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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骨香 ...

  •   秦淮河的夜,是被打翻了的琉璃盏。

      画舫接天,灯影压着水影,丝竹声混着笑浪,一波又一波,像是要把这人间的暧昧与欲望蒸腾到天上去。空气里腻着脂粉香和酒气,还有某种更隐秘的熟透了的果子味,甜腥腥的。

      沈知微就腻在这片醉人的暖色里。

      她斜倚着“揽月舫”二楼雅间的软榻,绛红云锦袍子松垮地半敞着,露出一截白玉似的锁骨。手里又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玉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杯沿,目光却虚虚地落在舫窗外某盏明明灭灭的莲花灯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入眼。

      雕花紫檀木赌桌上的筹码早已见底,最后一枚可以证明她是镇北侯府大小姐的羊脂玉佩,也在半刻钟之前成为了对面那位脑满肠肥的绸缎商刘老板指间揉搓的玩物。

      “沈大小姐,”刘老板眯缝着眼,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垂涎,目光慢慢地从空荡的桌面滑到她敞开的领口,“您看……这账,今日总得有个了结不是?”

      听到这话,同桌的几个锦衣公子都哄笑起来,眼神中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轻蔑与期待。镇北侯的独女,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如今活成京城头号笑话。这出“纨绔女赌输当场抵债”的戏码,怕是明日就能传遍各大茶楼酒肆,被添油加醋后成为最新鲜的饭后谈资。

      沈知微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扫过刘老板那张令人倒胃的脸,唇角一勾,仍是那副混不吝的笑模样,“了结?刘老板想怎样了结?本小姐现在可是身无长物了。”她甚至摊了摊手,露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无赖相。

      刘老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露骨:“大小姐说笑了,您的人……不就是最贵重的‘宝物’吗?只要您点个头,今夜陪刘某品品这舫上新到的佳酿,那之前输的……一笔勾销!往后,刘某在京城的三家绸缎庄,您随意支取……”

      话说得含蓄,其中意味却赤裸。四周的笑声愈发暧昧起来。

      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讥诮,快得无人察觉。她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砰!”

      一声闷响划破天际,声音并非来自他们的雅间,却让整个揽月舫都微微一震。靡靡的丝竹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惊呼声和各类杯盘落地碎裂的响声。

      “死、死人了!浮香姑娘她……浮香姑娘没气儿了!”丫鬟一声凛冽的尖叫划破喧闹。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刘老板脸上的□□僵住,周围的公子哥们也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浮香?这揽月舫的头牌,半个时辰前还抱着琵琶低声浅唱,眼波流转间不知勾走了多少魂魄。怎么突然就………

      沈知微敲着杯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放下玉盏,站起身,仍用她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出事儿了?走啊瞧瞧去。”说罢,也不管身后几人,便径自拨开珠帘,走下楼去了。

      楼下大堂早已乱作一团,宾客们慌张地四处张望、对着一边指指点点。老鸨瘫坐在地上,不停用手绢抹着眼泪,涕泗横流。几个龟公壮着胆子围在临水的轩窗边。那里,在一张锦绣软榻上,静静卧着一个身着绯红纱裙的女子,神色恬静好似睡着了一般。

      正是浮香。她侧躺着,一头青丝如云卷披散,发间别着的金步摇微微晃动。她的身段窈窕,肌肤在旖旎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令人心驰神往。可是唯有那张娇柔的脸庞,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青白。

      沈知微挤到近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扫过她——头发、脖颈、手腕再到脚腕。并未发现什么明显外伤,妆容也还是那般精致美丽,衣着整齐,连发髻都那么一丝不苟。若非瞧见那僵硬的姿态和如同死灰的面色,沈知微倒真会觉得浮香姑娘醉卧不起了。

      “都让开,官府办案。”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虽不高,却自带穿透嘈杂的力度。

      躁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让出一条道,从中走出一位身着青灰色窄袖公服,身形单薄高挑的女子,手上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吓得不成人样的衙役,明显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

      中间的女子很年轻,眉眼中透着很重的疏离感,像一座被薄雾笼罩的远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俊秀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脂粉痕迹,皮肤甚至透出一股终日不见光亮的苍白。还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那具艳丽女尸在她眼里好似不过是一件亟待修复的文物。

      “嘶,又是她,刑部那个唯一的女仵作……姓顾的。”

      “呸!晦气,怎么叫个女人来验尸,还是这么个冰疙瘩。”一时间议论声四起,带着嫌弃与厌恶。

      顾言卿恍若未闻,只是静静走到尸体旁。她打开木箱,戴上素布手套,动作麻利且专业。而后她蹲在尸体旁,以指探颈侧,翻看眼睑,检查口鼻,再按过浮香姑娘的头颅、颈骨、肩胛……一路向下。

      周围人看着她摆弄过无数具尸体的手划过那曾经活色生香的胴体,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别开眼忍不住干呕。

      沈知微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得起劲。她的目光并不聚焦在浮香身上,而是更多停留在顾言卿之上。“这个女仵作,有点意思,稳得惊人”她想。

      忽然,顾言卿的手停在尸体左侧肋骨处,眉头蹙了一下,加重力道,指尖在肋骨下缘缓缓移动。片刻,她收回手,低头从木箱里取出一卷棉布和一小瓶药水。

      她仔细地用棉布擦拭那块皮肤,又往棉布上倒了些许药水。一阵微弱的“滋拉”声后,棉布上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显出任何异常颜色。

      顾言卿盯着那块看似毫无瑕疵的皮肤,眼神更沉了。她再次俯身,鼻尖几乎碰到了那块皮肤,轻轻闻了闻。

      沈知微就站在不远处,她天生五感极其敏锐,尤其嗅觉。在顾言卿俯身的瞬间,她似乎也捕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普通的脂粉香,不是酒气,也不是尸臭初起时的味道。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冷香,淡到几乎被河风和水汽稀释殆尽,却又带着一丝仿佛从骨骼深处飘上来的幽怨。

      这味道怎么这么……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往上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

      许多年前,在一个同样华贵的房间,躺过一个同样这般毫无生气的女人,当沈知微不顾一切扑上去时,在母亲冷得刺骨的手腕内侧闻到过一股类似的味道,仿佛烙印在记忆最深处的异香。淡淡的,却化成无数梦魇缠绕了她。

      “初步判断,”顾言卿冷冷的声音响起,她直起身,褪下手套,“窒息所致。但非绳索一类物品造成,也非溺亡。具体死因还需详细剖验。”

      老鸨用尽所有力气,哭天抢地:“我的浮香姑娘啊……定是哪个天杀的负心汉!对!自昨夜李公子来后,她就心神不宁啊……一定同他脱不了干系……”

      说完后老鸨又晕了过去。顾言卿不说话,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不知何时挂上那副玩味笑容的沈知微身上,停留一瞬后又移开。

      “昨夜至今,可有生人登舫?这位姑娘近日可有异常?”又转向那两个面色发白的衙役,“她的贴身之物,尽数封存,交由官府。”

      衙役忙不迭应声,用最快的速度装好东西后跑了出去。

      沈知微却轻笑一声,踱步上前,径直越过顾言卿走到浮香尸体旁,弯下腰学着顾言卿的样子,凑近肋骨下缘,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的没错,尽管气味很淡,几乎难以捕捉。但那种独特的骨骼清香,与她记忆里的那一丝重叠了。

      她直起腰,笑意未减,目光却深得透不进光。她走到顾言卿旁,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凑到这位女仵作耳边。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耳边的绒毛,也能感受到顾言卿身体的瞬间僵硬。

      沈知微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笑,一字一句将话语轻轻送进顾言卿的耳廓:

      “顾仵作,好手段。死者告诉你,杀她的不是情人。”她稍作停顿,红润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顾言卿的耳垂。那缕极淡的异香似乎又从顾言卿的发间溢出一丝。

      “巧了——”

      沈知微的笑意加深,眼神却死死盯着顾言卿,毫无温度。

      “可活人告诉我……顾仵作验尸时,袖袋里似乎藏了东西,”沈知微捕捉到了顾言卿一瞬间的惊愕。

      “而且……”她再开口,“您身上的味道,和她身上的,以及我多年以前见过的某个死者身上的……好像啊。这不是单纯的巧合吧?顾小姐。”

      “你,”沈知微吐气如兰,却字字如刀,“也在说谎,对么?”

      然后她看见顾言卿的瞳孔,骤然缩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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