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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慈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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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马车出城往西。
应雨来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今日她特意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腕上翡翠镯子也褪了,只系了条平安结红绳。
春杏在旁嘀咕:“大小姐何必亲自去?那秋月不过是个老奴婢,派人叫来府里问话便是。”
“叫来?”应雨来睁眼,唇角微勾,“她既敢在寺里见沈音时,便是不怕侯府知道。我倒要看看,十二年过去,她手里还攥着什么。”
说话间,马车已至慈安寺山门外。
寺不大,隐在半山翠色中,青瓦白墙,倒有几分清幽。晨钟刚歇,香客寥寥,只有几个老妇提着香篮拾阶而上。
应雨来扶着春杏下车,目光扫过寺门,忽见石阶旁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半卷,露出一角玄色衣袍。
“那是谁家马车?”她问。
春杏摇头:“不像寻常人家的,倒像……”
话音未落,车帘掀开,一个男子弯腰下车。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穿一身素净玄色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绦带,未佩玉饰,只悬一枚青竹令牌。面容清隽,眉宇间有种书卷气,却又不显文弱——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看人时似能洞察一切。
应雨来眉头微蹙。
她讨厌这种眼神。
男子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礼貌地移开,转身往寺内去。
“什么人,这般无礼。”春杏低声啐道,“见了大小姐,连个礼都不见。”
应雨来却盯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一人:“去问问,可是大理寺的人。”
春杏一怔,忙找了个小沙弥打听,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大小姐,真是大理寺的。说是姓谢,单名一个砚字,任司直。”
谢砚。
应雨来记起这个名字——新科探花,殿试时一篇《论刑狱疏》引得圣上赞不绝口,破格擢入大理寺。听说此人孤高清正,不结党,不逢迎,上任三月便办了好几桩棘手案子。
他来慈安寺做什么?
“跟上。”应雨来抬步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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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内,香火缭绕。
应雨来在佛前上了三炷香,目光却透过袅袅青烟,瞥见谢砚正与一个老僧说话。那老僧是寺中住持,神情恭敬,似在禀报什么。
“春杏,”应雨来低声吩咐,“去后殿找秋月,就说侯府来人探望。”
春杏应声去了。
应雨来在殿外廊下等候,佯装欣赏檐下彩绘,实则侧耳细听。
“……确实有个叫秋月的女居士。”住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三日前,曾有位沈小姐来寻她……是,说了许久的话……谢大人,可是这秋月犯了事?”
谢砚的声音清朗沉稳:“只是例行查访。有劳住持,我想见见这位秋月居士。”
应雨来心中一紧。
谢砚也在查秋月?还是……沈音时惊动了大理寺?
正想着,春杏匆匆回来,脸色发白:“大小姐,秋月……不见了!”
“什么?”
“后殿的师太说,秋月昨儿夜里收拾了包袱,说是老家有事,天没亮就走了。”春杏急道,“我悄悄问了守门的小沙弥,说确实有个老妇寅时出的寺门,往南边去了。”
应雨来指甲掐进掌心。
这么巧?她昨日决定来,秋月昨夜便走?
“大小姐,咱们……”
“回去。”应雨来转身,裙摆划出利落弧度。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应小姐留步。”
谢砚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隔着三步距离停下,神色平静无波:“下官大理寺司直谢砚,有几句话想请教应小姐。”
应雨来回身,下巴微扬:“谢大人有何见教?”
“不敢。”谢砚拱手,语气依旧恭敬,眼神却锐利,“下官听闻,应小姐府上近日有位庶妹回府,不知这位三小姐,可曾与应小姐提起过一位叫秋月的旧人?”
应雨来心头一跳,面上却冷笑:“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大理寺查案,查到我们侯府内宅来了?”
“下官只是例行问询。”谢砚不卑不亢,“秋月是贵府旧仆,近日与大理寺一桩旧案有所牵连。而她离寺前,曾与人提及侯府三小姐。”
“那又如何?”应雨来向前一步,直直盯着他眼睛,“我那个庶妹,在庄子上养了十六年,前几日刚回府,连门都没出过。谢大人若疑她,尽管去查。只是——”
她声音冷下来:“侯府虽比不得大理寺威风,却也不是任人轻辱的。谢大人办案,还请拿出证据,莫要捕风捉影,坏了侯府清誉。”
这话说得极重。
谢砚却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应小姐误会。下官并非疑心三小姐,只是案情涉及侯府旧仆,不得不问个清楚。既然应小姐不知情,下官告辞。”
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背影挺拔如松。
应雨来盯着那背影,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讨厌这个人。
“大小姐,咱们……”春杏小心翼翼开口。
“回府!”应雨来拂袖转身,月白裙摆在青石地上拖出急促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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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马车颠簸。
应雨来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中却反复回想着谢砚的话。
秋月与大理寺旧案有关?
什么旧案?十二年前的旧案,除了柳姨娘落水,还能是什么?
可柳姨娘之死,当年已定为失足落水。父亲虽悲痛,却也未曾深究。如今十二年过去,大理寺为何突然重查?
还有沈音时——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她去找秋月,是替父查案,还是另有所图?
“大小姐,”春杏忽然低声道,“有件事……奴婢方才在寺里打听到,谢大人查的那桩旧案,似乎涉及一位江南官员的贪墨案。那官员,当年与咱们侯爷……有过往来。”
应雨来猛地睁眼:“谁?”
“姓陈,陈文远,曾任江南盐运使。十二年前因贪墨被抄家,本人死在大牢里。”春杏声音越来越低,“听说……当年弹劾他的折子,是从侯府递出去的。”
车厢内一片死寂。
应雨来指尖发冷。
她隐约记得,幼时曾听父母争吵,母亲哭喊“你为了一个贱婢,连前程都不要了”,父亲则怒斥“陈文远罪有应得”。
难道……
“回府后,”应雨来缓缓开口,“去查十二年前所有与父亲有关的旧档。尤其是江南盐运一案,我要知道详情。”
“可是大小姐,那些旧档都在老爷书房,没有吩咐,谁也不能……”
“那就想办法!”应雨来厉声道,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管用什么法子,三日内,我要看到那些东西。”
春杏吓得一颤:“是、是。”
马车驶入城门,街市喧嚣渐起。
应雨来掀帘望去,阳光刺眼,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一派太平景象。
“停车。”应雨来忽然道。
马车停在街边。她下车,径直走进一家笔墨铺子。
掌柜见她衣着华贵,忙迎上来:“小姐要些什么?”
“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应雨来目光扫过架上,“再要一方砚台。”
掌柜连连应声,取来几样精品。
应雨来却看向角落里一方青石砚——样式古朴,石质温润,砚池边刻着两行小字:心如明镜,不染尘埃。
“就要这个。”
春杏不解:“大小姐不是一向用端砚么?这青石砚太过素净……”
“素净才好。”应雨来拿起砚台,指尖拂过那行刻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心如明镜?
她倒要看看,这镜子里,究竟照出了多少魑魅魍魉。
付了银钱,出得铺子,迎面却撞见一人。
陆修远摇着折扇,笑吟吟站在街对面,身旁跟着两个小厮。见应雨来,眼睛一亮,快步走来:“应大小姐,真是巧了。”
应雨来眉头微蹙,转身欲走。
“大小姐留步。”陆修远却拦住去路,目光落在她手中砚台上,“大小姐也爱文墨?巧了,陆某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名画,正想请懂行的人品鉴。不知大小姐可否赏光……”
“没空。”应雨来冷声打断,“让开。”
陆修远脸色一僵,却仍堆着笑:“大小姐何必拒人千里?陆某是真心想与大小姐交个朋友。”
“朋友?”应雨来抬眸,眼中满是讥诮,“陆二公子,永昌伯府的门第,还够不上与侯府交朋友。这点自知之明,公子该有才是。”
这话说得极不留情面。
陆修远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应大小姐,话何必说得这么绝?侯府如今……未必如表面风光吧?”
应雨来眸光一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修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只是听说,大理寺最近在查一桩旧案,似乎与侯府有些关联。大小姐若需要帮忙,陆某或许……”
“滚。”
一个字,冰冷如铁。
应雨来再不看他,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陆修远铁青的脸。
马车驶动,春杏小声道:“大小姐,那陆公子怕是要记恨……”
“记恨又如何?”应雨来靠着车厢,指尖轻轻敲着那方青石砚,“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倒是他刚才那话……连他都听说了大理寺在查侯府旧案。”
她闭上眼。
看来,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
而那个谢砚……
她脑中浮现那双沉静的眼睛。
大理寺司直,新科探花,清风朗月,不染尘埃。
这样的人,会是棋子,还是执棋者?
马车驶入侯府。
应雨来下车时,正见西边小径上,应如莹提着水桶往碧竹轩去。依旧是那身淡青襦裙,低着头,脚步轻悄。
两人擦肩而过。
应如莹忽然停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应雨来脚步一顿。
两人在暮色中对视片刻。
“大姐姐。”应如莹轻声道,福了一礼。
应雨来没应声,只盯着她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走吧。”应雨来转身,往自己院落去。
裙摆拂过青石,带起细微声响。
身后,应如莹提起水桶,继续往碧竹轩走。
两个身影,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