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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晓 黑 ...


  •   黑风谷的洞口,风像刀子。

      燕池靠在石壁上,那枚黑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多久他自己也数不清。眼睛一直盯着谷口的方向,眨都没眨过。

      他没说话。

      风替他说话了。

      呜呜地嚎,像有人在远处哭。

      令牌忽然停了。燕池直起身。

      谷口出现一道人影,走路的样子像随时要倒,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玄色袍子破了几个口子,血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走路的时候衣摆一掀一掀的,露出下面青紫的伤。

      燕池迎上去。

      “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谷口的碎石被这一声震得滚了几颗。他上下扫了林渊一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伤成这德行,还活着呢?”

      林渊抹了把脸上的血。那血已经半干了,一抹就糊开,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像被人用红漆画了一笔。他扯了扯嘴角,那动作不太像笑,更像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阎王嫌我太能打,没收。”

      燕池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进洞的路。

      “决定好了?”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渊走进洞口,风被石壁挡住了,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砸在耳膜上。

      他点头。

      “嗯。”

      那一下点得很重,像是要把脖子点断。

      “我跟你们干。推翻仙界,掀了那帮老东西的桌子。”

      燕池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要么带刺要么带刀,要么是嘲讽要么是戏谑。这次的笑什么杂质都没有,像冰面底下封了三百年的一条河,忽然开了个口子,水涌上来了。

      “操。”

      他笑骂了一句。

      “你早该想通了。有你这昆仑前·执法长老当内鬼,我们胜算起码翻倍。”

      林渊抬手打断他。

      “有条件。”

      燕池收了笑,等着。

      “造反是为了公道。不是换个魔头当皇帝。战争里不许动凡人,不许滥杀,只清算那些手上沾血的。”

      林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行不行?”

      燕池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老子是变态?”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沙哑。

      “青焰族没屠过无辜,以后也不会。我们要的是公道,不是变成第二个昆仑。”

      林渊看着他。

      燕池也看着他。

      洞口的風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灰。

      “成交。”

      林渊肩膀松了半寸,那口气刚吐出来,又绷回去了。

      “现在怎么办?掌门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估计正在召集人手,准备把我们当虫子碾死。”

      燕池摊手。

      “还能怎么办?跑啊。先找个窝,把队伍拉起来。我已经联系了魔族另外三部,加上一堆被仙界坑惨的散修,都在往这边赶。现在缺个根据地。”

      林渊沉默了。

      洞顶有水滴下来,滴在他肩上,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衣料往下淌。

      “我知道个地方。”

      “哪?”

      “幻海秘境。”

      燕池的眼睛亮了。

      “幻海秘境?我听说过!那地方不是只有昆仑核心弟子能进吗?”

      “是。但结界要用掌门的令牌开。”

      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找死的事。

      “所以,得去偷。”

      燕池嘴角抽了一下。

      “……偷?你认真的?那老东西的寝宫跟铁桶一样,你进去就是送菜。”

      “没别的办法。”

      林渊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凹下去。

      “等他集结完兵力,我们就完了。必须赌一把。”

      燕池盯了他半天。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俩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行。”

      那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你去偷,我在山下接应。要是半个时辰出不来,老子就杀上去把你抢回来——哪怕跟整个昆仑拼命。”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

      “别逞能。等我。”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燕池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林渊转身走了。

      背影在风里晃了两晃,稳住了,越走越远。

      燕池靠在石壁上,重新转起那枚黑令牌。

      一圈。

      又一圈。

      又又一圈。

      昆仑主峰。凌霄殿外。

      晨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把殿顶的琉璃瓦都蒙了一层霜。守殿弟子缩着脖子跺着脚,远远看见一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立刻站直了。

      等人影走近,看清了脸,全都躬身行礼。

      “林长老。”

      林渊走过去,靴子踩在玉石台阶上,声音清脆。

      “掌门闭关,我奉命检查殿内安全。”

      他脸不红心不跳,声音平稳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开门。”

      领头弟子脸色一变。

      “长老,掌门闭关前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林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弟子。

      那双眼睛冷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情绪,就那么看着。

      “我是执法长老。”

      声音不大。

      “检查凌霄殿,是我的职责。你们拦我,是想背上‘抗命’的罪名,还是想试试‘叛逆’的下场?”

      那个弟子脸色白了。

      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其他人也跟着让开了。

      林渊收回目光,推门。

      殿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这座大殿在叹气。

      殿内金光刺眼。那些仙气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永远亮着,永远温润,永远让人觉得舒服——舒服到想跪下。

      林渊没跪。

      他一路往深处走,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跳。

      最深处又是一道门。门前站着两个弟子,比外面那几个级别高,气息也更沉。

      “林长老。”

      左边那个抱拳行礼。

      “寝宫之内,只有掌门可入。”

      林渊看着那道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每一道都在缓慢地流动,像活的一样。

      “我有要事禀报,关乎三界存亡。”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你们担得起吗?”

      两个弟子对视。

      那道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分开了。左边那个咬了咬牙,右边那个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步。

      就够了。

      林渊推门。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磅礴的仙气扑面而来,像一面墙砸下来。他稳住身形,迈步跨过门槛。

      寝宫不大。

      陈设简单。

      一张榻,一个蒲团,一张桌,一把椅。

      掌门闭目盘坐在蒲团上,周身仙气缭绕,那些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每一次呼吸,漩涡就大一圈,又缩回去。

      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

      林渊的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床头。

      暗格藏得不算隐蔽,他之前来过一次,记住了位置。指尖探进去,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金色的令牌。

      沉甸甸的。

      他握住令牌,往外抽。

      抽到一半——

      “渊儿。”

      那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叫一个贪玩晚归的孩子回家吃饭。

      林渊浑身僵住。

      令牌卡在暗格边缘,拔不出来,也塞不回去。

      掌门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在井边站着,看不见底,只觉得冷。

      “你在干什么?”

      林渊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抽空。

      他把令牌从暗格里完全抽出来,握在手心,直起身,转过来,面对掌门。

      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动。

      “拿你的令牌。去幻海秘境。跟魔族汇合。”

      掌门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又移到林渊脸上。

      “我早就知道你会来。”

      “那你还装什么?”

      掌门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意外。像是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为了什么?”掌门缓缓站起身,仙气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涨,整座寝宫都在颤抖,“为了那个魔族余孽燕池?”

      “为了公道。”

      林渊猛地抬头。

      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是烧的,从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红。

      “三百年前,你根本不是因为燕烈走火入魔才杀进青焰族。你是为了抢焚天珠。你屠了上千族人,连婴儿都不放过。你骗了我三百年。这就是你口中的‘仁为本’?”

      掌门沉默了片刻。

      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

      “渊儿,你还太年轻。焚天珠力量太大,落在魔族手里,三界必乱。我杀他们,是为了稳定大局。”

      “稳定大局?”

      林渊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你管那叫稳定?你管屠杀叫稳定?”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掌门,你自私得令人作呕。你所谓的‘大局’,不过是保住你自己的权力。”

      掌门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温润的、慈悲的、永远含笑的面具,像瓷器一样,裂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冷,硬,像铁。

      “冥顽不灵。”

      他袖袍一挥。

      仙气如山崩。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座山倒下来。金色的气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林渊压过去。

      林渊拔剑。

      清玄剑出鞘的声响清脆得像一声叹息。剑光如雪,迎着那道金色的气浪斩了下去。

      “轰——!!!”

      整座寝宫都在抖。墙上的符文剧烈闪烁,桌椅翻倒,茶盏碎了一地,碎片在地毯上扎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林渊被震退五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裂坑。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

      他握紧了剑。

      掌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沉,压下来的瞬间,林渊觉得自己像是被整片天空扣在了下面。膝盖发软,骨头咯咯响,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他咬牙顶住。

      清玄剑上凝出冰霜,昆仑绝学“雪落冰封”全力展开。剑光如暴雪倾泻,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掌门第三掌拍下来。

      这一掌不像是仙术。

      像天罚。

      林渊胸口挨了重重一击。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的,像折断一根枯枝。鲜血从嘴里喷出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溅在金碧辉煌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他单膝跪地。

      剑撑在地上,撑住了。

      掌门的靴子停在眼前。

      “束手就擒。交还令牌,我可留你一命,只废你修为,关进锁魔塔。”

      林渊抬起头。

      嘴角全是血,下巴上糊了一片。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往外渗。

      他笑了。

      那笑容和掌门脸上裂开的面具一样——带着裂缝,带着血,带着从裂缝里透出来的、被压了三百年的东西。

      “废你大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撑着剑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我既然敢来,就没想过回去当条狗。”

      掌门看着他。

      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杀意。

      “那就死。”

      掌门抬手。

      仙气在掌心凝聚,金光刺目,亮得整个寝宫都变成了白色。

      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林渊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知道自己接不住,但还是要接。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然后——

      “砰!!!”

      窗户炸了。

      不是普通的炸。是整面墙连带着窗框、窗棂、窗纸一起炸开,碎木碎石碎琉璃像暴雨一样往掌门身上倾泻。

      一道黑色流光破窗而入。

      速度快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那道残影的终点,是掌门后心。

      掌门被迫回身。那一掌转了个方向,和黑色流光撞在一起。

      “轰——!!!”

      气浪掀翻了整间寝宫。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在两人之间砸出一片废墟。

      黑影落地。

      燕池。

      一手扶着林渊的腰,一手握着黑色魔剑,剑身上的魔气翻涌如潮。他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灰,衣袍上也有几道口子,但那双桃花眼亮得吓人。

      “老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

      “三百年前你杀我爹,今天老子来收利息了。”

      掌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冷,是沉。像一口锅底,黑得发亮。

      “燕池。你这魔头竟敢闯我凌霄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眼。

      “今日,你们两个都得死。”

      “死你妈。”

      燕池骂了一句。

      黑色魔剑出手,剑光如泼墨,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黑色弧线,朝掌门劈下去。

      林渊喘着粗气。

      胸口疼得像火烧。肋骨断了两根还是三根,他分不清。每呼吸一口,肺里就像有刀在搅。

      他擦掉嘴角的血。

      握紧了清玄剑。

      “一起上。”

      燕池侧头看他一眼。

      “别拖后腿。”

      嘴角一勾。

      “你这小道士,可别死我前头。”

      林渊没答话。

      剑已经递出去了。

      仙元从伤口里往外泄,泄了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剩下的那些,他全部灌进了剑里。清玄剑上的金光和白光混在一起,亮得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燕池的魔气从另一侧压过来。

      黑色和白色,在两人之间交汇。

      不是对抗。

      不是排斥。

      是交融。

      像两条被分开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汇在一起,掀起巨浪。

      那一剑,两个人,两个种族,三百年的仇,三百年的冤,全在一击里。

      掌门接住了。

      但接得很勉强。

      他的仙气屏障在林渊和燕池的合力一击下出现了裂纹。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像蛛网一样从他的掌心向四周蔓延。

      裂纹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然后——

      碎了。

      仙气屏障碎裂的瞬间,掌门的身体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自己的白袍上,红得刺眼。

      燕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紧跟着到了。

      掌门抬起手臂抵挡,魔剑划开了他的袖袍,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血和黑色的魔气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掌门后退。

      他退了第一步。

      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在战斗中后退。

      燕池逼上去。

      林渊从侧面切入,清玄剑直取掌门咽喉。

      掌门被迫再次后退。

      第二步。

      殿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几百个、几千个人在喊。

      兵器碰撞声。仙术爆炸声。惨叫声。怒吼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掌门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林渊。

      不是因为燕池。

      是因为殿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魔族联盟的人,到了。

      掌门猛地转身,想要冲向殿门。

      燕池没给他机会。

      黑色魔剑从背后刺入,从胸口穿出。

      剑尖带着金色的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噗——”

      掌门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截黑色的剑尖,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剑身,就被魔气灼烧得冒出了白烟。

      他的膝盖软了。

      跪倒在地。

      金色的血液从胸口和嘴角同时涌出来,流进衣领,流进地毯,流进那些碎裂的石板缝隙里。

      寝宫外,昆仑弟子们冲了进来。

      他们手里握着剑,身上带着伤,脸上带着惊恐。他们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掌门,看见了燕池手中滴血的剑,看见了林渊满身是血地站在旁边。

      全都僵在原地。

      像一排排被冻住的雕像。

      燕池拎着剑,转过身,面对他们。

      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的掌门,死了。”

      沉默。

      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燕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现在。”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跪,或者死。”

      三秒。

      像三个世纪那么长的三秒。

      第一把兵器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瓷器碎裂。

      然后是第二把。

      第三把。

      第十把。

      第五十把。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然后,有人跪下了。

      膝盖撞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记鼓点。

      又有人跪下了。

      更多的人跪下了。

      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从寝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外。

      燕池站在那片跪倒的人群中央,衣袍上还沾着掌门金色的血。他没有笑,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

      林渊站在他身侧,看着倒在地上的掌门。

      掌门还没有完全断气。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嘴唇还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渊弯下腰,凑近了。

      “……渊儿……”

      掌门的声音细得像一根蛛丝。

      “……你……会后悔的……”

      林渊直起身。

      他看着掌门那双浑浊的、已经没有焦距的眼睛。

      “也许吧。”

      声音很平静。

      “但那是我自己的事。”

      掌门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刻着精美的仙纹,金色的,在烛光下闪烁。

      林渊转身。

      燕池扶住了他。

      那一扶很用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走吧。”

      燕池的声音很低。

      “外面还有一群人等着我们呢。”

      两个人走出了凌霄殿。

      殿外的台阶上,跪满了人。有昆仑弟子,有各派仙官,有之前还拿着剑要杀他们的人。现在全都跪着,低着头,没有人敢抬起来。

      更远的地方,谷口,崖壁上,山道上——

      站着另一群人。

      黑色衣袍的魔族。

      衣衫褴褛的散修。

      几个从昆仑叛逃出来的弟子,脸上的伤还没好,眼睛里却亮着光。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看见了林渊和燕池走出来。

      沉默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

      “盟主!!!”

      第一声喊从人群里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第一千声。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雪山都在抖。

      “盟主!盟主!盟主!”

      有人在喊“盟主”,有人在喊“副盟主”,有人在喊一些林渊听不清的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山呼海啸,要把整座昆仑山都掀翻。

      林渊愣住。

      “……副盟主?”

      燕池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得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仙界掌门的魔族首领。

      他一把揽住林渊的肩膀,用力到差点把林渊带倒。

      “怎么,不服?这位置老子给你抢来的。”

      林渊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

      魔族,散修,叛逃的弟子。不同种族,不同来历,不同命运。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喊着同一个名字。

      他们眼里都有光。
      魔族,散修,叛逃的弟子。不同种族,不同来历,不同命运。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喊着同一个名字。

      他们眼里都有光。

      那种被压迫太久、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燕池松开他的肩膀,举起手中的剑。

      剑上还有掌门金色的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声音响彻山谷。

      “从今天起,仙界那帮老东西的话,不好使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那目光扫到的人,都挺直了脊背。

      “我们要的很简单——公道!自由!谁他妈再骑在我们头上,我们就掀了谁的桌子!”

      呐喊声炸开了。

      “掀了桌子!!”

      “掀了桌子!!!”

      “掀了桌子!!!”

      声音一波高过一波,整座昆仑山都在震颤。远处的雪峰上,积雪崩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天地都在响应这场宣言。

      林渊站在燕池身侧。

      握紧了剑。

      剑上还有血。有自己的,有掌门的,有那些死在边境的魔族战士的,有那个攥着魔炎铁的小女孩的。

      所有的血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

      昆仑墟的雪还在下。

      三百年的雪,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但他知道,这雪快停了。

      不是因为雪不下了。

      是因为不需要了。

      那场掩埋了三百年的大雪,终于被人揭开了。

      他选的路,即便是跪着流着血也要走完。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

      身后没有退路了。

      前方也没有尽头。

      只有脚下这条路。

      黑乎乎的,坑坑洼洼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他踩上去了。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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