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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父亲 “一摊烂账 ...

  •   路熙然跟他的父亲,关系并不亲近,哪怕他亲自照顾了那人三年。

      一个人骤然一晚从健全变得残缺总是会崩溃的。而他的父亲,被这样的打击给打倒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路熙然实打实能体会到这句话。
      起初他天真,他以为父亲是会变的。

      因为他确实很难想象曾经在自己面前坚毅如山的男人,会颓丧成那副邋遢模样。

      他的父亲路瞰,以前是能把他高高举起的男人,是能一个人驾驶长途运输车横穿西北的男人,是会蹲在维修厂油污里修车到凌晨,却总把衣服洗得笔挺的男人。

      记忆里路瞰的手掌像砂纸般粗粝,却总能在寒冬把他的手裹得严严实实,连指缝都透着柴油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可那几年路瞰只蜷缩在轮椅上,胡子拉碴的脸上架着副镜片永远糊花的眼镜,他总盯着电视里重播的晚间新闻出神。脚边永远堆着数不完的啤酒罐和难以清扫的厚厚烟蒂。

      那时候那人的世界,只剩下了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他以后终生都要坐轮椅,需要人照顾,哪怕是入厕都要人搀扶。

      刚开始的那几年,路熙然照顾他,一共经历了三次路瞰的自残。

      一次是用卫生间打碎了的镜子、一次是推那人出去过马路采买,还有一次是在家里,那人开了天然气的总阀。

      面对这样的父亲,路熙然起初咬牙坚持着,哪怕心里想过一千次、一万次不再管他,却最终都只能把那人拉回到他所租房子里的木板床上。

      直到那天他回来晚了。路晏休假在家里睡觉,他赶一副纹身图忙到凌晨才回家。
      结果一进门就闻到客厅里的罐装煤气的味道,而他的父亲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坐在玄关门口等他。

      那天路熙然很累,他的手艺没学成,事业没起步,要赡养父亲,要抚养弟弟。当他一进门看见坐在家门口的路瞰时,脑子里的第一想法不是去开窗通风。而是死死地盯着路瞰手里的打火机,突然觉得或许就这样死了也行。

      可他到底没死。

      他只站在门口看着路瞰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笑了下。他问他:“爸,你是真想死是不是?”

      路瞰没说话。

      “如果是,那我不拦你。等我一会儿出门你就可以按打火机。我真不想管了,你跟路晏,我都不想管。但你如果愿意让我喘口气,我劝你再多想想。”
      路熙然说着,放下了身上背着的背包,他把希望路瞰活下来的理由,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他说,“起码你想想你活着的唯一价值是我还能拿到一笔民政补助。你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为了家人考虑、为了路晏考虑,什么精神支柱,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些,路熙然一句都没说。
      这些东西他之前都说烂了,再开口嗓子都是堵得,心里被沉闷的厚布料给压着。

      他那时心里烦得要命。他其实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撂挑子不干。他其实也不希望路瞰活着,那人活着麻烦,活着就是给他找事儿。
      而他唯一希望路瞰能活着的理由,只是为了钱。

      是啊,只是为了钱。
      这理由太赤裸,太难堪,但路熙然还是当着路瞰的面说出来了。
      就是为了钱而已。

      路熙然记得,这事发生的那天是他第一次抽烟。他记得那天前不久,他师傅肖太华送了他一台二手的纹身机,路晏考试考了年级两百多名。

      那天他说完这话就出了门,他站在城中村廉租房的路灯下,手机拿在手里,119的号码在待播界面。他站在那,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家的租用房,等抖着手抽完了一根烟,然后才重新进去。

      等再次踏入家门时,路瞰还坐在那,打火机仍旧拿在手上。可路熙然视若无睹,他进门,关了天然气总闸,开窗通风,又推着坐轮椅的父亲去了卫生间,帮他换下了那人身上穿着的成人纸尿裤。

      这之后他除了必要沟通,再未同路瞰说过话。父子两不谈心,不交流,他每天早上把路瞰从床上扶到轮椅上,中午回家照顾他,等晚上再回来。

      父子两的关系,也就这样,只能这样。

      直到几年后,他赚了些钱,贷款买了房,请了护工后。他就再鲜少回这个家里,他住在工作室,泡在纹身间,路晏问起来的时候,他只说自己太忙。

      钱他照常给,但人是见不到的。

      至于跟路瞰之间少有的沟通都是护工传达。护工会偶尔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不忙的话能不能买壶油、买袋米。

      这些消息,路熙然每条都看,也每条都回。他能窥探到消息背后的父亲,但也仅仅如此。

      父与子的关系,大概就这样了。路熙然怀念曾经那人牵着自己粗糙的手,却也憎恶那人之后那几年的精神状态。

      可哪怕后来,路瞰稍微好点之后,他也不太想见他,不知道见了能怎样,能说什么。

      他独立了,长大了,没有父亲在,没有家在,他一个人也可以过活。

      于是拧巴的性格一直没学会表达。直到父亲去世那天,他在外地学习,听到消息后急忙赶回来,连路瞰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只记得自己恍惚地办了葬礼,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晚上睡觉时,他躺在了护工睡觉的那张小床上。
      那张床,正对着路瞰睡觉的那张医疗床,他躺在上面睁着眼睛,睁了一晚。

      到第二天,头脑昏沉的坐起来,清理路瞰遗物时看到了路瞰的手机。密码他知道,这么些年都没变过。
      他打开,解了锁。

      那手机里其实什么都没有,通讯录很单一,微信也是。在路瞰瘫痪后,他几乎不再和以往的朋友联系,他发消息最多的是路晏,其次是护工,最后是他。

      路熙然通过手机偷窥着父亲的一点一滴,直到最后他翻到了那人的相册。里面没有自拍,没有人像照片。

      路瞰一向不喜欢拍照,那张遗像都是很久之前他去办残疾证后遗留下来的“孤本”。

      可这回,那人的相册里多了很多图片。

      每一张路熙然都认识,是他工作室的门面。一个星期,路瞰都会被护工推过去,拍一张之后,再回来。
      但这些,护工没跟路熙然说过,路瞰也没有。

      大概也是这时,路熙然才感觉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疼。从心底往上翻涌着,是一种名为悔恨的浪潮。
      恨路瞰,也恨自己。

      “谌总。”路熙然看着面前吃着披萨的人,手里拿了块小食开口叫他,他坦白,“其实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跟我爸之间……一摊烂账。”

      谌一礼看向他,“大概能猜到。徐凯锐以前多嘴,他曾经跟我说过,说你父亲闹过几次自杀。”

      “对。”路熙然说着,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他走后,我后悔过一阵。他生前我厌恶他,死了之后又觉得自己对他不好。我怕他怨我,又感觉自己一直没放下。”
      路熙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声音像是穿堂而过的风,他问他,“挺怪的吧?”

      谌一礼没回这话,手边的披萨也没再吃,他的视线略过眼前的路熙然,又瞟见那件主卧里的小床,问他,“那张床,你睡多久了?”

      “他走之后我就回来住了,几乎一直睡着。”路熙然说,“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恍惚睡傻了的时候醒过来,总觉得我爸还躺在那儿。”

      “嗯。”谌一礼看向他,他不开口劝什么,有些话说了也没必要,他知道路熙然只是想求个心安。

      可生与死的距离、活人与死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这些东西跨不过去,也躲不过去,他只希望路熙然能轻松点,别拧巴,也别为难自己。

      所以他只能说了别的话,他说:“路师傅,有些事情往前看吧。你可以偶尔回来,更多的时候,你也可以住在我那里。”

      -

      之后几天,生活毫无波澜。谌大方的生日宴倒是把时间订下了,谌岁大概是从谌桐那儿听到了什么风声,打来电话通知的时候还专门出言打趣。

      那时谌一礼正赶着去接路熙然下班。车里连着车载蓝牙接的电话。

      谌岁左一句“弟媳妇”,右一句“新婚夫夫”一个劲地臊他。谌一礼也不理,装聋作哑嗯嗯啊啊地应,应道最后谌岁自讨没趣,只问他:“到时候老爷子生日会,你带他是吧?那我就不单独发请帖了啊。”

      谌一礼:“嗯,我带他去。”
      “那你怎么介绍他?”谌岁非多嘴问一句。
      “你弟媳妇,我新婚夫夫。”谌一礼张嘴不打草稿的敷衍,他看着后视镜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不想再跟他哥废话,他说,“反正到时候我会带他去的,我还有事,先挂了啊。”

      “你有什么事?最近工作不是不忙。”

      “忙着接你弟媳妇下班,拜拜。”谌一礼抢在他哥笑他之前挂了电话,他轻车熟路进了工作室,今天来的有点晚,前台已经下班了,只有骆环还在。

      只是纹身间的门半掩着,就这样子,跟两个月前谌一礼来的那次,几乎可以说一模一样。
      这回,骆环也拦了他。但谌一礼没理,他越过那人,推开了那扇门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到李慧娟。那个女人模样有些苍老,神情也带着恍惚。她坐在路熙然对面听见开门声似乎有点被吓到,肩膀瑟缩了一下。

      “今天来晚了,没什么事吧?”谌一礼进来,越过那个女人走向路熙然,他微微侧身挡在了那两人之间,眼神状似无疑地瞥向了坐在一边的李慧娟,问道,“这位是?”

      “熙然,你如果有客人,我就先走。”李慧娟抢在路熙然开口前先说了话,她撑着一边放纹身颜料的桌子起身,抬手抹了下眼睛,又补充了一句,“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帮帮你任嘉。”

      这话路熙然没接,他不知道接什么。只在路过谌一礼准备送李慧娟出去前,递给了谌一礼一个眼神,让他别担心。
      但谌一礼没给他什么回应,他呆在纹身室,等路熙然出去,又等着那人回来。

      “她来是借钱的。”路熙然回来后先开口解释了,“任嘉,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队长任隽的儿子,赌博,欠了不少。”

      “你准备给吗?”谌一礼问他。

      路熙然摇摇头,“没打算了。可能缘分尽了吧,能帮的我之前帮过了。”

      在这方面路熙然拎得清,曾经李慧娟给过他的馈赠如果用金钱衡量,这些年他还给对方的只多不少。
      自从他生意起来后,他给任嘉介绍过工作、帮人找过关系,给过钱也请人喝过酒。

      可酒桌上谈过的事情,任嘉从不往心里去,他大喇喇地举杯,有求时喊一声熙然哥,生气时叫一声姓路的。
      人情是人情,无底洞是无底洞,烂泥是很难扶上墙的。路熙然明白这个道理。

      “回家吧。”路熙然单手搂着谌一礼往外走,另一只手还拄着他那根拐,走到工作室外面遇见骆环时,后者明显想说什么,但路熙然冲着他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

      他跟骆环打了招呼,上车后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

      “有事吗?”谌一礼开着车问他。

      “没,”路熙然笑了下,他避开谌一礼的视线暗灭了手机屏幕,“没什么,骚扰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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