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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逃出老宅 第二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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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角落里,小女仆端着茶果盘,脸色惨白。
玫瑰房里传出的每一声响动都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剜在言涩脆弱的神经上。
他本能地去啃咬指甲,咬到边缘毛糙、甲床渗血,却浑然不觉。
“锥子,不是已经把锥子给他了吗?”
言涩拼命说服自己:
路西安是谁?
他强壮、狡诈、心狠手辣,他能徒手把大活人砌进墙里。
哪怕手里只有一根锥子,也足够这个坏种自保了。
可是为什么,玫瑰房里迟迟没有传来色狼们的惨叫?
显然,这根锥子并没有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言涩不得不承认一个荒诞的事实——没有人是天生的坏种。
十五年前的路西安不会杀人,那根锥子,也根本保护不了他。
“小杂种,你敢咬我!”皮埃尔的怒吼从房内炸开,紧接着是鞭子破空的声音。
咻——咻咻——
每一声都像是抽在言涩脆弱的神经上。
皮埃尔用的不是普通的鞭子,是浸了凉水的牛皮鞭,抽在皮肤上会留下一道红色的棱痕。
棱痕的边缘会在几分钟后浮起一排细密的水泡,水泡破裂后会渗出透明的组织液,组织液干涸后会结一层黄色的痂。
这种痂不会愈合,只会不断地溃烂。
淞江城还未回归前,旧官僚监狱里的洋鬼子们最爱用这一套收拾那些不听话的犯人。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言涩觉得自己听见了路西安的声音。
一种被压在喉咙深处的、闷住的呜咽。
他脑海里想象着此刻的路西安,像是一只被砍断尾巴的幼兽,在剧痛中本能地发出哀鸣。
皮埃尔下流的笑声从门板的缝隙中渗出,黏腻、潮湿、令人作呕。
“嘿嘿嘿,乖乖的,否则老子用鞭子抽你!嘿嘿嘿,老子刚办了你妈,她老了,玩起来可没你这么细皮嫩肉的……”
玫瑰房里传来水床剧烈晃动的噪音,帷幔的金属挂钩撞击着立柱,叮叮当当的,像丧钟。
然后是布料撕裂的脆响,少年的尖叫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回去,变成含混的、窒息般的呜咽。
言涩的身体开始失控地颤抖。
“不应该这样的,他可是路西安啊。”
“曾站上世界最高音乐殿堂的大明星,群星闪烁里最耀眼的存在……”
“千万人为他尖叫,为他疯狂,为他一掷千金,为他肝脑涂地。”
言涩不安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他用拳头塞进嘴里,咬住自己的指关节,咬到骨头生疼,咬到皮肤破裂,血和泪液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
难以想象,路西安究竟花了多少力气?耗了多少心血?才让自己从这地狱里爬出来。
狠毒的男人,即便逃脱了这座老宅,也没有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偏偏要站到全世界最高的地方,把自己放在最炫目的聚光灯下,任由千万双眼睛审视他的一切。
任凭全世界的人拿着放大镜窥视着他的一切。
“路西安,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你这个大混蛋,你把全世界的人都当成傻子耍,看着那些粉丝狂热的爱慕和尖叫,你心里一定鄙视极了、嘲讽极了,对不对?”
言涩根本无法理解一个疯子的思维。
他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人生悬在一根由谎言拉成的钢丝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虽然无法理解,但是言涩却读懂了路西安。
读懂了他温润谦和的脾性与阴沉孤僻眸光之间的割裂,也读懂了他肉·体和灵魂无法弥合的割裂感究竟因何而来。
没有人知道,十一岁的路西安,在这座他自诩为家的老宅里,在一间叫“玫瑰园”的房间里,被一个像沙皮狗一样的老男人用浸了凉水的鞭子抽打,被撕裂了衣服,被——
言涩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房间里的声音变了。
皮埃尔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兴奋,夹杂着其他男人们含混的咒骂和淫·笑。
水床的晃动更加剧烈了,几乎要掀翻床架,帷幔的挂钩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千百只铃铛同时摇响。而在这些声音的最底层,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声响,那是路西安的呜咽。
少年似乎被什么东西压迫着的、只能在每次呼吸中挤出极小量空气的喘息。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沉入水底的最后几秒钟里,拼命地把头伸出水面,吸一口,再吸一口,每一口都带着水呛入肺部的咕噜声。
他在哭……
言涩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要试图改变过去,你只是一个魂穿至此的时光旅行者,不要干涉,不要插手……”
言涩絮絮叨叨的试图阻止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控的决定,他拼命的回忆着十五年后发生的一切——
大反派路西安站在他面前,掐住他的下颌,英俊到近乎冷酷的眉眼极尽嘲讽:
“言涩,我们刚刚才滚过床单,你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都被我的信息素淹得透透的,连骨头缝里都是我的味道,你怎么敢背叛我?”
那时候的路西安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他应该恨他。
言涩猛地睁开眼,他动了。
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板轰然撞在墙上,露出满室的狼藉。
绣着玫瑰花纹的帷幔碎成残片。扭曲的水床。弥漫着的腥膻味的玫瑰花瓣。
还有,缩成一团的少年,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裂开,血顺着尖尖的下巴一滴滴砸下。
身姿婀娜的少女愤怒高举着实木的茶盘,狠狠砸向皮埃尔肥硕的脑袋。
“嗷——”皮埃尔一声惨叫,捂着半张凹陷的脸,狼狈倒地。
反应过来的两个部下企图拔木仓,言涩反应极快,弯腰从皮埃尔腰间抽出左轮,回身就是一木仓。
尽管少女铃兰没开过枪,但她这具身体因为常年擦地板、搬酒桶、收拾杂物,比言涩那具断了胳膊的躯体要灵活太多,言涩仅凭着肌肉记忆就成功扣动了扳机。
“砰——”
左边男人的眉心多了一个洞,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溅在墙上挂着的蛇头标本上。
右边那个猥琐男人吓得魂儿没了,抱头扑向门边,他想跑。
言涩来不及开第二枪,抄起碎瓷片扑过去,锋利的瓷刃削进男人的后颈,惨叫声未落,他已经反手摸到了一截钢管,狠狠插在那人的脊梁上。
狗东西一声哀嚎,手脚抽搐着瘫倒在地。
言涩回神举枪,扣动扳机。
“砰——”
又一具尸体轰然倒地。
房间内彻底安静了。
玫瑰的糜烂、鲜血的铁锈、蛋糕的甜腻,三种气味搅在一起,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祭奠。
言涩低头看着自己——铃兰的白围裙上全是血。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像潮水退去后露出荒凉的滩涂。
他眼尾染血,转身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路西安蜷在床旁边,双手抱膝,黑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身上的伤口骇人,嘴角裂了口子,浑身上下全是鞭痕,衣服被撕扯得残破不堪,露出一道道青紫交错的印记。
皮埃尔对他做了什么,言涩不用想都知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日后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
可事到如今,他恨不起来了。
少年的路西安瘦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下巴尖得能戳破皮。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孩童的轮廓,眼镜却已经过早地蒙上了阴翳。
言涩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把涌到嘴边的所有刻薄话都咽了回去。
他蹲下来。
“为什么不反抗?”言涩尽量让自己的话刻薄一些,可铃兰这把嗓子温软得过分,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在调情,“你不是一直厌恶别人操控你的生活吗?”
少女这副甜美的嗓音,嗲的言涩自己都骨头发软。
心道:“便宜你这个小混蛋了。”
少年没说话,但睫毛颤了颤,似乎铃兰对他来讲,多少还是有些与众不同。
“就算不敢,也要拼了命地跑出去。”铃兰(言涩)蹲下来,和他平视,“跑出去找别人帮忙,跑出去报警,你总不会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吧?”
面对少女的软侬细语,少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缓缓蠕动唇瓣:“皮埃尔就是附近片区的警察署长。另外两个,是他最信赖的警长。”
“……”言涩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忽然明白了少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蜷在角落里像一只等死的幼兽。
不是不想跑,是无处可跑。
这世界上的每一扇门都向他关闭着,连所谓的“正义”都长着同一张狰狞的脸。
言涩讨厌这种感觉。
他该怎么办?
冷笑着转身离开?
让这个小可怜自生自灭?
反正小疯子将来也会变成一个让他恨不得亲手杀死的大反派。
可是言涩的行动比他的思绪更诚实。
“为了活着,”他伸出手,将少年路西安额前那绺脏兮兮的头发拨到一边,柔声安慰道,“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反抗。哪怕对方是警长,你也有杀了他自保的权利。”
少年路西安就这样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少女。
那双死寂的、黑琥珀似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很微弱,很小,像是深渊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迷途的朝圣者似乎得到了神迹的指引。
言涩对上路西安忽然涌出生机的眸子,骤然意识到,他刚刚在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杀人?
他用两颗子弹和一块茶盘,在少年路西安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往里面灌进了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如果杀戮算是路西安日后那条修罗之路的“道”,那铃兰——不,是言涩——无疑成了那个引他入道的人。
十五年后,当路西安成为那个漠视生命的杀人狂徒,那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何尝没有言涩的份儿?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递刀的人。
言涩惊慌地收回手指,指尖却还残留着少年额头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不行。
他起码得纠正这个错误。
至少,在离开这段回忆之前。
“Lucian,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去认识一个全新的世界。”
少年死寂的眸子泛起星芒,灼灼的望向面前的少女。
像是一个从未被这个世界善待过的人,忽然被命运递来了第一束光。
少年被铃兰拽着,踉踉跄跄的向外狂奔,少年瘦得像竹竿似的手臂不慎从言涩掌心里滑脱了一次,还未等他表露出惊慌和不安,言涩立刻停下脚步:“是不是没有力气了?还是伤口在疼?”
就算是魔鬼,也希望有一处灵魂的安息之地。
也就是这一天,小女仆铃兰成了少年路西安灵魂的安息之地。
他忐忑地将那只满是脏污的小手伸出来,指节瑟缩着,犹豫着,像一只试探着走出巢穴的幼兽,不知道前方是深渊还是新的地狱。
言涩没有让他等。
他抓起少年的手腕,攥的更紧了。
“走,”言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带你去看高高的长颈鹿、可爱的棕熊,还有会飞的小鸟。”
言涩牵着路西安跑出了那间囚禁了他十余年的地下室。
他们跑过昏暗的走廊,跑过堆满杂物的后厨,跑过散发着霉味的大厅。
□□院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地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路西安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
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阳光。
面前带着他奔跑的少女像是天堂引路的天使。
言涩不知道这一路狂奔在路西安的人生中烙下了多大的印记。
他甚至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少女铃兰在路西安的心底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满是执念的根须扎进了少年的骨血,再也拔不掉了。
自此之后,每一个杀戮的瞬间,每一个放逐的夜晚,那个少女牵着他跑出地下室的画面,都会反复出现在路西安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