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40、永安番外 浮生若梦

　　“快！公主！和奴婢换衣服，叛军已经攻入城门。”
　　竹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却稳如磐石，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粗布侍女裙，就要往永安身上裹。

　　宫墙之外，金戈铁马踏碎了大晟三百里繁华，喊杀声、哭嚎声、宫室坍塌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皇城，死死困在血色黄昏里。
　　永安站在原地未动，凤冠霞帔早已被慌乱中扯落，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衬得她一张脸素白如纸，唯有眼底燃着一点未灭的皇室星火。
　　她是大晟最受宠的永安公主，生于盛世，长于锦绣，前半生见过的是琼楼玉宇、诗酒风流，从未想过，亡国之日，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竹兰，不必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是大晟公主，当与宗庙共存亡。”
　　“公主！”竹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砸在青砖上，碎成一片冰凉。
　　“您若死了，大晟便真的一点念想都没了！您活着，才是对得起列祖列宗！”
　　她不等永安再拒，猛地起身，以公主从未见过的决绝力道，将两人衣物强行互换。
　　粗布裙麻得皮肤发疼，发髻被胡乱挽成侍女模样，往日精致的珠钗玉饰，全被她藏进永安怀中。
　　“公主，您记住，从今往后，您是竹兰，是大晟宫里最不起眼的小侍女。”竹兰捧着公主华贵的宫装，指尖微微颤抖，却笑得异常平静，“而我，是永安。大晟永安，宁死不屈。”
　　永安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下一刻，竹兰挺直脊背，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皇宫正门。
　　她没有逃，没有躲，就那样穿着永安的公主华服，立在朱红城门之下，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叛军的铁骑踏碎宫门而来，刀光映在她脸上，她却抬着头，望向宫城最高处的方向，一字一句，声嘶力竭——
　　“大晟永安，宁死不屈！”
　　寒光闪过。
　　鲜血溅落在雪白的宫墙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转瞬凋零。

　　永安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她躲在断壁之后，看着那个从小陪她长大、替她挡过风雨、护她周全的侍女，倒在宫门之下，再也没有起来。
　　那一日，大晟亡。
　　那一日，永安失去了家国，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唯一护着她的人。

　　她浑浑噩噩随着流民逃出宫城，一路颠沛，从金碧辉煌的皇城，跌落到建康城最泥泞的市井里。
　　化名竹兰，隐去所有公主锋芒，像一株野草，在乱世里苟活。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个不停。
　　她在城郊破庙避雨时，遇见了那个后来毁了她半生，也给过她片刻温暖的男人——萧绎。
　　彼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湘东王，只是一个不得宠、蛰伏于京的皇子。
　　一身青衫，眉眼清俊，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野心。
　　他见她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却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贵气，便解下身上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姑娘，雨大，暂且避避吧。”
　　声音温和，像江南三月的春风，拂过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永安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惊涛骇浪，只低声道了一句：“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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