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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不知流水情 ...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凌许青,英明神勇,铲除遗贼,戴罪立功。念其忠心可鉴,护国有功,着即恢复爵位,官复原职,敕封定远将军。钦此。”

      凌许青伏跪接旨,听着那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入耳中,却怎也勾不起内心的触动。

      颜濯。
      他念着这个名字。

      你可知……
      你的命,
      只换得一卷黄绫,几行朱批。
      ……他人视你,命如草贱。
      ——
      一月前的那场夜袭,火光映染了半边天穹。箭矢破空,刀剑相击,兵士哀嚎,如在昨日,似若梦魅纠缠,无法舍下。

      颜濯请命率小队突围求援时,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异常坚定。
      “将军信我。”

      凌许青信了。
      于是他率残部鏖战至东方既白,直至山穷水尽之时,才不得不弃营突围。

      那一战,折了他大半亲随,也折尽了圣眷隆恩。
      龙颜震怒下,几欲流放。终是念及凌氏数代忠烈,夺爵削职,发往西陲洛水充为戍卒。

      根苗祸始,皆系一人。
      若得再见,他只想提刀架于那人脖颈之上质问:颜濯,何故欺我至此?
      ——
      然念及过往,却又如饮鸩止渴。

      “许青,慢些……”
      颜濯总受不住他,断断续续地求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染着最蛊惑人的红,神色醉人。

      “不可。”凌许青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鬓发,俯身低语,“阿濯不知,初见一眼,我便想如这般……撩拨你。”

      “太重了,许青……”颜濯面色绯红,想努力瞧他却不能,不见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迎合。

      “阿濯,罪过在你。”盖于那殷红的唇上,二人气息纠缠。

      颜濯气息不稳,“此话……怎讲?”

      他要再索他口中气息,“此番皆是你……蓄意引诱。”

      他平生最恨背信弃义之徒,自恃目明心亮,却不料还是栽在这般温柔陷阱之中。

      颜濯。
      你最好已死在我寻到你之前!
      ——
      充军路上,荒郊野岭间突遇贼人,一众人非死即散。

      凌许青勉力自保,却被逼至悬崖边缘。在万丈深渊与染血刀刃间,他最终选择跳崖。
      耳旁风声呼啸,于生死存亡之际,竟听到那人清润的嗓音。

      “生当同衾,死亦共冢。君若不弃,颜濯必生死相随。”
      那日春深,花斜纷飞。颜濯仰头看他,目光灼灼,虽带一身书生气,但那坚毅之色却还是令他心头一颤。
      心有一声诉,此生要与他度。

      凌许青抬手,摘下他发上的桃花瓣,“阿濯此意,莫非是要嫁与我为妻?”

      “正是。”
      话音刚落,颜濯已凑近,以口衔走他指尖捻着的那抹花瓣。

      风啸渊深,是无休止的坠落。
      命已垂危,生死悬于一线!
      濒死之际,竟还念着这些做甚!
      ——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竟是旧友樾文担忧的面容。

      “许青!”
      樾文扶他起身,眼中尽是痛惜,“何至于此……”

      “樾文……”
      念及今非昔比,凌许青改口道,“樾将军。”

      樾文长叹一声,屏退左右,“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前朝余孽奸诈狠毒,更兼身边人倒戈相向,竟累你至此。”

      听到身边人三字,他心滞塞。
      凌许青扯了扯嘴角,自嘲笑笑:“是我识人不清,错将豺狼作知己。”

      “我早说过,那颜濯绝非寻常谋士!世上哪有面孱体弱、却身怀武功的男子!想来必有蹊跷!”樾文如是说。

      蹊跷么?可他为何想驳?
      凌许青眼前蓦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烛影摇红,颜濯眼含莹莹泪,使力捏他的腕。
      “许青……可以的!”

      “阿濯,你身弱,不可纵欲过度。”
      他捡着一旁的薄衣盖于他身,假意要离。

      颜濯却一口咬在他肩,肩头一阵刺痛,“我受得住的……”

      “许青?”樾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凌许青定了定神,掩去眸中翻涌的情色,只淡淡道:“念及旧事,有些不平。”
      ——
      似是心有不忍,樾文沉吟片刻,方道:“我或有一法,可助你戴罪立功,重拾旧日荣光,只是……颇为困难。”

      “但说无妨。”

      “据密报,最后一位前朝遗贼近日似在洛水一带现踪。”
      樾文神色凝重,“你也知晓,自本朝立国,陛下对前朝遗患向来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你若能擒获此人,莫说官复原职,便是加官进爵都并非难事。”

      方才言及军营被袭乃余孽所为,此刻便让他去洛水捉。凌许青怎能不知他用意?
      看似相助,实则利用。成了,樾文首功;败了,于他也无损失。
      只是累他罢了。

      “你若应允,我可予你副将虚衔,便于行事,暗中查访。”
      见他有犹豫之色,樾文又添了把火,“洛水地广人稀,以此为凭,你所行动会自在许多。”

      自在……自由……真是可贵啊!
      此话多听颜濯所言,而凌许青却不曾理解过。直至被羁押后,他方才真正懂得自由之意。

      “颜濯见过将军。”
      初遇时,那人着一袭素袍。目光灼灼,肤如凝脂,一双桃花眼微眯,言笑间好似能摄人心魄。神色骄正,身似青柳,摇摇欲坠,却愈是坚韧不折。
      凌许青不得不承认,见颜濯,他方才知俊美孱弱之身。

      “京城贵胄如云,先生为何独独选中本将?”
      此等人也,何须奔于他一介小将军?虽说贤者不拒,但此等情形让他不得不猜忌。

      颜濯抬眼,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清凌凌的光,“因唯有将军能给予在下一个自由之身。”

      “先生说笑了。”
      凌许青当时只觉荒唐,“天子脚下,谁人可得真正自由?”

      颜濯却笑了,一如春冰乍破,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在下深信,将军能。”

      凌许青闭了闭眼。
      所以颜濯,你所谓的自由究竟为何?
      是我予你与我等平之位,却令你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再把我扔入深渊的自由么?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决绝地,“我去。”
      ——
      遵循樾文提供的模糊情报,沿洛水而下,却误入一片桃花林。灼灼之色,风过雨垂,落英缤纷,拂人满身。

      凌许青怔住,忽而想起颜濯最是欢喜桃花。
      他曾折了带露的桃枝插于案头,也曾用桃花瓣酿出甘甜微醺的酒,更在风斜花舞之时,被他哄着饮下佳酿,而后眼波流转,春色无边……

      “许青,你故意的……”
      记忆里那人衣衫不整,颊生红霞,嗔怪着从他手中夺回衣物,披上肩紧着拢了拢。

      “阿濯此话,倒叫我不明白了。”他那时分明得了便宜,却偏要装傻。

      “若非你用桃花酿诓我,我怎会……”颜濯说不下去,只拿眼瞪他,眸色似嗔似喜,勾人魂魄。

      他笑着将人揽回怀中。
      触软,越发撩拨:“哦?莫非无酒,阿濯便不愿同我么?……那初次,是谁半褪衣衫引诱我?”

      再回过神时,凌许青已步入桃花林深处。正慨叹之时,却听身后步碾落叶声。
      他瞬间暗剑回身,厉声喝道:“何人!”

      只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布衣男子站在数丈外,半边脸覆着粗糙的木制面具,而另半边脸皎洁如玉,濯濯貌美,眉目依稀有些旧影。

      那男子躬身行礼,姿态谦卑,那声音嘶哑,难听如鸦:“惊扰将军了。小民洛无颜,正在此处砍柴。”
      ——
      一切尽在计划中。
      再见凌许青,颜濯说不清是何感受。

      看这架势,真如所闻——他的确落魄到此地。
      ……是他害的。
      皆是他害的!

      是我对不住你,许青。
      我会还你的。
      ——
      暮色透过桃枝,在那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在一片灼灼中尽显伶仃。

      凌许青指节扣着剑柄,未曾放松,“既是山中百姓,何以至此?”

      自称洛无颜的男子仍躬着身,“回将军话,小民就住在东面山坳里,日日来此樵采。”

      他定神一瞧,果真见洛无颜手持柴刀,背着担柴。
      再细瞧,身形倒与颜濯相似,可那人不曾有过这般畏缩姿态。那人背脊挺直,眸光顾盼间尽显风流,岂非一卑微樵夫所能企及?可这樵夫完好的半边脸,下颌线条清晰,肤如凝脂,竟无半分山野樵夫的粗粝风霜。

      思及此,念如潮水般覆来。

      凌许青松开手,只见颜濯腕上便浮出红痕。
      “你这般身娇体弱,在来将军府前究竟做什么过活?”

      颜濯神色蛊惑,撩着他坠落的发,话却低低:“回将军,颜濯此前在一户富商家做算账先生。”

      起初,凌许青对颜濯并非不疑,但见他孱弱至重活不行,也就暂放疑心。
      如今想来,还是他涉世未深,竟轻易交心。
      ——
      洛无颜见凌许青久不言语,试探着又唤了声:“将军?”
      那人姿态愈发恭谨,“可是小民无意间冲撞了贵人?”

      “无妨。”
      凌许青松开握剑的手,语气疏离,“本将奉皇命途径此地,见此桃花正盛,不觉信步入内。”

      “原来如此。”洛无颜似是松了口气,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眼观望天色,暮色苍茫,日落西沉,哑声道:“天色向晚,此去前方村落尚有十余里山路,往后城镇更远。若将军不嫌,小民寒舍简陋,或可暂歇一宿?”

      凌许青本欲拒绝,但这荒郊野岭,独户人家,岂有其他留宿之所?
      且樾文所示线索,正指向洛水之畔人迹罕见处。而眼前此人,行迹蹊跷,定有异处!
      何况这人那半边完好的面容总激起他心底的涟漪,令他觉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可欲细辩却又无踪。

      “也好,”他这般应答道,目光落在那人诚惶诚恐的面容上,“有劳了。”
      ——
      赶至洛无颜院落时,天色已全然黑透,二人摸黑入屋。
      见眼前漆黑一片,凌许青有些闷闷:“怎的不点灯?”
      “回将军,山中清苦,灯油难得,小民平日都是借着月光过活,或是早早歇下。”

      所见皆不见,所行都许摸黑,凌许青心生烦闷。
      他出身将门,虽幼失怙恃,然世代功勋,蒙荫甚厚,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窘迫?即便后来投身军旅,起居用度亦不曾苛待,在将军府时,莫说入夜,便是寝居之内,也是长明烛火,通宵达旦。

      “将军,烛火未熄。”
      恍惚间,似又见颜濯斜倚榻上,青丝半坠,衣衫要落未落,抬手虚拦着他。

      他那时是如何回的?
      原是用手捏着他下颌,目光描摹着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庞。
      他对着那人耳畔吹风,“不可……先生样貌生的极好,若不能对光相看,岂非暴殄天物?”

      彼时旖旎,衬得此刻黑暗难耐。
      凌许青平生不近女色,却是偏爱颜濯那般清俊柔美的男子,并非姣作女态,而是带着些引人摧折不忍、又温润如雅的风致。
      军中所设营妓,身姿盈盈,同僚趋之若鹜,他视若无睹;高门显贵私豢的男宠,矫揉造作,他亦觉索然。
      唯独颜濯,那带着文人清雅与风流诱惑之感的模样,恰合了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癖好。

      颜濯没法,曾以发带缚他眼,“这般如何?”

      他在那一片温香黑暗里,听得那人嗓音放得极软,唤他:“将军~”

      他心火骤起,翻身而上,口齿混糊不清:“唤我许青。”
      身下人笑而晏晏,顺从改口:“好……许青~”

      “将军可是不惯这黑暗?”洛无颜嘶哑的询问将凌许青从滚烫的回忆里扯出。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与恨意,只冷硬道:“无妨。”
      ——
      颜濯听得身畔呼吸渐沉,匀长起来,知凌许青已倦极睡去。

      他侧卧着,借着那点昏暗的月光,于寂夜中以目光细描那人模糊的轮廓。
      半晌,方敢极轻缓地探出手,指尖将触未触其衣袖,踌躇半分,终是收回。

      悄无声息地坐起,自腰间摸出一截短细的线香,又取火折子,以掌掩着,“嚓”地一声轻响,火苗染上线香头,一缕极淡的烟袅袅逸出。
      就着那点未熄的火光,阴影下,他似看到自己那半张形若鬼魅的脸。往昔俊美不复,来日凶饶即见。

      他凝着塌上人,心如水沸,百味交杂。
      自知亏欠他良多,虽有万般不得已,虽存弥补之念,然此番一意孤行,终究是欺他、瞒他、算计他。日后若他知晓全部根底,怕是不止怨怼,当是恨之入骨罢。

      可许青,事关重大,我不能告知与你。
      我所历种种,所见所谋,皆作枷锁自缚于己身,亦不能为人所知。
      光阴于我,譬若风中残烛。就容我……最后任性胡为罢。
      ——
      凌许青睡得不甚安稳,却越睡越燥热。时令分明是春寒料峭,这茅屋也阴冷,怎地如此闷热。
      火于体内横冲,细细密密的汗珠从体肤渗出,染湿近身衣衫。
      无可抑制地,一股汹涌的情潮席卷而来,冲得他神思涣散。气血沸涌,一如酷暑难捱。

      他于塌上辗转反侧,而那股炽热的情却始终未消。
      神思混沌之际,他却听到一声声念。
      音虽哑,却令他身渴望。

      “许青……”
      铃声阵阵,犹如鬼魅纠缠,却令他欲罢不能。

      不!不会是他!
      他就着自己脸上来了一拳,力道之大,令齿间没入唇,引得丝丝甜腥味。
      痛楚高提,让他灵台短暂一清。

      “许青……是我啊……”
      那嘶哑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将他刚聚起的心神轻易吹散。
      他心神不定,愈发被诱惑。

      颜濯……是你么?

      眼前光影乱晃,恍惚间,似有烛火现。火光摇曳处,他似看见颜濯的脸。
      ——
      颜濯玩味地摇着手中的铃,一声声撩拨着凌许青。眼见得那人面色潮红,额上青筋微现。
      这是恩人所授之法,以特制迷香乱神魂,再以垂音铃引欲念,能让清心寡欲者动情、断情绝爱者复情。

      凌许青,你不是恨我么?
      那便让我看看你这恨底下,究竟还剩几分旧日情愫。

      他划亮火折,凑近些。
      凌许青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在极力抗拒。忽地,只见那双幽黑的眸子睁开,内里翻滚着一如既往的情欲,还多了几分看不穿。
      那眸子看见他,眼中擦地亮光。

      颜濯心头莫名一悸。

      下一瞬,他从高处被拽下,凌许青竟是直直地啃上他唇。
      “阿濯……阿濯……”那人含糊地喃喃。

      颜濯脑中轰然一声,手上银铃险些脱落。

      凌许青……看来你的爱恨也不过如此。
      爱恨都由我。

      若非那年校场点兵,遥见你银甲白马,于万人中凛然如松,蛊我心神嚣着要你。如若不然,我怎会千里迢迢随你回京,费尽心思接近你?
      演了几年温柔解语,伴了多载沙场征程,真真假假,是非早已不分。一来二去,我竟是变得自己都不知原本了。
      可我又舍不除去,你只贪慕这副模样,我倦舍不下你,来去推辗,终成曾经。
      ——
      转醒,日上三竿,身侧已无人。
      凌许青顿感头痛欲裂,像是被重锤敲打过。难不成是昨夜受寒故?早知就不该装大度,拒了洛无颜的半边被。

      可除却那人,他确是无法忍受与任何男子同榻而眠,哪怕是权宜之计。
      他语诉自身,只是情势所迫,无可奈何之举。

      唇间一抹刺痛,又是为何?
      昨日……梦中混乱不堪,似幻非幻,情深寸寸,谅是不可遏止。

      推门而出,见洛无颜背对他劈柴。
      光下,他眼前叠出重影,颜濯站在那。
      喉头一紧,几乎脱口而出,“颜……”

      颜濯带着一贯温和的笑,转身,与那人融合在一起。
      恰在此时,洛无颜似有所觉,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那张脸彻底打破了凌许青的幻觉。半边姣姣,同春明融融江水,青俊朗秀;半边可怖,似是被火燎得满面疮痕,狰狞可怖。
      他呼吸一滞,不可控的后退,胃里一阵翻涌,恶心之感涌上喉间。即刻转身,不去看那张脸。

      “实在对不住将军。”
      洛无颜的声音嘶哑响起,“小民独居惯了,只在出门见人时才戴那劳什子面具……一时疏忽,吓着贵人了,还请将军恕罪。”
      ——
      颜濯口中虽告着罪,身子却站得稳稳的,目光落在凌许青骤然转身的背影上,将那一瞬间的惊惧与厌恶看得分明。

      “你的脸……”那人沉吟。
      颜濯心下冷笑,面上愈发惶恐:“小民这就去戴好!”
      说罢,便急急转身往屋内走,步履间有意无意流露出几分旧日行走的习惯姿态。背脊虽刻意装作佝偻,但经久多年养成的步幅与落脚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成。

      取回面具,戴上,回身便对上那人沉墨的眸子。
      他故作茫然,“将军?”

      颜濯的演技一贯好,否则怎么在那将军府五载,能安然的骗过凌许青呢?

      “你……”那人只是盯着他,却蓦地让他心慌。
      曾吻出艳色的唇轻启,道:“你这脸是怎么伤的?”

      他唇勾出一丝讥笑,慨叹着:“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时岁虽久,却如在昨日。

      绕过那人,坐于柴堆前,拾柴刀劈下。
      声音嘶哑,语气平淡似在说旁人的故事,“那时山火肆虐,不幸殃及家中……”
      心却如是说另种过往——
      斥兵上千,为传讯奔袭几里。途遇山谷,不曾想被敌人伏击。

      “有埋伏!”
      那日场景历历在目,颜濯不曾有一日忘却。

      箭尖带火,如天灾般自顶射下。尽管左驱右动,避利箭,却不防敌人阴毒,早埋了火药于地。
      当被避的火箭落地,只听耳畔几声炸响,地动山摇,痛感灼烧入骨。

      原以为已身殉国,不曾想被恩人所救,身伤不惜,只恨这脸已毁。

      颜濯顿感眼底有蕴蕴湿意,口中愤恨不减,“父母皆死于那场大火……”
      心凄然,虽是欺谎,但却实是真身之事。
      他低低一叹,“幸蒙恩人垂怜,无颜此身得保。”
      ——
      “自此,无颜只得顶着这毁败的残貌茕茕独活。”

      凌许青听此惨痛旧事,虽事不关己,然心下亦不免生出几分恻然。
      他稳了稳心神,道,“是本将军冒昧了。”

      洛无颜摇头,语气淡淡,似悲事只当流水,历而逝去。
      “将军言重了……这是小民的命罢了。”
      那人喃喃,不知说与谁听:“是我的命罢了……”

      此情此景,却触旧情伤忆。本欲按耐,却滚滚不息,不得已再旧事重提。
      凌许青沉默片刻,道:“万事万物,各有其命,有其初,便有其所。运势恒守,事否极泰来。逢悲而不堕,逢喜而不骄,方得始终。”

      砍柴不误,手下功夫熟稔,确似做惯了粗活。
      洛无颜似是被挑起了谈心之念,接口道:“听将军此言,对世间悲喜似颇有感悟,那定对俗世感念有所通。”

      “不敢当,”凌许青摇头,念及自己对那人混沌不清的情感,算不得彻通。
      心下怅然,“只道是桃花流水无情,过者无心而留者有心罢了。”

      “哦?”
      洛无颜那完好的半边脸侧来,“依将军所见,何为过者无心?何又为留者有心?”

      凌许青喉头一紧,默而不语。
      此话并非他所说,而是源于那个人。

      “将军好生薄情。”
      颜濯自后环住他腰身,气息拂过他耳畔。

      欲挣脱,可颜濯力道之大,实让他费尽气力也无法逃脱。
      无奈之下,只得问:“你为何非要如此?”

      那人于后感叹,却不沾他问。
      “人有所欲而不为,实是情意不深。若强求太过,又恐物极必反,事与愿违。”

      颜濯松开手,行于他前。眸带水光,唇齿微颤,楚楚之色,竟引他怜。
      “将军还不明白么?成为名动京城的谋士,实非颜濯本愿。初见将军时,颜濯便说过,只向将军讨要一物。”
      他无猜测之向,只得顺着问:“所以先生所求,究竟为何物?”

      那人神色讳莫如深,眼神却只落于他身,话语令人费解:“只道是桃花流水无情,过者无心而留者有心罢了。”
      ——
      身后,那人久久不语。颜濯猜想,他必是忆起了前尘。

      凌许青,你当真不懂么?

      过者,是你。流水匆匆,从不为桃花驻留。
      留者,是我。桃花委地,纵化尘泥,然心却还系于曾拂过它的那一缕水痕。

      若你真无情,那我们的过往便就一语成谶,同桃花流水而逝,情同烟雨消散。

      “过者,所谓将军也。”
      他望着,要将那人的神色刻入心底。若此后天涯陌路,余生也可凭此景一顾再顾。
      掌心温烫,覆于自身胸口,“而留者,自然是颜濯本人。”

      “此后,将军或将颜濯驱逐出府,此后不再相见。岁岁年年,情终似桃花流水,无情胜有情,不知何时,将军便会彻底忘却了颜濯。”
      那人却按捺不住,神色异,“本将军记你这无名小卒作甚?”

      他垂眸,再抬之时,一滴泪恰好滑落。
      “是,正如将军所说,颜濯只是无名小卒罢了。然,留者有心,便是写我。”
      面色凄然,柔弱令人怜,“实不相瞒,与将军朝夕相对这些时日,颜濯早败于将军的切切,心有情慕,不能自己。”

      那人瞳孔染上些异色,他知他动摇了,他就喜弱者臣服。
      “将军!颜濯不该瞒你。”
      他作脚下摇晃之势,似是情感激荡而站立不稳,将将要倒地。
      但那霎,那人伸手将他扶住,他知他陷了,他就喜弱者为他痴狂。

      “颜濯,你……此话当真?”冰消雪融,那人一改历色,转而春熹暖阳。
      他又挤下几滴泪,声碎:“所言皆真。”
      ——
      当凌许青回过神来,洛无颜已将劈好的柴捆好,抱至屋角码放整齐。

      思绪纷乱,心如麻,欲要快刀斩乱麻,终是舍不下心。
      天色尚早,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去寻。

      就给三日,就三日,三日足够理清旧事。
      多情误事,过往总该有了断。

      况且……此人疑点不少,还需细细察探。
      荒郊野岭,一户人家,谁来不道有异?

      三日,也是还那人清白、亦或是抓捕刑拷的日子。

      走近那人,语气尽量平常:“皇命所托,要事需在此地逗留几日,细细探查。不知可否再叨扰三日?”
      洛无颜抬手,随意往右鬓处撩,闻言答:“将军若是不嫌这陋室粗食,莫说三日,便是十日都可。”

      这个动作!好似他!
      凌许青目光一震,他认得,颜濯总爱有意无意撩右鬓垂丝。

      频频后退,他默默打量着那人。随他至屋中,又跟他到灶前。
      那人有所感:“将军为何跟着我?”

      而凌许青还在心中比对着洛无颜与颜濯二人,一时空气静默。

      身形相似,不过洛无颜脊背微驼,步态略显怪异之感。
      面容天差地别,但如若细细打量,总觉未毁的半张脸与颜濯有三分像。
      声色不同,颜濯柔声温和,而洛无颜嗓音嘶哑,更低沉,判若云泥。

      “将军?”那人再唤。
      他回神答道:“只是见你身形与我一位故人略有相似,回忆旧事,竟不觉走至此处。”
      盯着,有些不死心,“这般看来,你与他身量骨架,倒是差相身仿佛。”

      洛无颜蹲下身,熟练地架柴生火,“既是将军故人,定然也是位高权重、仪表非凡。小民粗鄙残陋,怎能相提并论呢?”
      “众生平等,何来贵贱之分?”

      “若真如此,贵人为何自称将军道?”
      ——
      炉火升旺,火星外溅,正正要弹到凌许青衣上。
      刹那间,颜濯伸臂挡着,“嘶!”
      猩红弹到那白皙的手上,刺痛感袭来,周遭肌肤连红。

      凌许青未及多想,下意识将他拽起,拉至墙角水缸旁,舀着一瓢水便淋上去,“哗啦”。
      他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欲递于眼前细细察看。
      颜濯心下一惊,使力将手抽回,“不必劳烦将军了,这点小伤对小民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目光下垂,落至湿着的地:“只是可惜了这瓢水。”
      “这水乃是从半山腰的溪涧负来的,山路崎岖难走,小民平日都是紧着用的。”
      摇头,“眼下为这点火星子便耗去一瓢,确是有些……”

      “罢了。”
      颜濯抬头,目光正对凌许青。
      “将军不必挂怀,改日小民再去担来便可。”

      知凌许青疑窦已生,这番举动恰是要搞乱他的思绪,要他不得起疑。

      凌许青,我要你疑而不是,爱恨不得。
      一如初始,让你落计,被玩弄于我股掌之间。
      为你我付出此等代价,按理,我要向你讨要回来。

      凌许青目光凝在他手,沉色道:“是本将军疏忽了。这水,还是我去担罢。”
      ——
      挑桶至水边,凌许青将负荷卸下。蹲于溪旁,搓手洗尘。
      他思虑着刚才,眉头紧蹙,疑心更重。

      若真如洛无颜所说,他孤苦伶仃,靠山吃山,那为何他那做尽劳苦事的手竟是如此细嫩?
      虽手上有些薄茧,几道裂口,但还是太过反常。

      如此想来,洛无颜先前所言,恐怕多有虚妄。
      然其意欲何为,还需试探所得。

      无颜,无颜,此名恐怕也是假名。
      呵!不过,倒是应那人如今处境,无颜之辈。

      凌许青眸光寒意现,心底那点微末的怜悯被更深的探究覆盖。

      洛无颜,莫要让我抓住确凿的把柄。
      ——
      (第二日)
      凌许青先于那人醒来,卧看,那人可怖的脸映入眼帘。
      似真似假,他颤颤伸出手,想探是非。
      那人却是堪堪睁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心神一惧,手停滞于空,默着。
      那人率先打破这静寂,“将军这是何意?”
      不待他言,又自顾道:“可是觉得无颜这残败之容,实为吓骗将军之伪貌么?”

      话音未落,那人动作极快,猛地抓住凌许青的手便贴在脸上。
      触感粗粝,疤痕剐蹭着手上肌肤,尤为真实。
      洛无颜似笑非笑,那目光好似要直直望进他心,“这般,将军可还满意?”

      他看他眸,澄澈如许,但又藏着些许读不懂的情愫,一如那个人,偶卸伪装,眉眼含情。

      记忆不由分说覆来——

      “许青,为何一直盯着我的眼?”
      颜濯抬手,横挡在他眼前,霎时,天地俱黑。

      他捏住细腕,移开,再度窥探雪山清湖。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暗底却只为他惊扰翻动。
      于掌心落下一吻,全然不注意那半哑下的嗓音,“好看。”

      “那……”
      颜濯的眉眼换上更烈的笑意,“许青可要多看看……”
      ——
      凌许青猛地回神,意识到竟被一陌生男子勾起往日缠绵,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涌上心头,手部立即使力弹开。
      只道:“是本将军唐突了。”

      洛无颜做起身,若无其事地取过枕边的面具戴上。
      “无妨。”

      有些执拗,又有些不甘,他目光死盯那人的脸庞,似要看出什么。
      转而一想,他怎么可能是颜濯呢?

      凌许青倏然转开头,心底嗤笑自己荒唐。

      颜濯那么疼惜他那副姣美的皮囊,怎会落此呢?
      是他多心,恨意太深,竟看谁都像他。

      他自嘲笑笑,尽管他害他沦落自此,可他竟还会为他忧心。
      真是荒唐!
      ——
      炉膛前,颜濯默默引燃柴火。忽地,他又想起了凌许青早时那片刻的失神与随即的厌恶。
      不自觉地,他的左手慢慢抚上那带着面具的地方。

      凌许青,你定然厌恶吧?
      失了那张白细的容颜,毁了那副灵巧的嗓音,败了那身强壮的健体……在你眼中,我是否已全然没了价值,再不能勾起你半分情动?

      意是,他再没有任何筹码……

      颜濯,你早已是个废物。

      眼前,火光熊熊,一如当时火焰吞噬他时所见。
      若不是心底还存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他定不愿再活于此世。

      “你!……咳咳咳!……你是……!”
      当他于那间败破的小屋中醒来,便已注定了既死的将来。

      没想到救他之人竟会幼年时的恩人。
      那年山火屠村,他被恩人偶然救下,带在身边教养熟年,学了些粗浅功夫与医理,后为寻自在,才辞别远去。

      “小濯,”恩人一脸凝重把脉,旋即无奈摇摇头。
      恩人叹息道:“伤势太重,此身时日无多。”

      他不信,本想自行诊脉,手脚却怎地都使不上气力。

      还不能死,他还要去报信……
      眼睛乞怜地看着恩人,嘴唇微张:“救……救……”

      恩人将他无力的手搭回腕间,“你也曾随我学过些医术,不会不知……”
      似是不忍,恩人没再说下去。

      他又岂会不知,脉象枯败,死日只在后来。
      泪流汩汩,他痛苦的闭上眼,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良久,再度睁眼,恩人仍守在塌边。
      “我……还剩几日?”
      恩人目光不忍,却还是坦然告知:“若精细调养,不动心神……或可延至半月。”

      心里挣扎着,还是要接受这现实。
      半月……也够了。
      ——
      桌上,二人相对而食之。
      凌许青突然一问:“无颜无颜,怎取如此逼仄不堪的名字?”
      似是无心,却又抑是有心。

      颜濯淡然咽下口中粥水,才道:“草民此等令人生怖的容颜,无颜衬得正好。”
      凌许青不依不饶,怀疑地追问:“当真如此?”

      手上陶碗已空,颜濯将碗筷撂于桌上,气淡神闲地回:“自然是……真。”

      假,因有人曾与我道——
      易许无颜欢,难求有颜心。

      那人笑笑,吞下口中之食,“说来也巧,不知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将军请讲。”

      “易许无颜欢,难求有颜心。”
      他神色一动,旋即按耐下去,只道:“不曾听闻……此诗听着甚妙,不知出处为何?”

      那人眸子就锁在他面庞上,似要将他看穿。
      “并非什么诗,只是故人的随口一诌罢了。”

      那人夹菜入碗,慢条斯理地问:“说来有趣,我那故人……或许你也认识。”
      面上的笑意又起,不卑不亢:“将军屡次提起这位故人,不知他究竟为何许人也,竟能令将军如此念念不忘?”

      颜濯怎会不知凌许青所指?
      只是……戏要做全套,可不能中场落幕。

      “确然。”凌许青一字一顿,“乃我挚爱。”
      他依旧笑着,当做事不关己:“不想将军年少位尊,便已寻得知心……”

      那人打断,吐出另一个名字:“樾文。”
      他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几乎凝固。

      ……樾文?樾……文?
      不应该是……颜濯吗?

      骗我的么?
      他……在骗我?

      对,定是骗我的!
      颜濯,你万万不能被他骗了!
      凌许青他最擅长的便是如此!当年那些柔情蜜意,有几分真?又令他如何相信呢?
      绝不能信!

      面上还维持着得体,但内心已然崩塌。
      “不……”
      虽想勉力掩饰,心却苦痛得连说只字片语都难。

      “不?”
      凌许青挑眉看他,似要再说些什么。

      而颜濯猛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灶下柴火将尽,小民需去拾捡些。”
      ——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凌许青马上换上一副冷峻的神情。
      目光移向那败旧的木柜——那柜底藏了一串银铃、些许迷香和点点香粉。

      今早他趁洛无颜不在时搜寻屋子,意外发现了这些东西。
      寻常山野樵夫,家中怎会有此等物什?

      曾听颜濯说过,前朝宫廷内曾兴盛一种惑心之术,能兴情续爱,常常会以银铃辅佐而促进功效。
      而那辅佐的银铃也并非寻常物,而是特制的垂音铃——铃上五角清晰可辨。

      洛无颜为何会有前朝之物?又是从何习得这惑心之术?
      况且,他一介男子,何以使得香粉?除非有需要伪貌之处!

      难不成……?
      结合种种,凌许青那时心中便有了个猜想。

      莫非……
      洛无颜便是颜濯,而且还是他正在找寻的前朝遗贼?
      ——
      山林深处,颜濯机械地拾捡着枯枝,心绪却如狂风落叶,纷乱不堪。

      凌许青方才的试探,已然昭示他的疑心。
      难道……他已经发现刻意留在那的铃和迷香了?

      凌许青,你这般恨我,即刻便想让我永诀这世间?
      发现得如此之快,你又该让我如何再瞒?

      颜濯扪心自问,尽此一生都未曾为自己过活。
      偏偏临死之时,偷得几寸光阴,能守你共度。

      许青,你永远不会明白。
      这一切全是设计,为你们专写作的局。无人能逃,亦无人能改。

      尽以此身为祭,达成恩人所愿,送你……重回青云。
      如此一来,颜濯欠你们的,便算是还清了。
      ——
      颜濯刻意躲避,回到小院时,暮色刚刚四合。
      堆好柴,推门入屋,却见那人坐在塌上,似在等他。

      “将军?”
      凌许青默然起身,走过他身侧,抬手掩上了门,屋内骤暗。

      颜濯不解,又问:“将军何故不言?”
      那人嗓音微哑,只道:“有些乏了。”

      两人离得极近,颜濯忽而从凌许青身上嗅到一丝烟火的味道,还混杂着一缕香粉味。

      不好!
      他心一紧,转身便欲拉开门闩凌,许青却猛地抬手摁住门,语带怒气:“颜濯,你还想逃去哪?”

      “颜濯是谁?将军的故人么?”颜濯故作镇定。

      下一瞬,“叮铃铃”,清脆空灵的铃铛声响起。
      借着外透进的光,颜濯看见凌许青手上捏着那串垂音铃。

      “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
      凌许青扼住颜濯的咽喉,将他狠狠掼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欺身逼近,咬牙切齿道:“骗我很有意思么?”

      你把我当作什么?
      背叛我,还要这样玩弄我。

      那人眸中含泪,却仍倔强地否认:“将军……咳咳……此言何意?”
      他冷哼一声,怒极反笑:“你不明白么?!”

      凌许青午时自行试验了那个惑心之术,的确如传闻所说,能够唤起人心底的情思。
      但就在他意乱情迷之时,忽而想起颜濯还曾说过,若无熟悉的行为加以唤醒,不会频频引发情思。

      结合这几日种种,他敢笃定……洛无颜一定就是颜濯。

      手自颈部抚上他右颊,细细香粉沾上指腹,待将妆色尽数拭去,便露出半边凌许青熟悉的、有些伤痕的脸。
      凌许青把手掌瘫开,置于那人眼前,“颜濯,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
      喃喃,眼睛竟不敢看他。
      声音嘶哑,冷得能刮人,颜濯道:“……许青。”

      在他计划里,凌许青本不该那么快知晓。
      太快了,太快了!
      颜濯总是无意忽视,凌许青的疑心很重。
      一如当年,他质疑他身份时,一定要派人到他所说的来处细细调查。

      “你对我有任何疑虑,问我不行么?”他紧紧攥着下属寄来的信件。
      凌许青抬手摸他的头,眼中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提:“问出来,对我们彼此都不好……”

      他把那张纸狠狠拍在桌上,“那这样就好么?这样就不伤感情吗?这比你直接问我还伤人!我对你知无不言,可你呢?”
      那人稍用些力把他带到桌上,捻着他唇:“阿濯,你不懂。”

      的确,那时颜濯并未完全告知凌许青他的来历——他刻意隐去了恩人的身份。
      只因恩人身份过于危险,用当朝王室的说法就是前朝余孽,颜濯也是因恩人一时疏忽才知晓。

      恩人……
      此番作为终是能回报那个人。

      那人话语似在耳畔:“此番我来找你,本意是想让你寻一法子让我脱离被追杀之苦。但如今看来,你已命在旦夕,我也不好再求些什么。”

      他微微摇头,“恩人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又传授我许多技艺。既颜濯已时日无多,定当尽力帮助您。”
      恩人转而叹息:“若你愿,我的确有一法子。”

      “恩人但说无妨。”
      那人拿出几样物什,摆于他面前,“这些皆是前朝所留,久经多年带着这些物件,多次令我遇险——若你能带着这些器物,再纹上我朝的密纹……”

      颜濯接下去:“您是要……我伪装成您。”
      “自然是……这样,我便能脱离这整日被追杀的日子。”

      恩人又道:“代价是很大,但你若愿,我可以帮你再见那个人。他因弃营行为被剥离官职,目前被充入洛水兵——我还可以告诉你,敌袭、以及你被埋伏,皆是军营中出了奸细……”

      最后,他道:“好,我愿。”
      ——
      凌许青再度听到那两个字时,脑中紧弦彻底崩断。一切理智、筹谋、恨意,顷刻间被一股蛮横狂暴的洪流冲垮。
      在迷香作用下,他不管不顾地揭去颜濯的面具,俯身落吻。

      “唔!”
      颜濯闷哼一声,双手下意识抵上他胸膛,却在触及时又垂下,放弃了所有抵抗。

      垂音铃还在作响,他看着他情欲难消。
      唇上的力度渐渐加深,力道之大,想把两人紧紧融为一体,凌许青才恍觉除他别无所求。

      恨为何物?爱又为何物?
      只是介意那个人叛离他罢了。

      呼吸不过之际,拉开距离,他终是敢问出:“颜濯,你为什么背叛我?”
      那人喘息急促,无形于在他身纵火,“颜濯……从未背叛……”

      他咬牙切齿一声:“好。”
      凌许青怒极,心火与□□交织,彻底焚尽最后的清明,发狠着索要那人的气息。

      月斜斜而上,夜转渐深。
      脚下虚浮,一错一踏间,塌上重响。

      他坏着把铃系在他踝上,一番动作引得铃声震震。

      他声色微哑模糊,带着点点乞求:“阿濯,别躲我……”
      颜濯被迫承受着,他声嘶哑,却又刻意地放柔:“将军……啊!……许……青……当驰骋疆场……待凯旋归来之时……应皇命同十里红妆迎娶淑女……而不是在此……同我探讨些……无用之事。”
      “本将军乐意!”

      薄汗渗出,各处无不在颤抖。
      不见其人,却惹其身。

      “许青……你……爱我么?”
      他言:“桃花……不知流水情,道是……无情……亦有情。”
      颜濯细声道:“……无情更好……啊!”

      情之不胜,要骨髓铭记;爱恨切切,邀行止作证。
      ——
      (第三日)
      脸上似有人在抚,颜濯缓缓睁开眼,那人的手落于他面庞,居高临下、穿戴整齐的坐于一旁。

      见他已醒,凌许青收回手:“你的脸究竟如何伤的?”
      颜濯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刺痛,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

      那人冷哼一声,却是转身从破桌上端来一碗清水,让他斜着喝下。

      水润了嗓,他坦白着:“送信时,被敌军埋伏,火药炸的。”

      凌许青追问:“为何不归?”
      “已被视作叛贼,回去亦是死。”

      空气一片默然。
      良久,那人再问:“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他懒懒坐起,“抢的。重伤逃至一处破庙,遇一贼人,见我病弱,欲以此物害我……被我拼死打跑了。”

      凌许青看上去将信将疑,但最终轻声道:“我知道了。”
      离塌,收拾好那些器物,那人提上佩剑就要向外走去。

      他喊住他:“你去何处?”
      “替你善后。”

      些许腥甜涌上喉间,嘴角咽出淡淡血迹,他抬手拂去。
      “许青,将你的佩剑留与我防身罢。”
      那人身形一顿,默然片刻,竟真的折返,将那佩剑扔入他怀中。

      颜濯心知,此番一别,再见便是两人生死离别之期。
      “军中……”
      他恐来不及,“军中有人通敌……咳咳咳!”

      那人声音渐远,“你先顾好你自己罢。”

      院外马蹄声响,踏远离去。
      ——
      快马加鞭,赶回军营时,已是数日之后。
      示牌,一路畅行。行至中军帐附近,却见樾文与其心腹副将正在账外缓步低语。

      “凌许青沿洛水查探,专拣荒僻处走,期间几乎不过任何村镇,如此下来,他真能寻到那前朝余孽么?”
      樾文背手,语气悠然,“不过寻个由头,放他逍遥罢了。陛下举过之力搜寻多年却始终无果,岂是他一人轻易能获的?”

      凌许青隐在相邻营帐的阴影中,屏息细听。

      “将军,那支洛水兵遇袭之事,可查清了?”
      樾文叹了口气,“阿年回报率,初步断定是敌军作乱,意在削弱洛水防力。”
      副将有些犹疑:“这样么?”

      “对了,你此前报我的那事确凿么?”樾文声音压低了些。
      那副将则肯定道:“千真万确。入村时几位老猎户亲口所言,后续也派人暗访证实了,却有行迹可疑之外乡人,与所述特征吻合,其人出没于那附近山中。”

      凌许青心下震惊。
      ——
      又过几日,凌许青领着樾文指派给他的副将及一小队兵卒,重返来那小院。
      见此地旧景,而那人却已不在。

      “凌许青,你说已经掌握了前朝遗贼的线索,可又带我等来这空院,究竟是何用意?”那副将质问他。

      凌许青连连后退,嘴上呢喃着:“不……不对……”
      跨步上马,一路疾驰。

      身后,那副将急令:“快!跟上!”

      及至那日相见处,桃花簌簌。
      林中那人一袭白衣,身影单薄,臂上薄纱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紫纹印记。
      ——
      身后,一如那日,颜濯转身,见那人。
      眉眼冷峻,气势如虹,他于不远处下马走来。

      凌许青语气很冲:“你在此地做甚?”
      他淡淡,一字念得好听:“我……”

      “……在等你。”
      那人眉头紧蹙:“等我?……你的脸……”

      身后马蹄声疾,抬眼便见兵士于其后赶至,不远处已形成合围之势。
      颜濯摇头,太快了啊。

      手上剑脱鞘,要向那人刺去。
      凌许青反应迅速,脚下一动,侧身闪避,剑尖擦着衣襟掠过。

      接着背身劈去,那人反手打在他手上,震得剑柄脱手。
      反腕夺过那剑,那人剑尖朝他心口,不解道:“你意欲何为?”

      而他笑,在那人要收剑的刹那,猛地伸手握住锋利剑身,就着凌许青回抽之势,狠狠向心口使力刺入。

      “噗嗤!”利刃穿透皮肉,闷响清晰,本如蝉翼轻扑,此刻却像惊雷炸响。

      气力用尽,这败破之身先是撑不住,旧日的内伤再也忍不得,沤黑的雪从唇中喷出。

      “你!”那人想收剑,却又不敢。
      颜濯极力忍住苦痛之色,微微挤出一丝笑容,在将士未到跟前时道:“我早说过的……只有将军……才能……给我自由。”

      记忆溯洄,那年院中也是桃花景,灯暖人在。
      “为何选我?”
      他轻拂凌许青的脸,吻过,“因为……普天之下,唯有将军才能给予颜濯真正想要的自由。”

      那人回吻,却依旧不解:“我终还不明,阿濯所求自由究竟为何?”
      “是命价高昂,位贵身重,此颜倾城?”他付予戏言搪塞。

      直使今日,生死须臾,颜濯所求从未更改。
      身无枷锁,心无挂碍,便是自由。

      可奈往日总总,旧事困窘,唯伴他旁暂得心安。
      而今将死,身心终不居,自由唾手可得。

      所见渐黑,他狠下心,凝聚残力,又将那剑内推。
      “……!”

      贯穿心肺的剧透,带来一片灭顶的黑暗,奇异的轻快也随之而来。

      终于……结束了。

      恩人……您……不用再逃了……

      许青……我欠你的……还了……
      ——
      所有的爱恨,一切的算计与不得已,皆付予此刻烈色一并焚毁。
      山高同期,死寂渺渺,再无回声。

      桃花零落,流水潺湲,君问道,有意无意?
      旧风呜咽,挽歌就了,谁应答,都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不知流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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