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琥珀 ...
-
11
大学四年,阚越行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去了上海,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成绩依然优异,拿了奖学金,参加了学生工作。表面上,她是所有人眼中的“优秀学生”,冷静、自持、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那座监狱从未打开过。
她保留着那个星空灯,保留着所有能证明那段时光曾真实存在过的痕迹。不是眷恋,而是警醒——提醒自己曾如何伤害过一个真心的人,提醒自己永远不要重蹈覆辙。
她开始匿名资助女童读书,周末去公益组织做志愿者,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尽量温和有礼。不是在赎罪——她知道有些罪永远赎不清——只是在学习如何正确地去对待一个人,尊重一个人,爱一个人。
偶尔在深夜,她会打开星空灯,看蓝色星云在墙上旋转。光斑流转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站在教室后门、抱着转学材料不知所措的少女,看见她眼中初见时的慌乱和后来渐渐熄灭的星光。
她会轻声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关掉灯,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大四那年春天,赵时雨来上海看她。两人在外滩散步,江风吹乱了头发。黄浦江对岸的霓虹闪烁,游轮缓缓驶过,在水面划开一道道金色的涟漪。
“越行,你这些年……好像一直在惩罚自己。”赵时雨忽然说。
阚越行沉默地看着江面,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千万片摇晃的光。
“是因为温弥渡吗?”赵时雨轻声问。
阚越行没有否认。她看着远处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看不见星星。
“你知道吗,”赵时雨说,“当年那些信……其实有一封,是我从地上捡起来藏起来的。我怕你看到后反应过度,怕事情变得更糟。但后来我发现,无论我藏不藏,伤害都已经造成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阚越行。
“这是毕业前,我在垃圾桶里找到的。是温弥渡写给你的,但没有寄出。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还有,她也在上海”
阚越行接过信封,手指颤抖着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是温弥渡的。信不长,字迹有些凌乱,像是边哭边写的。
“阚越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该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信不是我贴的。日记本丢了之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说我的感情是负担,是困扰,是‘难看’的。我接受了。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个世界容不下这样的感情。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喜欢你不是我的错。它不脏,也不难看。它只是……发生了,像春天花开,秋天叶落一样自然。
我不后悔喜欢你,但我后悔让你知道了。
对不起,给你带来了困扰。
再见。”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真心爱你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的心上。
那天晚上,阚越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眼泪流干了,就只剩下空洞的疼。
她打开星空灯,蓝色的星云在墙上旋转。她想起温弥渡说的“投影灯里的星星离我更近”,想起阳台上那个关于猎户座的夜晚,想起温弥渡说“有时候,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那些你以为会保护你的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伤害已经造成,无法挽回。但她可以选择带着这份愧疚活下去,不是作为惩罚,而是作为提醒——提醒自己要勇敢,要诚实,要敢于面对真实的感情。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轻声说:“温弥渡,对不起。还有……谢谢。”
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
谢谢你曾经那样纯粹地喜欢过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爱可以有多勇敢。
她知道,这句诅咒已经应验了——因为她再也无法真心去爱任何人,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会真心爱她。但也许,这就是她应得的惩罚。
12
上海地铁站的重逢,纯属偶然。
阚越行刚结束一场学术会议,正准备乘地铁回学校。站台上人群拥挤,她低头看手机,计算着下一班车的时间。
然后,像是某种心灵感应,她抬起头。
温弥渡就站在三米外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看站牌。她长高了些,头发剪短了,穿着干练的米色西装套装,背影挺直,和高中时那个总是微微缩着肩膀的女孩判若两人。
但阚越行一眼就认出了她。
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骤然停止跳动,然后疯狂地鼓噪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四年的时间在这一刻坍塌成薄薄的一片,所有刻意筑起的防线溃不成军。
她想逃,但双脚像钉在地上。
温弥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阚越行看见温弥渡眼中闪过惊讶、慌乱、然后迅速沉淀成一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淡漠。那种淡漠比恨更让她心寒——因为那意味着,在温弥渡的世界里,她已经无关紧要了。
地铁进站,人群开始移动。温弥渡移开视线,准备上车。
“温弥渡。”阚越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温弥渡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阚越行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四年来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道歉,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温弥渡,贪婪地、绝望地看着这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温弥渡比她记忆中更美了。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五官更加清晰立体,眼神更加沉静坚定。但那种沉静里,有一种让阚越行心碎的疏离。
“好久不见。”温弥渡先开口,语气礼貌而平淡,像是在问候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同学。
“……好久不见。”阚越行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在上海工作?”
“嗯,两年了。”温弥渡看了看表,“我车来了,先走了。”
“等等。”阚越行抓住她的手腕,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松开,“对不起,我……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就一会儿。”
温弥渡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地铁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响起,人群涌向车门。
“不要。”温弥渡说。
她们站在站台上,看着那班地铁开走。车厢里的灯光在隧道里拉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站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嗡鸣声。
“去那边坐吧。”温弥渡指了指站台尽头的长椅。
13
她们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站台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轨道。
“你变了很多。”阚越行轻声说。
温弥渡看着对面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星空主题的珠宝广告。“人总是要长大的。”
那语气平静得让阚越行心疼。
“温弥渡,”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上紧紧交握,“当年……对不起。”
温弥渡没有回应,依然看着对面的广告牌。
“不只是疏远,”阚越行继续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是五月四号那天,在教室……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还有后来……我在别人面前,那些不妥当的抱怨和形容。每一句,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温弥渡终于转过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平静无波。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苍白,没有用,也不能改变什么。”阚越行的眼眶开始发热,“但当时……我害怕。文科班‘第七封信’事件,沈安的下场……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变成她,梦见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议论指向你。我太害怕了,所以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来‘保护’你——通过伤害你,来划清界限,来证明我的‘正常’。”
眼泪终于滑下来,她抬手擦掉,动作有些狼狈。
“但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保护,是伤害。是懦弱,是自私,是愚蠢。我明明知道那些传言是假的,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知道你的感情是干净的、珍贵的……可我还是选择了站在他们那边,因为那样更容易,更安全。”
她看着温弥渡,眼泪模糊了视线:“这四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后悔。我保留了那个星空灯,保留了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不是在怀念,而是在惩罚自己——提醒自己曾经多么残忍地伤害过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
又一班地铁进站,停靠,开门。几个乘客下车,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安静坐着的女人。
地铁开走后,站台重新恢复安静。
温弥渡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轨道深处,眼神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见了别的什么。
“阚越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伤害发生了,这是事实。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但原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时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达成。”
阚越行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未来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弥补。不是回到过去,不是抹平伤害,而是重新建立一种新的、健康的关系。从朋友开始,从坦诚的对话开始,一步一步来。”
温弥渡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恳切。四年前的恨意和委屈还在心底,但在此刻这个脆弱的、坦诚的阚越行面前,那些情绪似乎开始松动。
“天文馆,”温弥渡轻声说,“你还想去吗?”
阚越行愣住了,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沉溺已久的人终于看到水面上的光。
“想。”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就去吧。”温弥渡说,“从重新认识开始。”
14
第一次去天文馆,两人都有些紧张。
巨大的穹顶下,星空模拟得璀璨逼真。她们并肩坐在后排,讲解员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阚越行的手臂偶尔会无意识地碰触到温弥渡的,又像触电般缩回。
“紧张?”温弥渡轻声问。
阚越行诚实地点头:“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又伤到你。”
“那就别说太多话。”温弥渡说,“看星星就好。”
穹顶上,星辰缓缓流转。阚越行指着天琴座的方向,声音很轻:“你看,那个传说……奥尔甫斯失去了欧律狄刻,因为他回头了。”
“但他至少有过带她回来的机会。”温弥渡说,“有些人,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阚越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手轻轻覆上温弥渡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覆盖。温度从她的掌心传来,温暖而稳定。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她说,“即使我不配。”
温弥渡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只是任她的温度停留。
那之后,她们开始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每周会见一两次面,有时看展,有时散步,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咖啡馆里各自看书。谈话的内容渐渐从生硬的近况汇报,扩展到读书、电影、对某些社会议题的看法。
阚越行做得很好。她总是第一时间察觉温弥渡的情绪变化,在她需要时安静陪伴,在她需要空间时得体退开。她学习倾听,学习理解,学习如何在不越界的情况下表达关心。
但伤疤不会轻易消失。
有一次在书店,温弥渡随手拿起一本《云彩收集者手册》,忽然脸色苍白,放下书转身就走。阚越行没有追问,只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直到温弥渡的情绪平复。
“抱歉。”温弥渡站在书店外的梧桐树下,声音有些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该说抱歉的是我。”阚越行轻声说,“是我让那些原本美好的记忆,变成了让你难受的东西。”
温弥渡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神依然清澈。
“你知道吗,”她说,“我后来去了很多次天文馆。一个人。每次看星星的时候,都会想起你。不是恨,也不是爱,就是……想起。”
阚越行的心揪紧了。
“我想起你说猎户座是冬天最亮的星座,想起你说奥尔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想起你唱歌时哽咽的声音。”温弥渡顿了顿,“那些记忆还在,但它们已经……不疼了。”
“不疼了?”阚越行轻声问。
“嗯。”温弥渡点点头,“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摸上去还有感觉,但已经不流血了。”
阚越行的眼眶发热。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弥渡的手腕:“走吧,去喝点东西。”
温弥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阚越行的手。
那是她们重逢后,温弥渡第一次主动的肢体接触。很轻,很短暂,却让阚越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温弥渡说,松开手,转身走向街角的咖啡馆。
阚越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湿热。
也许,有些伤口真的可以愈合。
也许,有些星星真的可以重新亮起。
15
一个周末,阚越行邀请温弥渡去她租住的老房子。
那是嘉定区一栋老洋房的三楼,有个小小的露台,种满了绿植。房间里有旧书和咖啡的香气,墙上挂着植物标本,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大学四年搬了三次家,每次都带着那个星空灯。”阚越行一边泡茶一边说,“室友问起来,我就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温弥渡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窗外是上海老弄堂的屋顶,灰瓦被雨水浸成深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
“这四年,你过得好吗?”她问。
阚越行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不好,但也不坏。就是……带着一份愧疚活着,做什么都像在赎罪。
读书时拼命学,觉得如果成绩好一点,就能证明当初的选择没错;做公益时尽心尽力,觉得如果多帮助一个人,就能抵消对你造成的伤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后来我明白了,赎罪不是这样算的。伤害无法抵消,只能被承认,被承担,然后……在未来的日子里,用正确的方式去对待人和事。”
温弥渡喝着茶,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雨声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弥漫着红茶和旧书的香气。
“那你现在,”她问“后悔了吗?为一个人耽误四年。”
阚越行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现在我在学习如何去爱。不是补偿,而是真正的、健康的爱。学着尊重你的界限,理解你的感受,在你需要时支持你,在你不需要时安静陪伴。这比赎罪难得多,但也……有意义得多。”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落地灯散着暖黄的光。
“阚越行。”温弥渡放下茶杯。
“嗯?”
“高中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雨幕,“我在图书馆的借阅卡上,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就为了让它和你的名字挨在一起。那时我觉得,那就是我们能有的最近的距离了。”
阚越行安静地听着,眼眶又开始发热。
“现在,”温弥渡转过头看她,“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那时更远了,又好像更近了。”
温弥渡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阚越行看着她的手,呼吸停顿了一秒,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覆上来。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谢谢你”她说,声音微颤。
“其实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更没有恨。”温弥渡说,任她的手停留。
她们在雨声中静静坐着,掌心相贴,像两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在途中短暂休憩。
温弥渡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摆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她认得那个盒子——星空灯的包装盒。
“你还留着。”她说。
“嗯。”阚越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每次搬家都带着。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打开看看。”
“现在还会失眠吗?”
“偶尔。”阚越行诚实地说,“梦见你,或者梦见那天教室里的场景。但比以前好多了。”
温弥渡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做过很多次那样的梦。梦见你站在我面前,说着那些伤人的话。但后来,梦里的你开始道歉,开始哭,开始说对不起。”
阚越行的心揪紧了。
“再后来,”温弥渡继续说,“我就不做那样的梦了。可能是……原谅自己了吧。原谅那个曾经那么喜欢你的自己,原谅那个被你伤害后还无法恨你的自己。”
“温弥渡……”阚越行的声音哽咽。
“不用道歉了。”温弥渡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道歉,而是……新的开始。”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留下来吃饭吧。”阚越行说,“我做饭。”
“你会做饭?”温弥渡有些惊讶。
“这四年学的。”阚越行起身走向厨房,“总得学会照顾自己。”
温弥渡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阚越行系着围裙,动作熟练地切菜、炒菜,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饭菜的香气。
那一刻,温弥渡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她们不是分别了四年,而是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仿佛那些伤害、那些泪水、那些漫长的分离,都只是梦境。
但橱柜上那个星空灯的盒子提醒她,那些都是真实的。
真实地发生过,真实地疼痛过,也真实地在慢慢愈合。
吃饭时,两人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温弥渡学了历史,准备毕业留校;阚越行学了物理,准备继续读研。她们聊起喜欢的书、看过的电影、去过的城市,像是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对方的边界。
“你后来……有喜欢过别人吗?”阚越行问,声音很轻。
温弥渡筷子停顿了一下。“没有。”她诚实地说,“不是刻意,就是……没有遇到心动的人。”
“我也是。”阚越行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但这样不好。”温弥渡说,“我们都不应该因为过去而封闭自己。”
“我知道。”阚越行点头,“所以我在努力,努力学会去喜欢一个人”
温弥渡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那些四年来筑起的冰墙,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中,一点点消融。
饭后,她们一起洗碗。温弥渡洗,阚越行擦,配合默契。水流声哗哗,窗户上凝结着水汽,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阚越行。”温弥渡忽然开口。
“嗯?”
“我们慢慢来。”温弥渡说,声音温柔而坚定,“这一次,不要急,不要怕,一步一步走稳。”
阚越行转头看她,眼中泛起泪光。“好。”她用力点头,“多慢都可以。”
窗外的雨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清澈如镜。几颗星星从云层后露出来,在城市的灯光中微弱地闪烁。
但没关系。即使微弱,它们依然在发光。
16
春天再来的时候,玉兰花开了。
阚越行约温弥渡回母校。她们站在那棵玉兰树下,白色花朵缀满枝头,像无数只停驻的鸽子。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梢。
“毕业那年,我把一些东西埋在这里了。”温弥渡说。
“我知道。”阚越行轻声说,“那天……我其实在远处看着。你离开后,我在树下站了很久,但没有挖开。那是你的过去,你的伤痛,我没有资格打扰。”
温弥渡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四年前她埋下的那本,后来在某个深夜,她又回来把它挖了出来。
“这里面,”她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写满了恨你、怨你、诅咒你的话。也写满了……爱你、想你、为你找借口的话。”
阚越行看着笔记本,眼神复杂。
“但我今天带它来,”温弥渡继续说,“不是要给你看,也不是要烧掉。而是想告诉你,这些情绪,这些挣扎,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们之间过去的一部分。我不打算抛弃它们,因为抛弃了它们,就等于抛弃了那段时光里真实的自己。”
她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我想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不是被它们拖累,而是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让新的记忆慢慢覆盖上去,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把伤痕包裹在岁月的深处。”
阚越行的眼泪滑下来,没有擦拭。
阚越行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那对银质爱心耳坠,还有几张折叠的信纸——温弥渡写给她的那封信,以及她自己写了很多次却从未寄出的回信。
“这对耳坠,是我十六岁生日时妈妈送的。”她说,“她说,希望我能勇敢去爱,也能坦然被爱。但我搞砸了。我既没有勇敢面对自己的感受,也没有坦然接住你的真心。”
她拿起一只耳坠,走到温弥渡面前:“我现在学会了一点点。很慢,但很认真。”
温弥渡微微低头。阚越行的手指轻触她的耳垂,有些凉,有些抖。“咔嚓”一声轻响,耳坠戴好了。
银色的爱心在她耳垂上轻轻摇晃,反射着春日阳光。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温弥渡的眼睛,轻声说:“该你了。”
温弥渡拿起另一只耳坠,走到阚越行面前。阚越行微微低头,露出右耳。温弥渡深吸一口气,将耳坠穿过她的耳洞。
同样的银色爱心,在她耳垂上轻轻摇晃。
“现在,”温弥渡退后一步,看着阳光下并肩站着的两人,“它们是一对了。”
她们也是一对了。
阚越行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明亮如初春的阳光。她伸出手,这次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坚定地、温柔地握住温弥渡的手。
“温弥渡,”她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重新相处,重新学习如何去爱彼此。用更成熟的方式,更坦诚的心。”
温弥渡回握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感受着耳垂上那枚耳坠轻微的重量。
“可以。”她说,“但这次,我们要慢一点。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踏实。”
“好。”阚越行用力点头,“多慢都可以。只要是在一起走。”
玉兰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她们肩头。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多年前她们曾拥有的、却一度丢失的青春。
但没关系。青春会逝去,伤痕会留下,但爱可以重来——以一种更坚韧、更温柔、更懂得珍惜的方式。
温弥渡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你看,”她把手机递给阚越行,“我大一拍的。”
照片上是一片璀璨的星空,银河清晰可见,横贯天际。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内蒙古,凌晨三点。”
“我去了一直想去的草原。”温弥渡说,“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那里的猎户座真的很亮,比投影灯里的亮多了。”
阚越行看着照片,眼眶又湿了。“真美。”她说。
“嗯。”温弥渡点头,“但我发现,一个人看星星,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
阚越行抬头看她。温弥渡的眼睛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里面盛满了温柔的星光——那种光芒曾经熄灭过,但现在,它又重新亮起来了。
“下次,”阚越行轻声说,“我们一起去看吧。去草原,去沙漠,去任何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好。”温弥渡笑了,那是阚越行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们牵着手,站在玉兰树下,站在曾经的伤痛与未来的希望之间。
风吹过,又一波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那些白色的花瓣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紧握的手上,落在曾经破碎现在正在愈合的心上。
很久以前和赵时雨的时候就曾说过,她们像一对苦命鸳鸯。那时候没有办法反驳,现在却可以了。
她想说:我们才不是苦命鸳鸯。我们曾经破碎,但我们正在愈合。我们曾经迷失,但我们找到了归途。
温弥渡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温弥渡说,“该回去了。”
“嗯。”阚越行点头。
她们牵着手离开,身后是那棵开满花的玉兰树,和树下埋葬又挖出的青春。
这一次,不再有漫长的水域需要泅渡。
这一次,她们有了彼此作为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