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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外紫竹林,纷扰俗世人。 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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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的时候,温羽正提着水壶,为木屋前的重明花浇水。
大火向西流,七月的重明开得最艳、最盛。一丛丛,一簇簇重明绽放在屋前,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
来人一匹枣红骏马,从远方疾驰而来。直到温羽身前,才匆忙拉缰绳,枣红骏马人立而起,扬起无数尘土,飘散在空中。
温羽抬手,天蓝色的长袖垂下,挡住四散的尘土。
随骏马而后袭来的风吹起温羽一身衣袖,阳光照耀下像一只随时都会飞去的山蓝。
风静,飞扬的尘土归于静谧。
温羽放下挡风的手,双手一起托起水壶,长袖随意落在身侧。及腰的长发被吹得略有些凌乱,锁骨处露出一颗红艳如血的浑圆玛瑙,被细细的银链悬挂在耳畔。
她抬眸。
来者一身黑色紧身衣,鼻下的部位被黑布遮盖。
看身形,原本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只是如今,黑衣在被利器割开,露出血肉横飞的伤口。小小少年呼气微弱,时断时续,只能拼命用双臂环抱住马颈,好让自己伏在马背上,不至于落下马来。
少年注意到枣红马停步,用力抬起头来。
这时,温羽才发现,少年的面部被利器斜斜砍为自左上至右下,斜斜砍成两个分区。
浓重的血液几乎黏住少年双眼。
血色中,只能勉强露出一线清亮的目光。
“此处……可是紫……竹林么?”他气若游丝。
温羽看着眼前人,并无回答。
他刚来时淡淡的血腥气已经渐渐浓郁。
“沓苍,尾火……”
他分明伤重得连话都快要说不清了,但在说到“沓苍,尾火”这四个字的时候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说的铿锵有力了些。
就像是在说什么神圣不可侵犯,可以为之献出生命的东西。
温羽一直在打量这个少年。
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号时,愣了一下。
其实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二十二个春秋里,前十八个春秋,温羽被困于行云;后四个春秋,在紫竹林避世清修。
她向来是个只顾耕着自己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呆子”,外界恍如隔世,消息闭塞的不行。
当然不会知道近年来在人世里搅动风云的参商,更不会知道只是参商一个小小分部的沓苍,以及苍龙的尾火。
她只是被温羽那句有力的“沓苍,尾火”镇住,被记忆里的那个人影攫住。
同样有力量,同样彰显决心。
以及……
同样令人厌恶。
温羽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平日里就像是秋日的湖泊。
湛蓝,清澈的可以倒映天空。
静谧,宽容的可以容纳落叶。
哪怕只是静静盯着一个人,也像是温柔的注视,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请求……拜见紫……竹林傅……神医。”
少年断断续续,终于道明来意。
现在,温羽的眸子里却仿佛结了一层霜。
秋日的湖泊被冰雪覆盖。
温羽转身,把手中托着的水壶放在重明花圃旁的木制置物架上。
抖抖衣袖。
“神医远游多日了,你来的不是时候。”
温羽一顿,稍稍放缓了些语气。
走上前几步,一手需托马首,一首轻轻抚摸。
枣红马亲昵蹭温羽手心,神情似通人情。
“紫竹林东南处有个抱葫芦的老头,你去寻他,速去。”
话毕,温羽转身回屋。
将要闭门时。
“扑通”
少年从枣红马背上跌落。
又是尘土。
温羽没有看他。
门闭上了。
屋内结构很简单。
一张竹制小床,茶几、书架、花架,以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
进屋后,温羽背靠门站定,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吱嘎。”
那扇小门被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过窄隙,窥见门后是一条漆没有点灯的漆黑甬道。
接着,一条女人小臂粗细的绿色藤蔓从门后缓缓探出。
藤蔓犹如活物,先是略微探出一点,接着左右摇晃,像是在环视。
在藤蔓转向温羽所在方向时,便像是找到想要找的人一样,停住,渐渐直立。
慢慢地向温羽游去。
室内窗户开地极小,透进来的阳光少之又少,提供的光线也仅仅能维持基本视物。
温羽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昏暗中低着头,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藤蔓在游到温羽身前时停下,支撑着前小半段藤蔓立起,刚好可以看到温羽面部表情,眼底神色。
就这么仰视了一会儿,藤蔓忽而急剧颤抖起来,翠绿的叶子发出簌簌声响。
温羽视线看向藤蔓。
“师父……倒是许久没有出静室了。”
说着,温羽微微蹲下身,把手伸向藤蔓。因着手臂前伸,蓝色宽袖微微后缩,露出苍白没有血色的手。
“是为了今日林中来的那个人么?”像是在真心提问,但语气却又是肯定的。
藤蔓不再抖动,头尖偏向一边,接着又小幅度上下摇动,顺着温羽递来的手攀上她的臂膀。不断向上,爬上肩膀,最后从后颈绕到另一侧肩膀。
叶子又在抖动,搅起细风动,仿佛在传递什么信息。
温羽微微侧头,似在聆听。
“……”
“……我感念师父当日星落瀑布旁的救命之恩。但,留在此处也是我心中所愿,并无离开的想法。”
“……”
“我无旧日相熟识的人。”
“……”
“……”
藤蔓急切起来,表达地藤蔓也激烈抖动,
温羽不由反向偏头。
顷刻,一片边角锋利的叶片就飞快滑过温羽先前脖颈所在。
“是……当然了。”
温羽应着,稍稍叹了口气。
“既然参商之主是师父旧识,又有恩于师父,参商门人若有所求,我定当倾力相救,只是……”
她顿了一下,藤蔓也像是知道有什么重要事情,安静伏靠在温羽箭头。
“我此去只为参商‘伏虎之征’,生死不计。若是事成,我还留得性命在,师父便把浣花散解了,任我寻处地方,好生安葬自己吧。”
温羽垂眸敛眉,眸中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温和神色。
藤蔓轻轻得,有节律地一下下拍着温羽肩膀,似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门外,少年跌落在尘土里,流出的血液积成小洼。
门内,温羽垂眸看向虚空,静静等待命运的判笔。
风过,竹叶奏出悦耳音乐。
就如同往先无数年那样,只是个平静的上午,不会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