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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白露为霜 两年前男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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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景和三年,秋
云漠驿外的芦荻已染了苍苍霜色,风卷着塞外的寒气掠过驿道,卷起尘土里细碎的沙砾,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驿馆后院的石桌旁,姜令蓁正垂首研墨,腕间银镯轻晃,溅起几点墨星落在素色罗裙上,她却浑然未觉,只凝神看着石桌上摊开的素帛舆图。
身侧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正是致仕三年的前尚书左仆射姜鹤鸣。他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指尖蘸着浓墨,在舆图上细细勾勒出一道蜿蜒的线条,声音温厚如陈年松烟:“令蓁你看,此处是突厥牙帐外的第一道隘口,名为黑风口,两侧皆是峭壁,唯中间一条通路,是他们南下的必经之地。”
姜令蓁抬眸,目光落在素帛上。那图上不仅画着山川隘口、烽燧戍堡,还标注着突厥各部的驻牧之地与兵力分布,线条精准,标注明晰,哪里是水草丰美之地,哪里是易守难攻之所,一目了然。她自幼随祖父研读舆地之学,又跟着游历边境三月有余,早已不是只知吟诗作对的深闺娇女,指尖轻轻点在黑风口的位置:“祖父,如此天险,突厥若派兵驻守,我朝铁骑怕是难轻易突破。”
姜鹤鸣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添了几分沉郁:“突厥狼子野心,年年秋高马肥便南下劫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朝中虽有主和之声,可这兵戈之事,从来不是一纸盟约能遏止的。我这把老骨头,虽不能再上朝议政,却也得把这所见所闻绘成图卷,或许将来,能为戍边将士添一分助力。”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姜令蓁倏然抬眸,望去时,只见一个身着玄色短打劲装的男子立在门口。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脸上覆着一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正落在石桌上的舆图上。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审视,让姜令蓁下意识地将素帛往内收了收。
男子似是察觉到她的戒备,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刻意压低了几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叨扰了。驿馆前院喧闹,鄙人途经此地,见院中清净,想暂避片刻,不知可否?”
他的举止有礼,虽身着布衣,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绝非寻常的行商走卒。姜鹤鸣抬眼打量他片刻,见他虽蒙面,却行止有度,腰间佩剑虽未出鞘,却隐隐透着一股军人的肃杀之气,便抬手道:“四海之内皆过客,先生请坐。”
男子谢过,缓步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他并未靠近舆图,只取了腰间水囊,饮了一口水,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素帛的边角。姜令蓁垂眸,将研好的墨递到祖父手边,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男子的动作。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痕迹,绝非普通商旅该有的模样。
“老先生与这位姑娘,也是来此游历的?”男子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姜鹤鸣的素帛上,却未点破。
姜鹤鸣放下紫毫笔,淡淡一笑:“老夫年事已高,带着孙女出来走走,看看这塞北风光,也算不虚此生。”
“塞北风光虽壮,却也多风沙,姑娘家怕是吃不消。”男子的目光转向姜令蓁,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眸,锐利中竟带着几分温和。
姜令蓁敛衽行礼,声音清泠如泉水:“先生说笑了,祖父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能见识这边境山川,是令蓁的福气。”
她言语不卑不亢,眉宇间自有世家女子的端庄气度,既无小家碧玉的扭捏,也无大家闺秀的骄矜。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要开口,却听得院外传来几声粗犷的呼喝,夹杂着马蹄声,竟是突厥语。
姜鹤鸣脸色微变,姜令蓁也握紧了手中的墨锭。云漠驿虽属新朝地界,却紧邻突厥边境,常有突厥游骑越界窥探,寻常商旅遇见了,莫不避之唯恐不及。
那男子却倏然起身,身形一晃,已挡在祖孙二人身前。他并未拔剑,只侧身而立,玄铁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竟让院外的呼喝声弱了几分。
不多时,几个身着突厥服饰的汉子闯入院中,腰间挎着弯刀,眼神桀骜,目光扫过石桌,落在那半卷的舆图上,眼中顿时闪过贪婪之色。为首的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话:“这图,留下!”
姜令蓁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听男子冷声道:“此乃私人之物,岂容尔等觊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突厥汉子们对视一眼,仗着人多,举着弯刀便扑了上来。男子身形如电,腰间长剑倏然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几声脆响,那几个汉子手中的弯刀竟已被挑飞,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并未伤人,只是点到即止,动作干脆利落,招式之间尽是军中杀伐之术。姜令蓁看得眸光微动,这般身手,绝非江湖游侠所能及,定是军中历练多年的将士。
突厥汉子们又惊又怒,却不敢再上前,撂下几句狠话,悻悻然离去。
男子收剑入鞘,转身对姜鹤鸣拱手:“惊扰了老先生与姑娘。”
姜鹤鸣连忙回礼,眼中已多了几分郑重:“多谢先生出手相助,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男子微微摇头,语气平淡:“鄙人只是一介过客,姓名不足道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迟疑片刻,终是坦言,“实不相瞒,鄙人此行,亦是为边境安危而来。方才见老先生的舆图,标注详尽,精准至极,若能借抄一份,他日或能为御敌之用。”
姜鹤鸣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先生既身怀绝技,又心系边境,想必不是寻常人。只是这舆图,乃是老夫与孙女三月心血,不知先生要它,用于何处?”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声音愈发沉肃:“老先生明鉴。突厥屡犯边境,百姓流离失所,鄙人虽不才,却也愿为保家卫国尽一份绵薄之力。此图若能交于朝中有心人手中,胜过藏于陋室蒙尘。”
他的话语恳切,目光坦荡,纵使隔着面具,也能让人感受到那份赤诚。姜鹤鸣沉吟良久,打量着男子言行,转头看向姜令蓁。姜令蓁会意,取过一卷空白素帛,递到男子面前:“先生若不嫌弃,我可为你誊抄一份。”
男子眼中闪过惊喜,连忙拱手:“多谢老先生与姑娘。”
晨光渐高,白露消散。姜令蓁伏案誊抄舆图,笔尖在素帛上划过,沙沙作响。男子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上,又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眸色渐柔。
姜鹤鸣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能有这般身手,这般气度,又心系边境舆图,定是朝中派来探查情报的将士。他虽致仕,却也知晓朝中局势——太子萧聿瑾表面主张与突厥议和,实则暗中派人分化突厥各部,搜集边防情报,只是碍于朝堂上的主和派,行事极为隐秘。
这蒙面男子,怕是太子麾下之人。
誊抄完毕,姜令蓁将素帛卷好,递到男子手中。男子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两人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各自收回手。
“多谢姑娘。”男子将舆图贴身收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此乃随身之物,权当谢礼。他日姑娘若有难处,可持此玉佩至都城,必能得人相助。”
姜令蓁看着那枚玉佩,镂空青玉圆形玉佩上刻着朱雀振翅,祥云环绕,工艺精湛,绝非凡品。她正要推辞,却听姜鹤鸣道:“令蓁,收下吧。”
她依言接过,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抬眸时,却见男子已转身,大步走出院门。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驿道的风沙里,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姜令蓁握着玉佩,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怅惘。
“祖父,此人是谁?”她轻声问道。
姜鹤鸣看着手中的原舆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只是淡淡一笑:“一个有心人罢了。”
风沙掠过,卷起芦荻的花絮,漫天飞舞。驿馆的檐角下,风铃轻响,清脆悦耳。
姜令蓁低头看着那枚朱雀玉佩,又看向石桌上的素帛,忽然想起方才男子离去时,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露出腰间的一块令牌,上面似乎刻着一个“洵”字。
只是那时风沙太大,她看得不甚真切。
回到都城之后。
她握着那枚玉佩,站在宫墙之下,看着眼前的禁军仪仗,忽然想起云漠驿外的白露,与那个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
那时的她,尚不知晓,那一日的相遇,竟是一场缘分之始。
更不知晓,那个蒙面的男子,便是鄢陵侯府长子,骁骑校尉兼太子舍人——燕穆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