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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管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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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最高人民检察院某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像冻住的油脂。
椭圆长桌边坐了十几号人,深色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投影幕布上是“1023涉黑专案”的案情脉络图,红蓝线条交错如血管神经。
晏渡坐在靠窗一侧,墨绿色挑染在严谨的盘发中只剩下鬓角几缕若隐若现。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快一分钟。视线落在投影幕布右下角——“主办单位:公安部刑侦局”。
“案件前期侦查由公安部门主导,证据链完整,抓捕时机成熟。”发言的是公安部代表,一位五十岁上下、肩章缀着橄榄枝的高级警监,“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四十七条,我们认为应当立即收网,随后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投向检察系统这边。
晏渡放下笔,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张警监,”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证据链完整’这个结论,我们有些不同看法。”
她抬手,用激光笔在幕布上圈出几个节点。“嫌疑人王某与在逃主犯李某的资金往来,目前只有单方面银行流水,且存在三个月的空白期。李某的通讯记录调取不全,关键中间人孙某的证言前后矛盾——”红点停在一处,“这些瑕疵在法庭上,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辩护律师都会咬住不放。”
“那是审查起诉阶段需要完善的。”对面一位年轻些的警官插话,语气有些硬,“我们负责的是把案子办下来,办扎实。”
晏渡抬眼看他。“把案子‘办下来’和‘办成铁案’是两回事。”她语气平静,话却锋利,“如果我们现在批捕,法院将来以证据不足判无罪,这个责任是公安负,还是检察院负?”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晏检察官的意思是我们公安办案不够严谨?”那位年轻警官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意思是,”晏渡靠回椅背,“这个案子涉黑性质明显,可能牵扯保护伞,需要更彻底的深挖。现阶段收网,抓的是虾米,吓跑的是大鱼。”她顿了顿,“《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一百八十五条,对重大、复杂案件,检察机关可以提前介入侦查。我们建议成立联合专案组,检方派员参与后续侦查。”
“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是死的,案子是活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会议室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高挑身影立在门口,黑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四角星花簇拥着橄榄枝。短发,冷脸,182公分的身高在门框内投下利落的影子。
陆行渊。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晏渡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又移开。
“抱歉,路上堵车。”她走进来,在公安系统那边空着的主位坐下,文件夹“嗒”一声轻放在桌面。那个“嗒”的节奏,和图书馆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
晏渡的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继续。”陆行渊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刚才还略有骚动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她翻开文件夹,“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检察院要求提前介入。”
她抬眼,这次直接看向晏渡。“依据?”
晏渡迎上她的视线。“案件可能涉及司法工作人员职务犯罪,符合《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规定的提前介入条件。另外,现有证据显示嫌疑人可能进行了跨省资产转移,需要检察系统的技术侦查协作。”
“技术侦查我们有网安和经侦。”陆行渊说。
“但资产冻结和反洗钱调查,检察机关有专门通道和协调权限。”晏渡寸步不让,“而且,如果真涉及职务犯罪,公安自己查自己人,程序上说得过去?”
这话有点重了。
陆行渊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又是那个节奏。她没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翻了几页文件,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昨天刚拿到的情报。”她说,“主犯李某,可能已经通过地下钱庄把核心资产转移出境。如果这个消息属实——”她抬眼,这次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深挖’吗?”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晏渡盯着那张情报摘要,眉头蹙紧。几秒后,她抬头:“情报来源?”
“线人。细节不能透露。”
“那可信度需要评估。”
“公安系统的评估已经做完了。”陆行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指尖相对,“结论是:可信度A级。所以我的意见是,立即收网,控制境内嫌疑人,同时通过国际刑警渠道追查境外资产。”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放长线,有时候线会断。”
这话明显是回应晏渡刚才的“大鱼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总队,”晏渡慢慢开口,用了个正式的称呼,“如果现在收网,境外资产追不回来,案子就成了夹生饭。嫌疑人在境内判了,脏钱在境外逍遥,这算办结了吗?”
“那如果拖延收网,嫌疑人潜逃,境内境外鸡飞蛋打,”陆行渊反问,“晏检察官负这个责?”
“如果因为仓促行动导致证据不足,案子在法院阶段崩盘,”晏渡寸步不让,“谁负这个责?”
“所以你的方案是?”
“联合专案组。公安主导抓捕,检方同步介入证据审查和资产追踪。双线并行,既确保境内收网成功,也保留境外追赃的可能性。”晏渡说完,补了句,“当然,这需要公安部愿意分享侦查权。”
最后这句,几乎就是挑衅了。
陆行渊看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分享侦查权,”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又在桌上敲了敲,“可以。”
会议室里一片愕然。
“但有条件。”陆行渊继续说,“联合专案组,公安任组长,检方任副组长。所有行动指令,最终由公安下达。检方可以提建议,但指挥权不能分散。”她顿了顿,“另外,检方派来的人,需要接受公安的临时指挥调度——毕竟是在侦查阶段。”
“可以。”晏渡几乎没犹豫,“但检察人员只接受与法律监督相关的指令,具体侦查手段的实施,必须符合刑事诉讼法规定。”
“自然。”
“专案组办公室设在哪儿?”
“公安部刑侦局。”陆行渊说,“方便协调。”
“需要最高检协调的技术侦查资源,公安部必须开放绿色通道。”
“成交。”
两人语速极快,一来一往,像在拍卖会上竞价。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框架已经敲定了七七八八。
主持会议的最高检领导轻咳一声:“既然双方达成初步共识,那就按这个方向细化方案。晏渡,你负责协调检方这边的人员。”
“是。”
“行渊,公安这边你统筹。”
陆行渊点了下头。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晏渡收拾文件时,看见陆行渊还坐在原位,低头在看那份情报摘要。她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
“情报来源真的不能透露?”她问,声音压低了。
陆行渊抬头看她一眼,把摘要递过去。“线人代号‘枭’,跟了我们三年,情报准确率92%。”她顿了顿,“但这个情报有个问题。”
晏渡接过摘要,快速扫过。“时间戳不对。”
“看出来了?”陆行渊挑眉。
“情报显示李某‘昨天’指示转移资产,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李某通讯记录,他‘前天’就已经失联了。”晏渡指着摘要上的一行字,“要么线人情报滞后,要么——”
“要么李某故意放出的烟雾弹。”陆行渊接上,“或者线人已经暴露,在被反向利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所以现在收网,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正中下怀。”晏渡说。
“所以联合专案组是对的。”陆行渊合上文件夹,“但刚才在会上,我不能露这个底。”
晏渡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你在演戏。”
“你在配合。”陆行渊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演得不错,检察官。”
“你也不差,警察同志。”
陆行渊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专案组明天上午九点,刑侦局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怕我旷工?”
“怕你迷路。”陆行渊说完,转身走了。
晏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情报摘要还带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可能是错觉。
她低头,发现摘要右下角用铅笔写了行极小的字,刚才没注意:
“阅览室那页笔记,看了吗?”
晏渡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下面写了行回复:
“看了。建议你多读读《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一百八十六条。”
写完,她把摘要折好,夹进自己的文件夹。
走出最高检大楼时,深秋的阳光刺眼。晏渡抬头眯了眯眼,想起刚才陆行渊在会议桌上敲手指的节奏。
嗒、嗒、嗒。
和图书馆一模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无意识的习惯。
那可能是一种思考时的身体语言——像某种摩尔斯电码,敲击着别人听不见的信息。
手机震动。一条微信,来自那个沉寂了好几个月的对话框。
陆行渊:“明天九点,带你们检察院的技术侦查权限清单。纸质版,盖章。”
晏渡回复:“知道。你们公安的线人档案,也准备一份。”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几秒,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好。”
对话结束。
晏渡坐进路虎驾驶座,系安全带时,瞥见副驾储物格里那枚射击比赛的银牌。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掂了掂。
0.5分的差距。
她忽然很想知道,下次再交手——不管是在靶场、在会议室,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那0.5分,会是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