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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功高震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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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安驿里,冯二牛没料到老徐会拒绝,惊愕道:“为何?”
老徐没看他,有些烦躁道:“二牛,这几天让你抄的《军驿条例》第七款,再背一遍。”
“凡无驿券而私用驿马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涉军情者,斩。”
他背完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老徐胳膊:“可是那是沈大将军的消息!苍玉关前线的戍堡烽燧早没了动静,好不容易才传出来这么一个,难道我们不送?”
送?怎么送?
老徐甩开他,扭过脸盯着桌上铜印,眼神失了焦。
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冯二牛不懂,但老徐整日经手边关奏报、军情急递,他清楚的很,苍玉关现在就是一块儿烫手山芋。
“徐伯,说话啊!”冯二牛见老徐一言不发,弯腰去看他的眼睛。
老徐推开他的头说:“你可知沈大将军是谁?”
冯二牛挠挠头:“定国公啊,大尧战神,定海神针。”
他脸上泛起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好像说的这个人是自己。
老徐见这憨货的呆傻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扶住额头:“二牛,我问你,两个多月前,戎部八万兵马攻打幽燕关,这事你知道吧?”
冯二牛颔首:“知道。”
“朝廷得了信急调北境主力驰援,北境兵力前脚刚走,狄部后脚就集结了十二万人直扑苍玉关。”老徐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时机这么巧,你就不觉得蹊跷?”
冯二牛张张嘴,没能接上话。
老徐声音带着化不开的苍凉:“沈大将军被困孤城,朝廷的兵马援军偏偏运不上去。连沈将军想带兵回救,都被六百里加急摁在原地。这些,你知道吗?”
“我……”冯二牛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抄起桌上剪刀,埋着头去剪炕上那人与伤口粘连的布料。
老徐见他逃避,也没逼迫,自言自语道:“今上与沈大将军是生死之交不假,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史书上写烂了。”
冯二牛强忍闷气,憋屈道:“那……那就不送了?”
老徐没有回答,油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一如他心中茫然。
“我想送,可怎么送?谁来送?文书怎么写?要不要举火?要不要求援?”
他语调沉沉,尾音拖得很长:“二牛,我不是贪生怕死。可咱们这是驿站,驿站的规矩是见到驿券才放马,收到文书才递送。那盒子里是什么,咱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冯二牛怔怔地坐在炕上,望着满手鲜血,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儿似的僵在那里。
炕上那人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冯二牛紧紧盯着他,那张脸灰败得像个死人,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这人怎么冲出重围到这的?这一路又经历了什么?
冯二牛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刚入驿籍不久,送信途上遇到了一小队狄人游骑。
弯刀映着雪光劈过来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是沈大将军探亲路过,率亲卫如同神兵天降救了他一命。
沈大将军不识得他,却很和善,拍着他犹在颤抖的肩头感慨:“你们看着不起眼,可前线将士的性命有时就系于你们马背上的一纸消息。”
这句话,冯二牛记了整整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胆怯犹疑都随之吐尽,眼神坚定道:“徐伯,这信,我去送。”
“你疯了?会死的!”老徐猛地抬头,出口的声音都破了调。
这么多年来,冯二牛第一次见到老徐眼睛瞪那么大。
他眼眶红得像进了水,嘴角却硬是往上扯了扯,“我认得小路,夜里摸黑走,没人能发现。”
老徐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冯二牛脸上的笑意逐渐挂不住,但他坚定地和老徐对视,没有半分闪躲,像是在无声地宣告决心。
灶上的水已经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老徐盯着氤氲起的白雾,以及那个隐在白雾中的憨货,终于沉声道:“好。”
他抽出一张黄麻纸,提笔将今夜情形注于其上。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一起写在里面。
老徐郑重地盖上驿站朱印,絮絮道:“若走投无路,先把东西埋了,命要紧。要是真到了营门口,不见到少将军不许撒手。”
他将木盒塞回袋子,和写好的信一并塞进冯二牛怀里。
冯二牛捏着那张临帖,鼻尖一酸,眼里水珠差点落下。他别过头,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将那股涩意强压下去:“徐伯,我这一走,您怎么办?”
“我?我去叫你周叔来给他治伤。”老徐白他一眼,语气藏不住颤抖。
冯二牛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叔是兽医,治马的,别给人治死咯。”
老徐解下腰牌塞他手里:“少废话,腰牌带着,马厩里那匹黑鬃马脚力最好,你牵走。”
皮质的腰牌很轻,此刻却压得冯二牛抬不起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点头,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老徐站在门边,目送冯二牛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回头看了眼躺在炕上的伤兵,去敲偏房的门。
兽医老周睡眼惺忪的探出头来。
“老周,劳烦起来帮个忙,值房里有个伤兵,伤得很重。”
老周任劳任怨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值房,老徐看着老周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治法,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口中喃喃:“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
月光下的戈壁惨白,任何移动的影子都无所遁形。
冯二牛伏在马背上,黑鬃马的四蹄在山根小径上叩出急促的闷响,像亡命徒的心跳。
怀里的木盒贴着心口,随着马匹起伏一下下撞击他不算宽阔的胸膛。急促的呼吸声中,他下意识地夹紧马腹,仿佛身后有无数狄人的马蹄声在追赶。
终于,在启明星将现未现的时分,他遥遥看见那片连绵黑影。
还未来得及狂喜,一声尖啸骤然划破夜空。
一支哨箭携着千钧之力射在他前方十步远的土里,尾羽仍在剧颤。
高处随之传来一声厉呵:“来骑住马,速报身份。”
冯二牛手心沁出冷汗,连忙勒紧缰绳,口中高喊:“驿使!紧急军报,代送军营!”
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冯二牛屏住呼吸,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漏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声音。
漫长的数息后,高出再次下令:“下马,解下佩刀,高举双手,营门三十步处受验。”
冯二牛无有不从,动作利落地下马。刚站稳,便有两名军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踱出来,接过横刀将他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三人沉默地向辕门移动。
冯二牛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绷得发紧。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受到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片刻后,这无形的酷刑终于结束。
一门守门校尉领着四名戍卒将他拦住。
“来者何人?”校尉厉声道。
冯二牛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将老徐腰牌和驿帖双手递上,急忙道:“敦安驿驿卒冯二牛代送急递,事关苍玉关,耽误不得。恳请校尉即刻通禀沈将军。”
校尉手里提着盏羊角小灯,灯壁的羊角片磨得极薄,露出的光线吝啬而昏蒙,堪堪照亮两物。
校尉眉头微蹙,目光一寸寸扫过驿帖,又细细查验腰牌。
半晌,校尉抬头看他:“东西在何处?”
冯二牛没有半分隐瞒,老实道:“在我怀中。”
校尉伸手:“拿来核实。”
冯二牛抬手捂住胸口:“驿丞说了,要我亲手呈给将军。”
校尉脸色一沉:“荒谬,你一个区区驿卒,怎配面见将军?速速交出!”
冯二牛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
校尉耐着性子解释道:“军营规矩,须先查验。若是真的,本校尉自会为你通传。”
冯二牛梗着脖子再次拒绝。
校尉没了耐心:“捆了,把东西搜出来。”
“沈将军!我要见沈将军!我要见天玑少将军!”情急之下,冯二牛扯着脖子奋力挣扎大喊。
这一嗓子震得校尉双耳嗡嗡作响,他脸色巨变:“快!堵上他的嘴!”
粗粝的破布被狠狠塞进口中,有人趁乱在冯二牛肋下捣了两拳,痛得他眼前发黑,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营门内侧立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呵斥:“营门重地,谁敢放肆?”
来人是一队巡夜兵士,为首者身材精悍,面容冷硬,目光警惕地扫视过来。
校尉心中叫苦,连忙迎上两步,抱拳道:“赵队正,惊扰了。这人自称敦安驿驿卒,有苍玉关军情需递送将军,我正欲查验,他便突然嚷闹起来了。”
来人正是沈如意的亲卫队正,赵四。
他轻“哦”一声,眉头微挑,带着几分惊讶的看向冯二牛。
“真是驿卒?”
校尉犹豫道:“腰牌、驿帖确实无误,可……”
赵四手中风灯向冯二牛凑去,光斑掠过后者的脸,将他眼中恳求映得分明。
赵四陷入沉默,冯二牛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口中止不住地呜囔。
赵四打量着他,眼前这人,形迹狼狈,但眼神里的惊恐与急切不似作伪,尤其那豁出去的一吼……
他沉声道:“这人我带走。”
校尉诧异:“赵队正,这怕是不合规矩。”
赵四缓缓道:“将军近日寝食难安,缘由你我二人都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人由我亲自押往中军帐。若是真,今夜营门值守,校尉警觉机敏,自然是头功;若是假,或是出了任何纰漏,一切责任由我赵四一人承担,与校尉和众弟兄无关。”
校尉喉结微动,心中飞快盘算。
此事棘手,自己若强行按照规矩办,日后万一误事,难逃其咎。若交给赵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己至多落个未能及时阻拦的罪名,也就是几军棍的事。
他心中算盘打得震天响,面上却不显,装作为难道:“既如此,便有劳赵队正了。”
他将驿帖、腰牌递给赵四,拱手道:“只是……还请千万小心。”
后者接过,状似无意地压低声音道:“今夜之事,还望校尉费心,让弟兄们嘴都严实些。非常时期,莫要生出不必要的流言惊扰军心。”
校尉心领神会,立刻正色道:“赵队正放心。今夜值守的,都是我带出来的老卒,规矩都懂。谁敢多嘴多舌,军法从事!”
赵四不再多言,单手提起冯二牛,对身后的巡夜兵士简短吩咐:“郑六,你带弟兄们继续按路线巡查,我押他中军帐回话。”
说罢,他几乎是半挟着冯二牛,快步消失在层层营帐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