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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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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五点十分,最高人民检察院大楼开始吐出结束一周工作的人群。晏渡和几个同办公室的检察官一起走出旋转门,手里拎着塞满案卷的公文包,脸上都带着工作日终了的疲惫与轻快。
“这周末总算能歇歇了,”旁边年轻些的检察官小陈伸了个懒腰,“晏姐,你怎么回?地铁还是公交?”
“公交吧,今天不想挤地铁了。”晏渡说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院门前那片停车场——大多是普通的公务车和私家车,偶尔有几辆稍好的,但也都在合理范围内。
然后她的视线顿住了。
停车场最靠近大门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流畅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哑光,车头矗立的欢庆女神像在暮色中静静闪光。在这片以黑色奥迪和大众为主的公务车群里,它扎眼得像只误入鸡群的凤凰。
“我去,谁家老板来谈事?”小陈也看到了,咂咂嘴,“这车得多少啊……”
“至少七位数吧。”另一位同事接话,“估计是哪个大企业的法务总监。”
几人边说边往外走,晏渡没太在意。豪车她不是没见过,陆行渊车库里就停着一辆,虽然她总共也就坐过两次——那家伙平时通勤更爱开那辆低调的尊界S800。
她正要从车边经过,准备去公交站时,劳斯莱斯的副驾驶车窗无声地降了下来。
“晏检察官。”
一个熟悉的声音。
晏渡脚步猛地刹住,转头。
驾驶座上,陆行渊侧过脸看她。黑色高领毛衣,外套随意搭在副驾座位上。短发打理得利落,左手还吊着三角绷带,石膏已经换成更轻便的护具了。右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腕表表盘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渡身后的同事们也停下了,几双眼睛在晏渡和车、以及车里的人之间来回扫视,空气突然安静得诡异。
“……陆行渊?”晏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陆行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身后已经石化的同事们,又落回晏渡脸上,“上车?”
晏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大脑正在经历一次短暂的宕机重启。
小陈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晏姐,这、这是……?”
“我朋友。”晏渡干巴巴地说。
“朋友开劳斯莱斯来接你下班……”另一个同事喃喃,“晏姐,深藏不露啊。”
陆行渊似乎觉得这场景有点意思,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她伸手,从副驾座位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纸盒,递出车窗:“顺路买的。再不上车,交警该来贴条了。”
晏渡低头一看——那是她家附近那家很难排的甜品店的包装盒,透过侧面的透明窗口能看到里面是块小巧的栗子蛋糕。她最喜欢的口味。
身后传来同事们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晏渡闭了闭眼,伸手接过蛋糕盒子,另一只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我先走了。”她回头对同事们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周一见。”
“周、周一见……”小陈愣愣地挥手。
晏渡坐进副驾,关上车门。劳斯莱斯的内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真皮座椅柔软地包裹上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陆行渊常用的那款香薰。
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离检察院大门。后视镜里,几个同事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晏渡把蛋糕盒子放在腿上,转头盯着驾驶座上的陆行渊。对方目视前方,单手扶着方向盘,动作娴熟得仿佛那只吊着的胳膊不存在。
“解释一下。”晏渡说。
“什么?”陆行渊语气平淡。
“这车。这个时间。出现在我们单位门口。”晏渡一字一顿,“还有蛋糕。”
“车是我的。下班顺路。蛋糕是买的。”陆行渊答得言简意赅。
“你平时不开这辆。”
“那辆尊界送保养了。”
“所以你就开劳斯莱斯来接我下班?”晏渡提高了一点音量,“还‘顺路’?公安部到最高检,哪门子顺路?”
陆行渊侧头瞥了她一眼:“我想开哪辆就开哪辆。有问题?”
“有。”晏渡抱起手臂,“你知道刚才我同事什么表情吗?明天整个检察院都会传遍,说我傍上了开劳斯莱斯的‘朋友’。”
“那就让他们传。”陆行渊转回视线看着前方,“还是说,晏检察官觉得坐我的车丢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行了。”陆行渊打断她,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安全带系上。”
晏渡瞪着她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拉过安全带扣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劳斯莱斯的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嘈杂。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偶尔转向灯“嗒嗒”的轻响。
晏渡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蛋糕盒子,又转头看陆行渊。夕阳从侧面车窗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短发发梢扫过耳廓,下颌线清晰利落。吊着的手臂放在腿上,另一只手稳稳操控着这台庞然大物在车流中穿梭。
“胳膊怎么样了?”晏渡问,语气软了一些。
“好多了。下周拆护具。”
“开车不碍事?”
“单手够了。”陆行渊顿了顿,“比你开三蹦子稳。”
晏渡嗤笑:“记仇是吧?”
“实事求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为什么今天来接我?”晏渡问。
陆行渊看着前方变换的倒计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是那个熟悉的节奏。“想接就接了。”
“还买蛋糕。”
“顺路。”
“那家店不顺路。”
“绕了点路。”
晏渡转头盯着她:“陆行渊,你说句‘专门来接你、还买了你喜欢的蛋糕’会死吗?”
陆行渊侧过脸,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像夜晚的湖面。
“不会死。”她说,“但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你知道就行了。”陆行渊转回头,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
晏渡愣了愣,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笑什么?”陆行渊问,眼睛看着路。
“笑某个人死要面子。”晏渡说,“开劳斯莱斯招摇过市来接人,嘴上还非得说是‘顺路’。”
陆行渊没接话,但晏渡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也可能是夕阳的光线错觉。
车子驶入晏渡小区的地下车库。劳斯莱斯安静地滑进车位,发动机熄火。
晏渡解开安全带,拎起蛋糕盒子,却没急着下车。她转头看着陆行渊:“上去坐坐?我做饭。”
陆行渊看了她一眼:“你做饭?”
“怎么,不信?”晏渡挑眉,“虽然比不上你们家的大厨,但毒不死人。”
陆行渊沉默了两秒。“好。”
两人下了车,走进电梯。密闭空间里,晏渡能闻到陆行渊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车内皮革的味道。
“对了,”电梯上升时,晏渡忽然说,“下次要是再来接我——”
“怎么?”
“提前说一声。”晏渡转头看她,“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别又搞突然袭击。”
陆行渊也转过头,两人在狭窄的电梯轿厢里对视。
“说了还叫惊喜吗?”陆行渊说。
“那叫惊吓。”
“有区别?”
“有。”电梯门开了,晏渡走出去,“惊喜是我高兴。惊吓是我同事高兴——他们有八卦可聊了。”
陆行渊跟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很轻,但晏渡听见了。
开门进屋,晏渡把蛋糕放进冰箱,转身问:“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菜。”
“随便。”陆行渊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晏渡这间不算大的公寓。整洁,简单,书架上塞满了法律书籍和案卷。
“那就炒两个菜,煮个汤。”晏渡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陆续传来。陆行渊坐在客厅,听着这些声响,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晏渡和家人在老槐树下的合影,还有一枚射击比赛的银牌。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晏渡忙碌的背影。187公分的身高在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很熟练。
“需要帮忙吗?”陆行渊问。
“伤员就老实坐着。”晏渡头也不回,“很快就好。”
陆行渊没动,继续靠着门框。“你同事,”她忽然说,“明天真会传八卦?”
“肯定。”晏渡把菜倒进锅里,“我们单位那些小姑娘,最热衷这种事。”
“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晏渡翻炒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半边脸看她:“你会在意吗?”
“我问的是你。”
晏渡转回头,继续炒菜。“不会。”她说,“她们爱传就传。反正——”
她没说完,但陆行渊听懂了后半句。
反正,是真的。
晚饭简单但味道不错。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两人对坐在小餐桌两边,安静地吃完。
收拾完碗筷,晏渡从冰箱拿出那块栗子蛋糕,切了一半装在盘子里递给陆行渊。
“尝尝,你买的。”
陆行渊接过,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甜而不腻,栗子香味浓郁。
“怎么样?”晏渡问。
“还行。”
“就‘还行’?”晏渡挑眉,“这家店排队至少半小时。”
陆行渊又吃了一口,才说:“好吃。”
晏渡笑了,自己也吃了一口。两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小口小口分食着半块蛋糕,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吃完蛋糕,陆行渊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
“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歇着吧。”陆行渊站起身,“明天什么安排?”
“在家整理案卷。你呢?”
“去单位,有点事要处理。”陆行渊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晏渡跟过去,靠在鞋柜旁看着她。“开车小心点。”
“嗯。”陆行渊换好鞋,拉开门,又停住,回头看了晏渡一眼。
“下周五,”她说,“还是五点十分。我来接你。”
晏渡挑眉:“又开劳斯莱斯?”
“看心情。”陆行渊说完,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晏渡关上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两个空蛋糕盘子。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小陈的对话框。
小陈的消息已经轰炸过来了:“晏姐!!!!那是你女朋友吗???开劳斯莱斯那个???太帅了吧!!!”
晏渡笑了笑,打字回复:“嗯。我女朋友。”
发送。
然后她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给陆行渊发了条消息:
“蛋糕很好吃。谢谢。”
那边很快回复:“嗯。”
过了几秒,又一条:“下周买别的口味。”
晏渡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温柔的海洋。
而某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正安静地驶入这片海洋深处,载着一个人,和一份没说出口的、专门绕路去买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