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这瞬间》是惟

14、hear me 把想念关起

　　之希很快知道了俞舜一给她准备的告别礼物是什么。

　　十年的长期医疗计划。可以确保她在任何国家地区任何紧急情况的任何就医费用，手术百分百、后续诊治尽可能多地报销。

　　他只能先办一年的。对方打电话解释，之后要根据她的体检和使用情况重新谈条款，不出大问题基本就可以，续费问题也已经处理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您这边出现了什么变故，保费肯定会调整嘛，也是俞先生代付。”保险顾问典型的热情口吻，操一口港普，“不用担心的，麻烦您签一下电子合同，后续我们再给您发快递。学校地址是吧？念书好厉害呀凡小姐。”

　　之希怔怔坐在床上。

　　他的动心还真是极其昂贵。他什么都不图她的，甚至轻易就决定不再见她，却愿意承担她的教育和医疗，中国人一辈子的压力来源。

　　究竟是什么性格啊。

　　“不用了。”她抬手穿过刘海，“麻烦你告诉他，不用了。我有学生保险。”

　　“喂？凡小姐？那内地的普通医疗和我们怎么能比呢……”

　　之希把电话挂了。

　　她拉开床帐，周二上午只有孙云卿有课，但夏逸和杨熹都已经早早去图书馆。

　　她慢慢爬下去，洗漱、扎辫子、收拾书包，准备去礼文堂吃牛腩饭。

　　然后，这周末请假不去家教，回家陪妈妈和妹妹。

　　她是真的有点伤心，可是她不会分享，不会再打乱生活。

　　这个男人没有办法恨，她讨厌都讨厌不起来。她只是真的理解不了他，也感到疲倦。她真的有那么不可原谅吗？不是他有错在先吗？

　　他给了她希望，却不许她冒犯。

　　一件事不合他心意，就要被判死刑吗？

　　为人处世特立独行，性格底色冷漠自我，价值判断固执单一，没有任何出口通向他，只能等他自己开门。

　　但他开门好像也不是为了和人交流。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智识，甚至不需要爱都不缺爱，年轻、高大而英俊，拿他有一点办法吗？

　　她不知道至少俞尧一是真的遗憾。此女已经盼望弟弟在自然界的天敌出现盼了十年，结果这次也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自己会手动驱逐，确保岛屿的孤立性，那能怎么办？

　　“短剧吗？”之希慢慢咬着牛腩，“真的不了。尧一姐，我是真的不想。”

　　“哦？”俞尧一笑，“我以为你是因为他……”

　　“不是，我真的不想。”之希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细声细气解释，“我家里条件不好，还是不去搞这行了。感觉现在都是有钱人扎堆，我肯定吃亏的，我吃不起那种亏。”

　　“那好吧。”俞尧一不强求，“之希，其实他也跟我说过，如果你哪天缺钱，就帮你一把。他会双倍给我报销。”

　　之希的筷子停下来。

　　“我妹妹说我们根本没办法跟别人解释清楚他的心理问题，我也觉得。但是我还是希望，他对你的这种否定不要……就是，不要让你觉得受挫，或者屈辱一类的，不要这样。”俞尧一说这些话时很平和，“没必要，你自己也知道，他不是想伤害你。”

　　“嗯。”之希的筷子重新开始动，“我想了两天，还是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以后也不会想了。惹不起躲得起。”

　　“也不一定。”俞尧一试探，“如果他回去找你——”

　　女孩闷闷说：“没有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义务。”

　　尧一一愣，等晚上回家，抓住向禹一的肩膀摇晃半天，又说不出什么。

　　“我快散架了。”禹一哀怨，“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这个怎么会也不行呢。”俞尧一都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真的哪哪都在他点上了啊。”

　　“可能因为我们老俞家最爱老婆帮老婆接尿袋的男丁也在她剖腹产后三天去嫖吧。老爸倒是不出轨，但是他连我们都不管，觉得浪费他伟大的科研生命。”向禹一拿起平板，中肯评价，“不过我哥直接否定爱情整个体系，不接受被女生影响情绪，这个推理还是有点偏颇。”

　　“他会后悔的。”俞尧一很肯定地说，“他绝对会打脸。”

　　“没可能。”禹一不以为然，“我昨天路过他房间，听见他已经在打塞尔达了。”

　　“需要我们从中作梗。”俞尧一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不能放过这个，你哥不可能遇到更适合的了。”

　　禹一不太敢掺和哥哥的事情：“姐，真有女孩让我哥愿意恋爱结婚生孩子，尤其万一也是儿子，对你其实没好处的。”

　　“死小孩。你真以为他会孤独终老？迟早的事。”俞尧一打她，低声，“我连这个女孩子妈咪的病历都有。我告诉你，这年头家境差但是个人能力好的真难找，一般家庭差的最多生个好皮囊，进不了门的。她这种，爷爷那边最后能勉强点头，但是又好控制，没人撑腰。总比你哥哪天莫名其妙带个北京大./.院的回家好，那我们俩就真完了。”

　　禹一一惊，倏地坐直恳求：“姐，姐——你别这么说她。”

　　俞尧一望着她，冷不丁问：“你去迪士尼那天，给她项链了吗？”

　　禹一低下头。

　　“哎。”俞尧一摇摇头，“小鱼，你真的太心软了。其实她拿去卖，都能捞一笔。”

　　“可是她不是这种人啊。”禹一鼓起勇气反驳，“她如果是这种人，我反而就直接送了。你明明知道她不是啊。”

　　“不管她是不是，我打死不会同意俞舜一娶一个官三代回来。”俞尧一冷冷说，“你脑子清醒一点，他老婆家世好，就敢在家里大声说话，我们必定吃亏。反观之希这种，到时候我嗓门一高，她屁都不敢放。娶了个家里半点帮不上忙的女生，你哥在爷爷心里的地位也会下降。老头还没完全死心呢，觉得俞舜一还是太年轻。”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想别人呢？”禹一无措，“之希是特别好的一个女孩子，她甚至都没有缠着哥哥，被拒绝就直接删好友了。她……”

　　“不舍得利用好人就是懦弱的表现。”

　　禹一垂下肩膀。

　　“而且这种善良毫无意义。”俞尧一直接道，“好好想想吧，还有什么比给你当嫂子更能改变她的命运。你让她自己选呢？”

　　“可是你真的觉得和哥哥这样的人生活，她会幸福吗？”禹一低声反驳，“他真的有点冷漠啊，说不理人就不理人的。”

　　毕竟双胞胎，她太清楚了。除了外婆，家里没有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对他产生过哪怕一丁点意义。

　　“我真是不明白你了，傻白甜是吧。”俞尧一困惑看着妹妹，“你管他冷不冷漠干嘛？有什么比花不完的钱更能带来幸福？我明明在帮之希好不好，她那么喜欢你哥。”

　　是，所以禹一无论如何都吵不过，只能闭嘴。

　　“你去约她吃饭。”俞尧一指示，“再叫你哥去接。”

　　其实俞舜一对妹妹还可以。

　　他基本上都是这样，对父母姐姐妹妹非要说感情其实也不多，但是他知道该对谁好，以及在实操中怎么让这种好看起来极其逼真。

　　坦白讲，对之希也是一个套路。

　　“不。”禹一摇一摇头，“我不能这样。”

　　俞尧一真心觉得鸡同鸭讲：“小鱼——”

　　“就算你说得对，就算之希很喜欢哥哥，哥哥也很喜欢她。”禹一坚持，“你让他们自己选择，不要故意去做什么。之希也有自己的想法啊。”

　　俞尧一叹气。

　　“随你吧。”她懒得争了，“本来就是皆大欢喜的事，讲这些正确的废话到底有什么用。等她拿到你哥的副卡再煽情不行吗？也不至于为了她妹妹一点破事求爷爷告奶奶。”

　　向禹一一愣，左思右想，主动去问之希：之希妹妹，这两天心情好点了吗？

　　之希：已经没事啦。

　　之希：我给你发项链的链接。

　　向禹一：我想问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之希：不会太特意过这个，周末就过。

　　向禹一：是周末。平安夜周六，圣诞节周日。

　　之希：那我们宿舍肯定会一起过。

　　之希：哦对，圣诞你是寒假。

　　向禹一：对的。

　　向禹一：我们一起去银座逛街好不好？

　　之希：？

　　之希：禹一老师，其实我认识你哥哥真的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事情，本人并不是周末也要去银座逛街的家庭。

　　她的确差不多恢复之前的状态了。向禹一放心下来，又忍不住：那去海上世界也行啊，圣诞会有人造雪。

　　之希就问杨熹，结果杨熹也说，到时候一起去海上世界。

　　迟疑片刻，还是直接拒绝：我要和我室友一起，真的不方便哦。

　　向禹一急得团团转：两天都要？

　　那一般不会，应该也就平安夜一起吃饭。之希叹气，她真的好羡慕向禹一，和俞舜一一样大，结果还是小孩子脾气。

　　连看起来都完全十八九岁模样。

　　家里是真的很宠吧，才会和尧一姐天差地别。长女没有这个待遇。

　　之希：我周末还有兼职，估计排不开。

　　向禹一：晚上也有？

　　之希：可能会调课，看家长的。

　　拒绝得不能再拒绝，是不好意思太迁怒，所以一直保持礼貌。

　　禹一咬着烤面包片：“都怪你，之希连陪我过圣诞都不愿意。”

　　俞舜一一怔，神情竟然微微有些茫然。她在心里哀叹：才过去十来天，他该不会已经把之希忘了吧？

　　她哥到底是不是人类？

　　他只是问：“她这几天好吗？”

　　“挺好的啊，昨天刮刮乐中了五十块。”禹一答，“有一门课以前考试要上机，今年改了不用，也很高兴。”

　　“那就好。”

　　俞舜一没有多说的意思。

　　“哥——”

　　“我不想聊。”

　　禹一托腮：“因为你在意。死嘴。”

　　俞舜一懒得反驳，吃完早餐就去上班。他和俞尧一不在一个区工作，通勤时间是家里最长，又不怎么喜欢开车。

　　戴眼镜时碰出声响，顺手略微收拾了下。发现禹一又丢了一条kitty在车上，这次是福冈草莓限定中古挂。

　　这款真的很适合之希，比那个海胆头更可爱。他拿起来，本能笑了一笑。

　　随即笑意淡下去，微一抿唇，松手丢进中控储物箱。

　　“你这个kitty不是限定款吗？”夏逸路过看见垃圾桶，疑惑询问，“直接扔啊？好多人肉身去日本淘呢。”

　　之希嗯一声，埋头写作业。

　　夏逸哼着歌走了，自顾自去洗衣房。

　　之希看似继续研究矩阵的秩。片刻后，突然弯下腰，把kitty捡回来。

　　他送这个礼物的时候并不用心，她知道。像奖励一只野蛮小猫，或温顺小狗，一切都是错位的。连她也是错误的。

　　她擦一擦，呆呆看着，最后收进书柜下方的盒子，也把想念的心情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