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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女北漂 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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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
雨点压着天,一点也不缠缠绵绵,有商有量。像是憋足了一方水土的莽撞脾气,兜头盖脸地泼洒,要在一时三刻里,把暑气与尘埃都冲刷个干净。
君心美就在这蛮雨里,湿了个透。
胡同口像个豁口,勉强收留着一点时代旧日的影子。似青似白的的墙皮斑驳,露出底下更沉默怯懦的砖。
接风宴设在后海边上的一家私房菜馆,绕过灯红酒绿的街,深处竟藏着一方水榭。请客的是位远房表亲的朋友,姓周,在这片土地有些门路,听说家乡来了位“了不得的才女”,便张罗着认识认识。
包厢里光线暖昧,仿宫灯的纱罩拢着昏黄。圆桌铺着暗红色绸布,杯盏精致。一圈人,有不熟悉的朋友,更多是陌生的脸,带着打量,话头话尾都有一种此地特有的带着心眼的热络,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哪里开了新盘,谁谁又挪了位置,哪块地皮是下一轮的风口。
不知怎的,话题滑到了一个名字上。
“……要说稳,还得看付家那位,”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微胖男人,捏着酒杯,声音压低了些,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付京恒。西城那片儿,他说了才算。”
旁边有人搭腔,带着点戏谑:“那位爷?啧,可别瞎惦记,他眼里只有棋盘,黑白子落下去,可不管你是车是马还是过河卒。”
一阵心领神会的轻笑,有人摇头:“去年老赵那事儿,不就是想打感情牌?结果呢?连门都没让进,他那地方,不认这个。”
“何止不认?”微胖男人嗤了一声,“我听说,上回有人不知死活,想跟他扯点旧交情,他当场就撂了话,具体说什么来着?反正意思是,棋盘外头的,都是闲篇儿。”
君心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正好,熨帖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被这名字勾起的欲望。棋盘?闲篇?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叶梗,像看一些身不由己的注解。
散席时,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刮过后海沉黑的水面,吹得岸边垂柳的残条鬼影般乱舞。周先生好意,要送她回暂住的地方,她婉拒了,说想自己走走。
拖着箱子,沿着胡同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挪。
第三日,天色是高旷的灰蓝,没有云,阳光直喇喇地泼下来,却没什么温度。君心美按着早先打听好的地址,去一家据说背景颇深的艺术基金会送材料。简历,作品集,获奖证书的复印件,厚厚一沓,用牛皮纸文件袋装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地方在东城一条更幽静的小道里,朱门紧闭,兽头衔环冷冰冰的,君心美不知道怎么敲门?学着她看过的古偶剧拿起门环轻叩,眼睛一斜又看见了门铃按钮,是特意做旧的,藏进绿植里。
真是糗大了。
对讲机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盘问了几句,才咔哒一声开了侧边一扇小门。里头是个规整的二进院子,绕过影壁,青砖墁地,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正房廊下,却聚着几个人。
当中那人背对着门口,身量很高,肩线平直。微微低着头,听旁边一个夹着公文包、神色恭谨的中年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容积率……补偿方案……钉子户……”
阳光斜照,勾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清晰,甚至有些嶙峋。他手里夹着支烟,没怎么抽,任那一点猩红在指间明明灭灭,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廊下的栏杆上,栏杆上放着一只敞口的紫砂小壶,里头是喝剩的茶根,已然冷透。
中年人的话音里带了点犹豫:“……那边老人住了几十年,感情上怕是……”
“感情用事?”那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却轻易截断了对方的话头。他弹了弹烟灰,一截灰白的烬,精准地落入那只紫砂壶残存的、深褐色的茶汤里,湮灭了。
“那是穷人才付得起的代价。”他补充道,语气里连讥诮都懒得带,只是陈述一个如同“水往低处流”般的事实。
中年人噤声,额角似乎有微光一闪。
君心美脚步顿在影壁边,怀里牛皮纸袋的棱角,硌着手臂内侧的肌肤。她看见那男人说完,便转过身,似乎要往屋里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子,掠过青砖,掠过枯了一半的石榴树,然后,落在了她身上。
落在了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任何情绪,然后向下,落在她手中文件袋露出的一角纸页上,那上面有她打印的姓名和籍贯。
他走了过来。
步幅不大,却很快,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存在感,顷刻便到了她面前。影子先一步罩住了她。
他没有接她下意识微微递出的文件袋,而是伸出两根手指,直接从开口处,抽出了最上面那张简历。
阳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落出小片淡漠的阴影。他的目光在纸页上迅速移动,掠过那些奖项,那些发表记录,最后,停留在“籍贯:云南”那四个字上。
静了片刻。
“云南来的?”那语调,古怪地,让君心美想起滇南深山寺庙里,老喇嘛诵读那些含义不明、音韵奇古的经文偈子,不像问候,倒像一句谶语。
他抬起眼,瞳仁是极深的黑,那沉静底下,或许有审视,有估量,但绝无寻常的好奇或善意。
“巧了,”他嘴角微微上翘着,但没成笑,“我书房里,正好缺块镇纸。”
话音落下,他将简历随手插回文件袋。然后,不再看她,转身,朝着正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去。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昏暗的光线里,留下满院寂静,和那句悬在半空、棱角分明的话。
君心美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她的文件袋,牛皮纸粗糙的质感贴着掌心。
镇纸?
她极缓地吸了一口气,激得喉头微微发痒。她抬眼,望向那扇已然紧闭的雕花木门,门楣深沉,吞没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