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之名》Cat帽帽176

2、第二章：马里的前三个月与重逢 陈曦在马里

　　抵达巴马科的头三个月，陈曦确实后悔过。

　　摄氏45度的旱季高温，每天下午准时停电两小时，自来水有浓重的氯味，网络慢得像回到拨号时代。她的工作是协助本地团队维护公司捐赠给马里教育部的远程教学系统，每天开车往返于市区和偏远的乡村学校，路上会被军警检查站拦截三次，每次都要耐心解释工作证件。

　　盛世科技在马里的分公司规模不大——二十个中国人，十个当地人。他们主要负责“中非数字教育桥梁”项目，这是中国对非援助的重点项目之一，旨在通过数字化手段改善马里的基础教育条件。项目得到了中国进出口银行的政策性贷款支持，也是“一带一路”框架下的民生合作项目。

　　陈曦很快适应了。她学会了用班巴拉语说“你好”和“谢谢”，学会了在停电时点蜡烛工作，甚至学会了辨认疟疾的早期症状。她依然活泼——会在周会上讲她遇到的趣事，会组织大家周末去尼日尔河边野餐，会教当地同事包饺子。

　　第三个月的一个下午，陈曦正在办公室调试设备，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她探出头，看见几辆越野车驶入院内。车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人让她愣住了。

　　朱煜维。

　　他穿着浅卡其色的工装裤和简单的白T恤，戴着墨镜，正和分公司负责人握手。阳光很烈，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身姿依然挺拔。

　　“朱总？”陈曦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朱煜维转过头，摘下墨镜。看到她的瞬间，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陈曦。”

　　“你怎么会……”

　　“公司派我来跟进几个新项目。”他走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中马智慧农业合作示范园、巴马科新城数字化建设，还有你们正在做的教育项目，都需要总部技术支持。”
　　事实上，主动申请前往马里处理危机并跟进新项目的人，是朱煜维。

　　董事长办公室内，檀香袅袅。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的董事长将一份厚重的非洲项目简报推向办公桌对面的朱煜维。

　　“煜维，你看看。马里那边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新城数字化建设和智慧农业示范园两个项目都到了关键阶段，当地政局却开始不稳。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能镇住场子，又能灵活处理突发状况的人过去坐镇一段时间。”董事长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考虑让老韩去，他经验丰富，法语流利，人也稳重。”

　　朱煜维接过简报，并未立刻表态。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冷静地扫过各项数据、风险评估、进度节点。直到翻到项目组日常工作报告附件部分。

　　那里有每周的工作日志，有时是简单的文字，有时会附上几张现场照片。在一连串格式化的汇报中，有一份报告显得格外不同。它的撰写人叫陈曦。

　　报告没有堆砌术语和数据，反而像一篇篇简短的观察手记：

　　“3月15日，晴。今天去了北部村庄的试点学校。孩子们第一次看到通过我们捐赠的平板电脑播放的动画片，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个叫阿里的男孩悄悄问我：‘姐姐，这个东西能告诉我中国有多远吗？’ 我告诉他，现在不能，但如果我们一起努力，将来或许它能带你去看看。他笑了，缺了一颗门牙。（附图：一群肤色黝黑的孩子围着一个平板电脑，中间的女孩扎着马尾，侧脸带着笑，阳光洒在她发梢。）”

　　“4月2日，小雨。雨季提前来了，通往示范园区的土路泥泞不堪。和当地同事巴布一起，冒雨检查了太阳能灌溉系统的传感器。巴布说，他父亲一辈子靠天吃饭，从没想过地里缺水了会有机器自动浇水。他说话时眼睛很亮。衣服湿透了，但心情莫名很好。（附图：泥泞的田野边，一个穿着雨衣的纤细身影正蹲在设备箱前，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当地男子，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却对着镜头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5月20日，多云。和医疗队去义诊。一位做完白内障手术复明的老奶奶，紧紧抓着我的手，用我听不懂的班巴拉语说了很久。翻译说，她在感谢‘来自东方的光明’。那一刻，突然觉得我们做的每件小事，或许真的有意义。（附图：简陋的帐篷诊所外，陈曦搀扶着一位满脸皱纹、笑容却无比灿烂的老妇人，阳光穿过云隙，落在她们身上。）”

　　几乎每一份有她名字的报告里，都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陈曦，似乎总在笑着。不是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而是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又鲜活，带着一种能穿透纸面的温暖与光亮。有时她脸上沾着泥点，有时头发被风吹乱，但那双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和那份仿佛能消解一切疲惫的甜美笑容，始终不变。

　　朱煜维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照片和文字上。他看到了艰苦环境中依然蓬勃的生命力，看到了远超工作职责的投入与真诚，也看到了那个曾经在咖啡馆里，眼睛亮晶晶地说“我相信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女孩，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依然发着光，甚至……更加耀眼。

　　报告里也提到了困难和挑战，但她的措辞总是带着一种乐观的韧性：“通讯塔被雷击了，修复需要时间，正好可以试试离线方案。”“物资运输延迟了，和村民学会了用本地材料暂时替代，效果意外不错。”

　　董事长注意到他的停顿，也看了一眼那份报告，笑了笑：“这个陈曦，是小韩他们部门去年外派过去的吧？听说挺能吃苦，也很受当地人欢迎。不过毕竟是女孩子，长期在那种环境，家里人和公司都有些担心。这次局势变化，也考虑过是否让她提前结束外派。”

　　“不用。”朱煜维合上简报，抬起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董事长，马里那边，我去。”

　　董事长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那边条件可比你之前去的任何一个海外分部都艰苦，而且局势……”

　　“正因为局势复杂，牵扯到新城的数字化标杆和农业示范园这两个战略性项目，更需要能直接协调总部资源、有足够决策权的人过去。”朱煜维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职业，“老韩经验丰富，但他负责的东南亚市场眼下也处于扩张关键期，不宜调动。我去最合适。”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简报上陈曦的名字和那张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照片，声音放缓了些，补充道：“而且，我对那边的情况……包括我们一线员工的工作状态和面临的真实挑战，需要更直观的了解。坐在总部看报告，和亲临现场，做出的判断会不一样。”

　　董事长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良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你决定了？”

　　“是。”

　　“好。”董事长放下茶杯，没再多问，“那就你去。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记住，安全第一，项目第二。把我们的员工，一个不少地，安全带回来。”

　　“明白。”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朱煜维回到自己的楼层。他没有立刻召集团队布置任务，而是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帝都的繁华景象。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报告照片里陈曦那双弯弯的笑眼，以及她站在异国土地上，身后是广袤非洲草原或简陋村庄，却依然挺直脊背、笑容明亮的模样。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基于全局考虑的职业决策。他是公司副总裁，有责任在最艰难的时候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也有责任去了解和保护在一线奋战的员工。

　　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一个更真实的声音在低语：他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女孩在信里轻描淡写说的“不同的世界”，看看她是如何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依然能笑得那么甜，做出那些鲜活而温暖的事情。

　　或许，他也想确认一下，自己当初那个“不合适”的判断，是否真的正确无误。

　　几天后，朱煜维的行程确定。在飞往巴马科的航班上，他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第一次对自己这趟“公务出差”，产生了一丝超出工作范畴的、复杂的期待。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需要。但内心深处，那个在咖啡馆里笑着说“我相信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女孩的影子，一直挥之不去。

　　共事的两个月：未曾察觉的心动

　　接下来的两个月，朱煜维和陈曦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跑遍了巴马科周边的项目点。陈曦负责翻译和协调，朱煜维负责技术评估和谈判。她惊讶地发现，朱煜维不仅懂技术，还能用流利的法语和马里的官员交流——那是他在新加坡时，为了迎合曾瑶的喜好而一起学的。

　　“朱总，你法语真好。”一次去乡村学校的路上，陈曦由衷地说。

　　朱煜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猴面包树，淡淡地说：“以前学的。”

　　他没有说为什么学，她也没有问。但那一刻，陈曦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