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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年 ...

  •   初识

      那个夏天热得发白。

      教室吊扇嘎吱转着,把暑气搅成黏稠的漩涡。我趴在课桌上装睡,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个人。

      白T恤,牛仔裤,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老师指着我旁边的空位:“小当,你坐那里。”

      他走过来,书包带子滑下肩膀。坐下时带起一阵热风,混着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我往里挪了挪。

      “我叫小番。”我没抬头。

      “小当。”他说,声音有点哑,“天气真热。”

      那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关于天气。

      ---

      一周后我发现他是左撇子。

      写字时胳膊肘总碰到我的,橡皮掉在地上会滚到我脚边。数学课讲函数,他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左手画出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你画反了,”我压低声音,“Y轴在右边。”

      他愣了下,脸有点红:“哦,习惯了。”

      后来每次数学课,我都故意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一点。他画图,我假装不经意地转一下纸。我们没再提这件事,但橡皮不再掉地上了。

      ---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值日。

      该他擦黑板,他忘了。老师进来时皱了皱眉:“今天谁值日?”

      我站起来:“是我。”

      擦完黑板坐下,他没看我。放学后我在操场追上他:“喂。”

      他转身,夕阳把他睫毛染成金色。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知道。”我踢着石子,“可能因为我傻。”

      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明天我值日,”他说,“你坐着就好。”

      我们并排走,影子拖得很长,在沥青路面上短暂交叠。

      ---

      期末考前一晚,我们在教室复习到十点。

      他英语好,我数学强。我给他讲三角函数,他在我卷子上标语法错误。关灯锁门时,整栋教学楼都暗了。

      走廊尽头有扇窗没关,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我们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去开灯。

      “小番。”他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也许他也听见了,因为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他说:“走吧,明天还要考试。”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那声音太响,响到盖过了某些本该被听见的东西。

      第二年·靠近

      高二文理分科,我们都选了理科。

      排座位时,他举手:“老师,我想和小番坐。”

      全班起哄。他耳朵红了,但没改口。我低头收拾书包,手指在发抖。

      新教室在四楼,窗外有棵老槐树。春天开白花,风一吹就像下雪。他总在上课时走神看窗外,我就在桌子底下踢他。

      “看什么呢?”我小声问。

      “鸟窝,”他说,“有只雏鸟在学飞。”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有只灰扑扑的小鸟,在枝头颤巍巍地拍翅膀。它试了三次才飞起来,跌跌撞撞消失在天空里。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听讲。他在草稿纸上画鸟,我在旁边写物理公式。笔尖沙沙,像另一种交谈。

      ---

      篮球赛他扭伤了脚踝。

      我扶他去医务室,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校医说骨头没事,但要冰敷。我举着冰袋蹲在他脚边,看着他肿起的踝骨。

      “疼吗?”我问。

      “疼。”他吸了口气,“但你在就不那么疼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冰水滴在地板上,洇成深色的圆。

      后来两周,我每天帮他打饭、抄笔记、扶他去厕所。同学开玩笑说我是他的“专职保姆”。他也不反驳,只是笑。

      有天午休,教室只剩我们俩。他忽然说:“小番,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很久,“我会习惯的。”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想说“那就习惯啊”,但最终没说出口。

      ---

      我们开始周末一起去图书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我们的据点。他看村上春树,我看刘慈欣;他做英语阅读,我刷数学竞赛题。偶尔抬头,会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然后相视一笑,各自低头。

      有次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还在看书,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我没动,假装继续睡,心跳如鼓。

      他的外套有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洗衣粉,阳光,还有一点点汗味。我把脸埋进去,深呼吸。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不只是想和他做朋友。

      ---

      暑假他爸妈出差,他一个人在家。

      我去找他,带了半个西瓜。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挖西瓜吃,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空调开得太低,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冷?”他问。

      “有点。”

      他起身去找毯子,回来时直接坐到我身边。毯子盖住我们俩,腿挨着腿。隔着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西瓜很甜,综艺很吵,空调嗡嗡作响。

      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第三年·裂痕

      高三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

      卷子雪片般落下,黑板上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我们依然坐同桌,但话变少了。更多时候是互相递咖啡,或者传写着“加油”的纸条。

      压力大的时候,我们会去天台。

      那里能看见整个操场和远处的山。我们靠在栏杆上喝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短暂地麻痹焦虑。

      “你想考哪里?”他问。

      “北京吧,”我说,“或者上海。你呢?”

      “不知道。”他晃着易拉罐,“可能……你去哪我就去哪。”

      汽水罐在我手里变形了。铝皮凹陷,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别开这种玩笑。”我说。

      “不是玩笑。”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有几缕贴在嘴角。我想伸手帮他拨开,但手指僵在半空。

      最后我只是说:“要上课了。”

      转身时,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

      一模成绩出来,我跌出年级前五十。

      晚自习后我没走,一个人在教室对卷子。错题红得刺眼,像一道道伤口。门被推开,他走进来。

      “还不回去?”

      “你先走。”

      他没走,反而坐下来,抽走我的卷子:“这题不该错,我讲过类似的。”

      “我知道。”我抢回卷子,“不用你管。”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但自尊心像一堵墙,挡在道歉前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小番,”他说,“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躲我。”

      “想多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我:“如果是我让你有压力,我可以申请换座位。”

      “随便你。”我说。

      门关上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卷子被眼泪洇湿,红墨水和蓝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紫色。

      第二天,他没提换座位的事。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做题、讲题、传纸条。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我们之间多了一层薄冰,透明却坚固。

      ---

      填报志愿的前一晚,我们打了通很长的电话。

      “我可能要报南京。”他说。

      “为什么?”

      “分数比较稳。而且……”他停顿,“你不是想去上海吗?南京离上海近。”

      我想说“你可以报上海的学校”,但说不出口。他的分数确实够不上我想去的学校。

      “嗯。”我说,“那挺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呼吸声,均匀地敲打我的耳膜。我们都不说话,好像只要保持沉默,离别就不会发生。

      “小番。”他终于开口。

      “嗯?”

      “大学……我们还会是好朋友吗?”

      “当然。”我说得很快,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窗外。夏夜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志愿表上,我在第一志愿栏填了上海。在第二志愿,填了南京。

      这个秘密,我谁也没告诉。

      第四年·距离

      大学在不同城市,隔着三小时高铁的距离。

      起初我们每天发消息,事无巨细地汇报:食堂的菜很咸,室友打呼噜很响,高数课完全听不懂。晚上会视频,他给我看南京的梧桐落叶,我给他看外滩的灯光。

      但渐渐地,消息从每天变成隔天,再变成一周几次。视频变成语音,语音变成文字。最后只剩下朋友圈点赞。

      距离不只是地理上的。

      ---

      国庆假期他来上海。

      我去火车站接他,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认出来。他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我没见过的外套。我们像陌生人一样对视了几秒,才笨拙地拥抱。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

      我带他去外滩,去城隍庙,去吃生煎包。我们拍了很多照片,笑得像以前一样。但相机一放下,笑容就消失了。

      晚上他住我寝室,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床太窄,不得不侧身躺着,面对面,呼吸可闻。

      “小番。”黑暗里他轻声说。

      “嗯?”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冰凉。我没有躲,也没有靠近。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他的手慢慢放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背对着我。我盯着他后颈的发际线,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以前经常笑他。现在它隐没在黑暗里,像从未存在过。

      ---

      寒假回家,高中同学聚会。

      KTV包厢光线昏暗,啤酒罐堆满桌子。有人起哄让我们唱《十年》,我们推辞不过,只好拿起话筒。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接不上调。唱到副歌时,他忽然放下话筒出去了。

      我在洗手间找到他。他撑着洗手台,水龙头哗哗流着。

      “没事吧?”我问。

      他抬头,镜子里的眼睛通红。

      “小番,”他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镜子把我们的影像框在一起,像一张褪色的合照。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或者我们根本无话可说。

      “朋友。”我说出这个词时,喉咙发紧。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是吗?”

      然后他洗了把脸,用纸巾擦干,拍我的肩膀:“回去吧,他们该等着了。”

      走出洗手间时,我们一前一后,影子在走廊地面上短暂重叠,然后分开。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

      第五年·试探

      大二那年春天,我恋爱了。

      对方是社团的学姐,温柔,爱笑,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我接受了她的告白,因为我觉得——也许开始一段新关系,就能忘记旧的问题。

      第一次约会那天,我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最后一张是我们的合照。

      十分钟后,小当的电话打来了。

      “你在哪?”他声音很急。

      “约会。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哦。”他终于说,“那……祝你玩得开心。”

      挂断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他的消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回复:“挺好的。”

      “比我好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我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学姐很好,真的很好。她会记住我不吃香菜,会在考试周给我带夜宵,会在我心情不好时安静地陪着我。

      但当她牵我的手时,我会想起另一只手的温度。当她对我笑时,我会想起另一个笑容。当她靠在我肩上时,我会下意识地躲开。

      一个月后,我和学姐分手了。

      “你心里有人,”她说得很平静,“我看得出来。”

      我无法否认。

      那个晚上,我拨通了小当的电话。接通后我们都沉默,只能听见电流的杂音。

      “我分手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也没和她在一起。”

      “她?”

      “那个经常找我讨论课题的女生。”他顿了顿,“我试过了,小番。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但不行。”

      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某种密码。我想破译它,想听懂它在说什么。

      “小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呼吸一滞。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你对我来说不只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雨下大了。世界被水幕隔绝,电话两头只剩下我们和这句悬在半空的话。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好。”

      我们没有说再见,但谁也没挂电话。最后是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第六年·临界

      毕业后我们都回了家乡,在相邻的两个区工作。

      周末偶尔见面,吃饭,看电影,像正常朋友一样。但我们都知道,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风正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刷手机,看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几千条消息,像一部漫长的默片。我拖动进度条,看着语气从轻松到沉重,从亲密到疏离,再从疏离到暧昧。

      最后停在三个月前。

      他说:“小番,我们能不能试一试?”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就是漫长的僵持。我们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或者先转身离开。但谁都没有动。

      ---

      秋天的时候,他生病住院了。

      急性阑尾炎,手术很顺利,但需要住院一周。我知道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他同事告诉我的。

      我请假去医院,在病房门口听见他和护士说话的声音。推门进去时,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麻烦你。”他别开脸。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手背上有留置针。

      我突然就很难过。

      “小当,”我坐在床边,“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不要怎样?”

      “不要假装是普通朋友,不要互相试探,不要若即若离。”我握紧拳头,“六年了,我累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说“在一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六年了,我们在这三个字里打转,像困在迷宫里的老鼠。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走吧,我累了。”

      “小当——”

      “走啊!”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他还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我想回去,想抱住他,想说对不起。

      但我只是关上了门。

      ---

      之后两个月,我们没再联系。

      新年快到了,街上张灯结彩。我收到他群发的新年祝福,犹豫了很久,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他秒回:“见一面吧。”

      我们约在高中门口的奶茶店。店面重新装修过,但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她认出我们,笑着说:“好久不见啊,还是老样子?”

      我们都没回答。

      点了以前常喝的珍珠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学生打闹着经过,校服和我们当年一样。

      “我要调去北京了。”他说。

      杯子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奶茶洒出来几滴。

      “什么时候?”

      “年后。”他盯着桌面,“公司外派,两年。”

      “哦。”我擦着桌子,“挺好的机会。”

      “小番。”他抬头看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六年了,所有犹豫、试探、退缩、靠近,都将在这一刻清算。

      而我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

      我害怕如果在一起,有一天会分手,连朋友都做不成。我害怕距离、时间、现实的压力会磨碎这份感情。我害怕承认自己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的安全区。

      所以我听见自己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时间静止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空白。他慢慢站起来,奶茶一口没喝。

      “我知道了。”他说,“那就这样吧。”

      “小当——”

      “别说了。”他打断我,“六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准备好。现在我知道了,你永远不会准备好。”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拉黑了我的号码,微信,所有联系方式。

      然后他说:“这次换我先走。”

      他推门出去,风铃叮当作响。我透过玻璃窗看他离开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拿起手机,找到他的名字,按下拉黑键。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日期:腊月初七。

      失恋第一天。

      ---

      我合上笔记本,窗外天已经黑了。

      第七日结束了,但戒断才刚刚开始。那些被省略的六年,其实每一天都在此刻重现——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我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八日,未知。

      但至少,我开始写了。

      开始记录,开始面对,开始承认——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正在开始。

      而这就是戒断的全部意义:在废墟上,学着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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