因为当时泪水蓄满眼眶,她只能感受到光,月光。
触景生情,鼻子一酸,感觉不妙,但还好小桃的呼唤压下了万般情绪。
“小时姐,你管不管啊,叶云开要打人了。”不知道两人又起了怎样的纷争,小桃又把脑袋探出来了。
叶云开在小桃眼里面,是个混世魔王,而前面的人,就是唯一能收拾的了他的人。
文能损的人抬不起头,武能打的人找不着北,她最崇拜的人,也是叶云开同年同月同日比他早一刻出生的胞姐,叶时。
叶时叹了口气,拽着缰绳拐了回去,她现在可没心情断案,决定直接行刑。
小桃看到叶时过来,高兴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叶时行刑前还是决定问一下案情,毕竟就算当不了明断是非包青天,也不想当个稀里糊涂的行刑官。
简单向阿梓了解了一下,得知是一个需要各打五十大板事,决定果断出手。
叶时直接将罪犯桃从车窗里揪出来,横在马背上,抬手就在屁股上打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将她提起坐在马背上,圈在怀里。
“小时姐,你厚此薄彼。”小桃愤愤地说。
“怎么会呢,你看。”小桃低头一看,叶时递给她一把弹弓,掌心还有一个小石子。
叶时压低声音:“你只有一次机会,看准了。”小桃了然,这是让她亲手报仇。
心道,果然小时姐还是最疼她。
小桃偷偷向后瞅了一眼,看到叶云开正歪着头笑她。于是直接瞄准拉弓,“咻”的一声飞出,“哒”的一声落地,被叶云开给拦住了。
“我就知道阿姐不会放过我,一直等着呢。”
叶云开有些得意地开口,他就知道会有这一手。
“那你猜到这一下了吗?”
叶时话音刚落,转身扔出石子,行云流水,动作优美,正中某人眉心。某人痛呼出声。
阿梓有些担心探出头制止,“别闹了,快到地方了。”
叶云开提醒阿梓坐稳,马鞭一甩就跟了上去,直至停在叶府大门。
马车稳稳停在叶府门口,看上去像是留了门。叶云开扶着阿梓下马,叶时也将小桃抱了下来,推门进去。
府中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如果不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倒真像团团圆圆一家人过中秋。
叶时咳了两声就直接高声喊道:“人呢?”看着府中景象就知道都没睡,只是人呢?
叶时只恨手边没有个锣能敲敲。
抬眼发现有个人站在暗处,一直看着这边,身穿玄色衣袍隐于夜色。还没往前走两步,前方就突然蹿出一个黑影,出手向叶时劈了下来,带起一阵风还飘着一股酒香,叶时心下了然,这是边叔来和她过两招。
叶时侧身躲过,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一只手搭上边叔的肩膀,以此借力飞身扼制住下一招式,转身将手扶上边叔脖颈,掐住咽喉。
一套动作快准狠,叶云开都才堪堪反应过来,看清边叔面容后,又惊又喜。
喜的是许久未见,惊的是边叔面上多了一道疤痕,正好划在左眉处,再多一寸就...让人想想就后怕。
叶时收手,也看到了那道疤,一时间有些恍惚。在她的印象里边连叔武功卓绝,十年不见,刚刚交手她能感受到,边叔有伤,可为什么来往书信,没有一封信提及这个伤,这道疤。
十年间十封信,报喜不报忧。
再多的亲情也会慢慢转为怨恨,更何况十封信未曾有一封是叶枫亲手所写,都是边连提笔问候,断断续续从西北寄往京中的信全都石沉大海。
青涩稚嫩的字迹慢慢变得灵秀潇洒,却还是未曾等到一封回信。
每当想到这,心中总是百感交集。
母亲骤然离世,隔天外爷赶到就将他们姐弟二人强行带走,未曾为叶时的母亲,他的女儿停留一日。
她没见过外爷,但常听母亲提及,是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外婆曾是世家贵女,外祖无召不得入京,外婆又身体不好,自嫁入京中就再未相见。
谁也没想到,再见已是阴阳两隔,父亲求了旨意,外爷连夜赶来。初次见面的时候,叶时和叶云开仰望这位外祖,双目猩红,灰容土貌,风尘仆仆。
叶时看着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外爷眼眶渐渐湿润,不是因为什么血脉至亲,心灵感应,而是因为外爷与母亲的面容太过相似,七分相像的面容如今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叶时的心又开始痛了。
外爷半蹲在地紧紧将两人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才松开,又起身朝院中走去。叶时看着远去的背影,思绪也跟着远去,“阿姐,他就是外爷吗?”
叶云开说:“和母亲说得不像。”叶时回头看着叶云开,注意到叶云开肩膀处湿了一小片,顿了顿,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果然也湿了一片。
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骠骑将军,此刻也只是一个中年丧女的父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