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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天清 ...

  •   这天清晨,阳光格外好,将屋檐下的冰凌照得剔透璀璨。赵振山早已经和秦晏松等人去修水渠,弟弟小苏木还在睡觉。小苏叶却早早起来跟母亲一起张罗着饭菜。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有些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洪亮的嗓门:
      “振山家的!是不是把小叶儿接回来啦?”
      门帘一掀,带着一身室外凉气进来的,正是祖父赵老爷子。他住在镇东头的老宅,离这不远,显然是一路溜达过来的。老爷子身材精瘦,裹着件油光水滑的老羊皮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一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很,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精明与豁达。他先跟儿媳打了招呼,目光便落在苏叶身上,顿时笑开了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成了沟壑。
      “哎哟,我的小乖孙,可算回来啦!让爷爷瞧瞧,在外婆家吃胖了没?”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苏叶的脑袋,随即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喏,一大早煨的,甜得很。”
      苏叶接过红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她仰起脸,迫不及待地跟爷爷分享见闻:“爷爷,刚才家里来了好多会武功的叔叔!”
      “知道,知道,对门凌云山的小伙子们嘛。”赵老爷子显然听说了这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见识,“都是办正事的能人。不过啊,”他话锋一转,眼睛眯起来,带着点神秘的笑意,压低声音对苏叶说,“他们忙他们的,咱们乐咱们的。这大雪压了几天山,后山坳里那些长尾巴的漂亮野鸡可饿得咕咕叫了。爷爷昨天去转了转,雪地里那脚印,新鲜的!怎么样,下午跟爷爷去下几个套子?保不准中午就能加菜!”。于是一老一小还带着爷爷养的老黄狗叫“大老黄”,一起去了后山。大老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压着的兴奋声在前面奔跑。爷爷肩上搭着一盘粗麻绳,胳膊上挎着个旧荆条筐,手里还拎着一捆细细的、染成灰白色的棉线。小苏叶缩着脖子,棉袄棉裤臃肿得像个小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头,冻硬的雪壳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俩人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林,往北沟走。沟沿上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赵老爷子的眼睛眯着,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像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天书。

      “瞧这儿,”他忽然蹲下身,指着一小串浅浅的、梅花似的印子,“新踩的,兔子,还没走远。”他在一处兔子必经的、两丛枯酸枣棵子中间的窄道停下,放下筐。那麻绳一头系在筐沿特意留出的活扣上,另一头远远地牵到一棵小树后头。赵老爷子把筐用一根带叉的树枝支起来,斜斜地罩在道上,又极仔细地在筐沿下的雪地里撒上几粒金黄的玉米糁。然后,他牵着绳头,示意我跟他一起躲到小树后面。

      “待会儿,”他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掌握着绳子,“等它进去啄食,一拉,筐就扣下了。”

      祖孙俩屏着气等。大老黄也懂事地趴着,只一双耳朵竖得笔直。时间好像被冻住了,只有冷风穿过枯枝的哨音。就在我脚趾头快冻得没知觉时,一个灰褐色的影子,贴着地皮,鬼鬼祟祟地出现了。是只野兔!它很警觉,走走停停,鼻子不停地耸动。快到筐口了,它却犹豫起来,绕着那几粒玉米糁转圈。

      爷爷的手稳得像块石头。兔子终于抵不住诱惑,脑袋一钻,进了筐底下。就在它前爪搭上玉米糁的刹那,爷爷猛地一拽!“啪嗒!”树枝被抽倒,荆条筐结结实实地罩了下去!兔子在里面惊慌地扑腾,撞得筐子“嘭嘭”响。大老黄“汪”一声就冲了出去,围着筐兴奋地打转。

      爷爷脸上露出孩子似的得意笑容,用绳子把筐绑牢实。他没急着去动那只兔子,而是带着我继续往沟深处走。雪地里又出现另一种脚印,像细细的竹叶。

      “野鸡的。”爷爷说。这次他不用筐了,拿出那捆灰白棉线。线是特制的,韧得很。他在一片野鸡爱扒食的、落满草籽的浅草坡上,选了几处地方,开始布置“线扣”。那手法灵巧极了,十指翻动,将棉线结成一个个活套,套口比茶杯口大些,虚虚地安置在雪面上或矮草根旁,另一头则牢牢系在周围的灌木根或石头上。线是灰白的,落在雪里几乎看不见。

      “这东西,不伤它,就套住脚或脖子,”爷爷一边布置一边教我,“它一挣,活扣就收紧,越挣越紧,但勒不死。讲究个巧劲儿。”

      布了七八个套子,日头已经爬高了,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远远走开,爬到一处背风的高坎上坐着等。爷爷掏出烟袋锅,吧嗒吧嗒吸着。大老黄安静地伏在他脚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沟底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激烈的响动,间杂着尖利的“咯咯”声。赵老爷子“嘿”了一声,站起身。俩人跑下去,只见一只羽毛斑斓的公野鸡,正在一个线套里拼命扑腾,长长的尾羽在雪地上扫出凌乱的痕迹。它被套住了一只脚,果然像赵老爷子说的,越挣扎,那棉线套收得越紧,但它精神头还很足。

      赵老爷子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手法极快地按住它,解开线扣,把野鸡的两翅一拢,递给我:“抱着,暖和。”

      野鸡的羽毛真好看,颈子一圈闪着金属光泽的绿,身子是棕红带黑斑,摸上去又滑又暖。它在小苏叶怀里不安地扭动,小眼睛黑亮亮的,带着惊恐。小苏叶忽然有点可怜它。

      赵老爷子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摸摸我的头:“年根儿了,逮个彩头,给灶王爷添道供。开春了,它们还得下蛋抱窝呢。”

      回去的路上,小苏叶抱着暖烘烘的野鸡,赵老爷子拎着沉甸甸的筐,里面是那只安静下来的灰兔。大老黄在前面开路,尾巴摇得欢快。雪地上留下祖孙俩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寂静的北沟,一路通向升起更多炊烟的村庄。就在我们带着猎物往回走,绕过北沟那片最陡的崖壁时,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的大老黄,忽然站住了。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不是对着猎物,而是朝着崖壁下方一丛长得特别密、挂满了枯藤和积雪的灌木。耳朵背到后面,鼻子急促地抽动着。

      赵老爷子也停下了脚步,眯眼朝那处打量。那地方平时没人去,藤蔓交织,夏天都阴森森的。“咋了,老黄?”赵老爷子低声问。

      大老黄没叫,只是上前几步,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丛厚厚的枯藤,又回头看看赵老爷子,眼神里有点不安,又有点催促的意思。枯藤被扒开一角,后面似乎不是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黑黢黢的缺口。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沟里静得反常,只有俩人呼出的白气,丝丝缕缕地消散。

      赵老爷子把装着兔子的筐轻轻放在雪地上,示意我别动。他抽出别在腰后的短柄柴刀,握在手里,拨开大老黄,自己上前,用刀背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缠绕的藤蔓。更多的积雪簌簌落下,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洞口,渐渐显露出来。一股混杂着泥土、霉菌、还有一丝……淡淡铁锈味的阴冷气息,从洞里飘出来。

      “在这儿等着。”赵老爷子回头,脸色是少有的严肃。他弯腰钻了进去,大老黄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小苏叶在外面,心怦怦直跳,怀里抱着的野鸡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轻轻挣动了一下。赵老爷子和大老黄钻进那黑黢黢的洞口后,外面只剩下小苏叶、装着灰兔的荆条筐,还有怀里那只不安扭动的野鸡。风似乎停了,沟里静得吓人,只有小苏叶的心在扑通扑通狂跳,眼睛死死盯着那被拨开的藤蔓缺口,手心都冒了汗。

      没过多久,洞里传来赵老爷子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是他压低了嗓子的呼唤:“小叶儿!把筐上那截绳子解下来,还有,把我筐里那个小布包——就是裹着红布角的那个,快拿进来!”

      赵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小苏叶从未听过的急促。小苏叶吓了一跳,赶紧把野鸡轻轻放在雪地上手忙脚乱地从筐上解下那盘粗麻绳,又在筐底摸到了爷爷常备的、装着止血药粉和简单布条的小布包。攥着这两样东西,小苏叶心跳得更快了,凑到洞口,朝里小声问:“爷爷?”“进来,慢点儿。”爷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刚才稳了些,但依然凝重。

      走进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枯藤霉味和一丝……淡淡铁锈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洞里比想象的深些,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雪地的反光。赵老爷子蹲在靠里的地方,大老黄紧贴着他,背毛微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等小苏叶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爷爷面前的地上,竟然侧躺着一个人!
      “绳子,药。”爷爷头也没回,伸出手。小苏叶赶紧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爷爷的手,冰凉。

      那人穿着一身近乎黑色的深青短打,衣料质地奇特,在昏光下似有暗纹,但此刻多处破碎,被大片深褐近黑的血渍浸透。他脸上毫无血色,甚至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双眼紧闭,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右胸和左腿的伤口,皮肉翻卷,虽被简单束扎,但仍在缓慢渗血,颜色暗沉。他身边,丢着一把造型奇诡、弧度略弯的带鞘短刀,刀柄乌黑,尾端似乎镶嵌着什么。
      赵老爷子接过,先迅速探查那人鼻息和颈脉,眉头紧锁。“还有气,但像游丝,又阴寒刺骨……”他低声自语,手上动作却快,解开那被血浸透冻硬的布条,露出狰狞伤口。赵老爷子打开药包,将淡黄色药粉洒上去时,那伤口附近的皮肉竟似微微收缩了一下,流出的血颜色似乎比常人更暗几分。

      就在赵老爷子专注处理伤口时,借着昏暗的光,小苏叶看见那人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那戒指材质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色,戒面似乎雕刻着极其繁复细密、如同火焰又似扭曲符文的图案,在微弱光线下偶尔掠过一丝极其幽暗的、近乎幻觉的乌光。他即使昏迷,手指也微微蜷着,仿佛护着那戒指。

      赵老爷子也注意到了。他快速包扎好,又拿出水囊,小心润湿那人干裂带血的嘴唇,喂了几小口。

      清水似乎撬开了一丝生机。那人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露出的双眼,瞳孔颜色竟比常人更深,近乎纯黑,此刻虽涣散无神,却带着一种冰冷邪异的底色。目光掠过爷爷,停在我脸上时,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眼神里没有寻常的感激或温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兽类的、评估般的警觉。

      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奇特的气音:“……是……你……救……我?”语调有些生硬,不似本地口音。

      赵老爷子点点头,面色平静:“撞见了,不能看着人死在这儿。你伤得很重,别说话,缓缓气。”

      那人闭目喘息,胸膛起伏微弱。突然,他身体一震,右手猛地握紧,指尖触及那枚玄色戒指。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肌肉略微一松,但眼中的焦灼与某种狠厉却更盛。他再次看向爷爷,黑色的瞳孔收缩:“老丈……咳咳……你……看到了什么?”

      赵老爷子与他对视,眼神古井无波,缓缓道:“老汉只看到个受伤倒地的路人,别的,没看见,也不认得。”他顿了顿,“这洞里阴冷,你血流多了,再冻下去神仙难救。我背你回村。”

      这话并未完全打消那人的疑虑,他眼中警惕未消,反而多了一丝挣扎。他气息更弱,却强提着一口气,声音低哑如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秘力量:“时间不多了……老丈你我萍水相逢……却也算一种缘分……”

      他话未说完,眼中异光一闪,左手手指以某种奇特轨迹疾点而出,瞬间落在赵老爷子胸腹两处!赵老爷子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去,竟被定在原地,只有眼珠惊怒转动,喉咙咯咯作响:“你……恩将仇报!”

      小苏叶吓得魂飞魄散! 还没叫出声,那人冰冷黏湿的手已如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点几乎微不可察、却令人心神战栗的幽暗乌光,朝着她的眉心——印堂穴,轻轻一点!

      “呃!”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小苏叶眉心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直透灵魂的寒意瞬间从眉心灌入!这股寒意仿佛把小苏叶瞬间冻住。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呜咽都做不到。四肢百骸也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明明意识清醒,却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就像一尊被瞬间冰封、充满恐惧的雕像,僵立在他面前。
      一直焦躁低吼的大老黄,眼见小主人受制,护主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先前的不安与警惕。它喉咙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威胁的隆隆低吼,背毛彻底炸起,身体伏低,后腿肌肉绷紧,眼中凶光毕露,紧紧盯着那只抓住我的、属于陌生人的手,利齿龇出,涎水从嘴角滴落——它要扑上去撕咬!

      就在大老黄即将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的刹那,被定住身形、目眦欲裂的赵老爷子,用尽全部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低喝:“老黄!回家! 去找振山!快!跑!快跑回去!”大老黄冲势猛地一滞,身体僵住,充满攻击性的姿势。“快去喊人呐!”赵老爷子急促地喘息,死死盯着大老黄的眼睛,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命令。大老黄极其通人性。它似乎从赵老爷子的眼神和语调里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寻常的威胁。它不再犹豫,也放弃了攻击的打算,它猛地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四爪用力蹬地,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嗖”地一声洞口钻了出去!洞口垂挂的藤蔓被它迅猛的身形带得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甚至能听到它冲出洞口后,爪子急促刨抓雪地和枯枝、飞快远去的“沙沙”声和“咔嚓”声,那声音迅速变小,朝着村庄的方向疾速消逝。

      洞内,那人越来越微弱的诡异低语、以及赵老爷子沉重压抑的呼吸。大老黄的离去,带走了洞内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却也将唯一的希望和变数,投向了风雪中的归家之路。赵老爷子的目光紧随着大老黄消失的洞口,那眼神里,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小姑娘……莫怕……”那人盯着小苏叶,纯黑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有绝望,有算计。他剧烈咳嗽,涌出暗色的血沫,抓住小苏叶的手却更紧,一股冰寒刺骨、却又带着诡异吸引力的气流,顺着他指尖渗入小苏叶的手腕。

      “住手!她还只是个孩子!你想要什么,冲我来!”赵老爷子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那人恍若未闻,自顾低语,声音越来越弱,却字字清晰:“我这身功力源于幽冥将至溃散不如……传给她。是福是祸看她造化……”他眼中最后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地狱中摇曳的鬼火。“赵老爷子看着小苏叶惊恐的小脸,又看向那人濒死却执拗燃烧的眼神,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中挣扎、痛惜、无奈交织。洞外寒风呜咽,洞内时间凝滞。良久,赵老爷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苍凉的平静,沙哑道:“罢了……人的命,天注定……你……莫伤了她……”。那人扯了扯嘴角,这次,那扭曲的弧度里,竟似乎掺杂了一丝近乎自嘲的、微不可察的苦笑,混合着不断溢出的血沫,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他*低喃道,更像是在对自己,或是对冥冥中的什么诉说:

      “放心老丈,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幽光闪烁:“至于日后……便非我所能知……也非你我能控了……” 这最后几句,带着一种卸下重担般的虚无感。说完这些,他不再看赵老爷子,也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解释,已是他对这尘世、对这份“强加的馈赠”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交代,或者说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仁慈”的说明。他重新凝聚起濒临溃散的精神,那冰冷手掌中残余的、精纯却邪异的“真气”,开始以一种更为沉缓、却不容抗拒的节奏,向着小苏叶幼小的身躯渗透而去。那只冰冷的手掌,移到了小苏叶的后心,另一只虚按在小苏叶头顶。极致的寒冷透过棉袄传来,小苏叶想哭却发不出声,只能感到无边的害怕和赵老爷子眼中深深的忧虑。

      “闭眼……放松……不要抗拒……”他的声音越来越飘忽。

      起初体内却多了一股沉甸甸、自行缓慢运转的阴冷气息,蛰伏在丹田和主要经脉之中,让小苏叶感觉身体异常沉重,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冰凉,与外界的寒冷截然不同。随即,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流,自他掌心缓缓注入。那暖流很怪,顺着小苏叶脊背往上爬,又从头顶往下渗,所过之处,又痒又胀,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流动。不适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轻快取代,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有力。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按在小苏叶身上的手掌,缓缓地垂落下去。他状态却更加可怕。他原本就如风中残烛的气息,在传功完毕后,急速衰败下去,脸色已不是苍白或灰败,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抽空了。但他的眼睛,却在此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幽光,死死盯着手中那枚玄色戒指。他深黑的眼眸燃起两簇幽暗、执拗的火。他不再看苏叶惊恐的脸,也无视了赵老爷子焦急欲裂的目光,全部精神都凝聚在自己右手食指那枚玄色戒指上。

      那枚戒指,此刻在他注视下,竟似乎微微活了过来。戒面那些繁复诡异的纹路,不再是静止的雕刻,而像是一条条细微的黑色小虫在缓缓蠕动,散发出阴冷、邪异、却又带着生命律动的气息。

      “幽冥为引,心血为桥……”影煞以极低的声音开始吟诵,语调古怪拗口,完全不是中原官话,音节短促而尖锐,带着某种原始的、直击灵魂的韵律。那是早已失传的南疆古巫语。随着吟诵,他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蒙上一层死灰,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紧紧盯着戒指。

      他咬破自己左手中指指尖——不同于寻常鲜红,那沁出的血珠竟是暗沉的乌黑色,仿佛浓缩了所有的阴寒与剧毒。他将这滴乌血小心翼翼地滴落在戒指上。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腐蚀又似活物吞咽的声响。乌血并未滑落,而是被戒面瞬间“吸收”殆尽。紧接着,整个戒指猛地一震,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骤然明亮了一瞬,散发出暗红近黑的光芒,一股远比之前阴寒真气更邪异、更凝练、仿佛有生命般的波动弥漫开来。戒指本身似乎在微微震颤、软化,不再像是金属或玉石,反而如同一团浓缩的、具有形体的黑暗活物。

      影煞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口中吟诵不停,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那枚已然“活化”的戒指,左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最后一点精纯的幽冥真气与那滴乌血残余的气息,快如闪电般在苏叶心口处的棉袄上凌空虚划!

      没有触及衣物,但苏叶却感觉心口皮肤骤然一凉,仿佛被无形的冰刃划过。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直抵心脏,让她浑身一颤,几乎叫出声来。

      “蛊灵化形,心血相种……去!”

      田弋低喝一声,捏着戒指的右手猛地向苏叶心口那无形“切口”一按!那枚已然“活化”、震颤不休的玄色戒指,竟在这一按之下,化为一道粘稠如墨汁、却又闪烁着无数细微幽光的黑色流光,“嗖”地一声,没入了苏叶的心口!

      “呃啊——!”

      苏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那感觉并非简单的利物刺入,而像是有一团冰冷、滑腻、带着无数细小触须的活物,强行钻破了她的皮肉,穿透胸骨,准确无比地“寄生”在了她鲜活跳动的心脏之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牢牢吸附在心脏表面,甚至伸出了无形的“根须”,与她的心肌、心脉、乃至奔流的血液纠缠在一起。一阵阵冰冷、沉坠、带着诡异悸动和微弱刺痛的感觉,从心脏深处扩散至全身,仿佛她的心脏里被植入了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种子”。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丹田气旋更阴森、更晦暗、也更强大的力量波动,以她的心脏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本质。田弋自己也因这逆天禁术的反噬与最后力量的抽空,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气息奄奄,眼看就要彻底昏迷过去。但他强撑着涣散的神智,深黑的眼珠转向一旁仍被定住、目眦欲裂的赵老爷子。

      看着老爷子眼中几乎要喷出来的怒火、绝望与对孙女的担忧,田弋灰败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或许想起了自己生命中某些亏欠的面孔,或许只是不愿在生命最后时刻,背负着纯粹的“挟持人质、恩将仇报”的恶名死去。总之,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掐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精准的法诀,朝着赵老爷子的方向,无声地一引。一股阴冷的气流掠过,爷爷只觉得胸腹间那两处被封死、令他动弹不得的郁结之气骤然一松!穴道,解开了!

      赵老爷子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栽倒,但长久劳作练就的硬朗身板让他立刻站稳。他第一反应不是扑向田弋,而是踉跄着冲向孙女,一把将捂着心口、小脸煞白的苏叶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宽阔却同样冰冷的胸膛护住她,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拍抚她的后背:“莫怕……小叶儿莫怕……爷爷在……爷爷在这儿……”

      确认孙女虽然惊恐痛苦但暂无性命之忧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怒视着瘫在岩壁下的田弋,胸膛因愤怒和刚刚冲开穴道的气血翻腾而剧烈起伏:“你!你这恶贼!到底对我孙女做了什么?!那鬼东西是什么?!”

      田弋已经无力坐直,半瘫在那里,只有眼睛还能转动。面对赵老爷子的怒火,他没有辩解,只是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说到“记住……‘虚空戒’关系重大,现在与你孙女心血相连……化为‘心蛊’……非生离死别……不可剥离……若遇‘小坛观’……寻‘青霖’……告之‘田弋有负’……”

      话音未落,洞外那阴冷贪婪的嗓音已然破空而至:
      虚空戒的气息……果然在这里!田弋,交出圣物,可留你全尸体!”紧接着,洞口垂挂的藤蔓被粗暴地撩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瞬间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来者共有三人,皆身着与田弋风格相近的深色劲装,但质地更加阴郁,颜色近乎纯黑,仿佛能吸收光线。衣摆与袖口处,以猩红丝线绣着扭曲跃动、形如毒蛇盘绕烈焰的诡异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微光。他们面容冷硬,如同刀削斧劈,眼神锐利如捕食的夜鹰,透着一股漠视生命的残忍。周身弥漫的阴寒气息,让洞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为首一人面颊瘦长,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阴鸷冰冷的光。他目光如电,甫一进洞,便先扫过瘫在岩壁下、气若游丝的田弋,鼻翼微微抽动,仿佛在确认什么,嘴角随即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紧接着,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被爷爷护在身后的苏叶,幽幽开口道“田弋,”阴鸷男子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贪婪,“想不到,昔日教中精锐,竟落得如此下场。”他目光在昏睡的苏叶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赵老爷子身上转了转,眼中露出凶光““老东西,”阴鸷男子语气平淡,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残忍,“把你身后那丫头交出来。赵老爷子将小苏叶护得更紧,背脊挺得笔直,尽管握着柴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放屁!要动我孙女,先从我老汉尸体上踏过去!”

      “找死。”阴鸷男子懒得废话,对旁边那名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狞笑一声,一步踏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直接抓向爷爷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而小苏叶被另一名身形瘦高、眼神狡黠的魔教徒如同老鹰捉小鸡般拎住了后颈,动弹不得。“田弋!”阴鸷男子提高声音,看向洞内,语气森然,“看清楚!这老头的命,还有这丫头的命,现在就在我手里!交出圣物和秘法!我数三声,不说,就先杀老头!”

      被扼住喉咙的爷爷面色涨红发紫,呼吸困难。“一!”阴鸷男子无动于衷。

      田弋瘫在角落,深黑的眼眸看着被扼住喉咙、痛苦挣扎的老人和小苏叶。他灰败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挣扎,还有深沉的愧疚。他想动,想阻止,但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二!”阴鸷男子声音更冷,那壮汉手上加力,爷爷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眼珠开始上翻。

      “住手,”田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却充满了绝望的嘶哑,“秘法已毁,空虚戒已被我藏起来,这辈子你都找不到”

      “你以为我会相信?”阴鸷男子丝毫不让,眼神锐利如刀

      田弋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灵魂力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念诵一段晦涩、古怪、音节扭曲的口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阴鸷男子眼中精光一闪,不疑有他立刻上前两步,侧耳凑近,试图听清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咒文。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田弋口中那断续诡异的音节吸引,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就在田弋念到某个关键节点,声音越发微弱、几不可闻,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时——

      他那双原本死寂灰败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

      这不是念咒!这是他凝聚残存的所有真气、神魂、乃至生命本源,发出的最后一击的前奏!他口中那扭曲的音节,根本不是什么解除“心血种蛊”的秘法,而是一种极邪门、极惨烈的自毁式同归于尽秘术的引子!他要用自己这具残躯和最后的魂力作为引信,引爆心脉中残存的幽冥真气和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拉着近在咫尺的阴鸷男子一同上路!

      “……幽冥…同寂…燃我…魂……”田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尖锐!

      阴鸷男子瞬间察觉不对!那股骤然升腾起的、充满毁灭与死意的危险气息绝不属于任何温和的解除术法!他脸色剧变,反应快得惊人,在田弋最后一个引爆的音节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他眼中凶光爆射,怒喝一声:“找死!”

      蓄满阴寒掌力的右掌,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田弋的胸膛之上!

      “砰!”

      一声闷响。田弋的身体如同破布口袋般被狠狠掼在背后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他口中那未完成的咒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狂喷而出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鲜血!他最后凝聚起来的那点拼死一击的力量,被这狠辣的一掌彻底打散、击溃!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沿着岩壁缓缓滑落,只剩下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未立刻断气,但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甚至说话的能力,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声响让小苏叶缓缓苏醒。阴鸷男子收回手掌,脸色阴沉,胸口也微微起伏。他没想到田弋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算计,心中杀意更盛。他不再看奄奄一息的田弋,仿佛那已经是一具无关紧要的残骸。同时,他对扼住爷爷脖子的壮汉做了一个极其干脆的抹杀手势!

      ……那壮汉早已等得不耐烦,得到指令,眼中凶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带有放血槽的短匕。他动作狠辣果决,甚至没有给爷爷(或田弋、苏叶)任何反应的时间,握紧匕首,手臂肌肉贲张,朝着爷爷被扼住后仰、完全暴露的咽喉,猛地横抹而过!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割断血管的闷响,取代了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在洞内显得更加黏腻而恐怖!

      滚烫的鲜血,在心脏最后一次泵压下,如同决堤的暗红色泉水,从爷爷脖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狂喷而出!近在咫尺的距离,温热血腥的液体,如同泼洒的雨点,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劈头盖脸地溅了意识还模糊的苏叶满头满脸!

      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瞬间冲入鼻腔。

      苏叶只觉得脸上一热,视线瞬间被一片黏腻的红色覆盖。滚烫的液体滑过她的额头、眼皮、脸颊、嘴唇……甚至有几滴溅入了她因惊恐而微微张开的嘴里,那咸腥温热又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

      透过眼前血红的、模糊的视界,她看到爷爷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扼住他喉咙的手松开了。爷爷那双原本充满血丝、正望向她的眼睛,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的光彩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涣散,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灰般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最后唤一声“小叶儿”,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然后,那高大却已失去力量的身躯,软软地、沉重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和溅落的血花。

      脖颈处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大片的地面,那刺目的红色还在不断蔓延、加深,与他灰败的脸色和失去神采的眼睛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时间仿佛在苏叶被鲜血糊住的视野里凝固了。脸上温热的血液迅速变得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触感。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轰鸣,以及……血液滴落在地的“嘀嗒”声,轻微,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她看到了爷爷最后那空洞却仿佛蕴含千言万语的眼神。
      她看到了爷爷无力倒下的身影。
      她看到了那片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血红。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一刻远离。心脏处那冰冷的“心蛊”仿佛也停止了搏动,又或者,是与她全身的血液一起冻结了。极致的冰冷,瞬间吞噬了所有恐惧和虚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无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

      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像被塞满了冰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冲过去,身体却被扼制地无法动弹。
      只剩下空洞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爷爷倒下的地方,盯着那片血红。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崩塌成了无声的、血红的碎片。

      阴鸷男子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老人的尸体,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洞内气息奄奄、目睹这一切后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田弋,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贪婪:

      “你想亲眼看看这丫头怎么死?”

      田弋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望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老人遗体,望着那个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躯壳在微微抽搐的小女孩,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看着老人至死未瞑目、望向孙女的最后眼神。他看着女孩脸上混合着血与绝望的痕迹。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忏悔、叹息,或是对那无辜爷孙无声的道歉,却终究,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所有的力气、生机、乃至残存的意念,都随着那最后一滴泪的滑落,彻底流逝殆尽。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断绝。
      阴鸷男子懊恼地瞥了一眼田弋彻底失去声息的尸体,确认其死亡,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用之物的结局。他的目光随即锐利地转向被手下拎着、状若痴傻的苏叶。

      “搜他的身。”他冷声吩咐,“仔细点,看有无其他线索或信物。”

      壮汉迅速在田弋尸身上翻查,片刻后回禀:“别无他物”

      阴鸷男子听后眼神幽深地盯着苏叶那张被血污覆盖、麻木呆滞的小脸,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田弋临死前跟这老头和丫头单独相处过……他必定留下了什么话,或者暗示。”

      他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带上她!”

      拎着苏叶的瘦高个手下应了一声,将软绵绵、毫无反应的苏叶像货物一样扔给壮汉,壮汉扛起小苏叶,阴鸷男子率先向洞口走去。
      洞外,天色不知何时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他们刚踏出洞口,准备沿着来路快速离开这北沟——

      “站住!”一声饱含惊怒与焦急的暴喝,如同炸雷般从侧前方的乱石坡后响起!紧接着,数道身影疾掠而出,当先一人,正是得到大老黄报警、心急如焚一路寻来的赵振山,旁边是秦晏松等人。只见赵振山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猎叉,双目赤红,一眼就看到了被壮汉抗在肩头、满头血污、生死不知的女儿苏叶,顿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放下我女儿!你们这些畜生!”赵振山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前。
      “赵兄弟且慢!”秦晏松低喝,与同伴迅速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堵住了魔教徒三人可能的去路。他们人人手持兵刃,气息沉凝,人数上更有优势。

      阴鸷男子眼神一凝,感觉到几人气息不弱,显然是正道门派的好手。

      “交出孩子,束手就擒!”秦晏松沉声道,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闪闪。

      “凭你们也配?”阴鸷男子冷哼一声,虽处劣势,却丝毫不露怯意。
      话音未落,他已然率先发难,身形如鬼魅般扑向秦晏松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泛着乌光的短刺,直取对方要害,招式狠辣刁钻!

      他身后的壮汉和瘦高个也同时动了起来!壮汉怒吼一声,左肩扛着小苏叶,右手拿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势大力沉地劈向凌云山弟子!瘦高个则身形飘忽,如同泥鳅,手中细剑疾点,配合阴鸷男子,试图扰乱凌云山众人的阵型,制造突围缺口。另外两名凌云山弟子立刻联手,一左一右,刀剑合璧,将其牢牢缠住,不让他有可乘之机。顷刻间刀光剑影,劲气四溢,在这片狭窄的沟谷雪地中,顿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魔教三人武功阴毒诡异,配合默契,尤其是那阴鸷男子,招式狠辣,内力阴寒,一时间竟与凌云山众人斗得难分难解。那身形魁梧的壮汉依令行事,左肩牢牢扛着昏迷不醒、浑身血污的小苏叶,右手挥舞沉重的鬼头刀,试图强行开路。这姿势虽能护住苏叶,却也限制了他右手的活动范围和发力,更让他左侧空门大露,重心不稳。

      两名凌云山弟子看出破绽,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夹击而上。一人专攻壮汉下盘和左侧,逼迫他踉跄闪避;另一人招招不离其执刀的右手腕和肩颈要害,使其无法全力挥刀劈砍。

      壮汉怒吼连连,鬼头刀左遮右挡,步伐难免有些混乱。他肩上的苏叶随着他的动作颠簸晃动,小脑袋无力地垂着,看得远处紧盯战局的赵振山心如刀割。渐渐的凌云山弟子占据了上风。 砰!”一声闷响。

      壮汉左腿一软,单膝跪地,肩上扛着的苏叶顿时向前一倾,险些滑落。他慌忙用左手去揽,右手刀势不免一缓。

      凌云山弟子岂会错过这等良机?眼中精光一闪,剑随身走,一式凌厉的斜劈,趁着壮汉重心不稳、左手护人、右手刀势已弱的瞬间,剑锋疾掠而过,目标正是其因左腿跪地而更加暴露的右肩胛!

      “噗嗤!”

      剑刃入肉,鲜血迸溅!

      “呃啊!”壮汉痛吼一声,右肩受创,鬼头刀险些脱手,剧痛让他动作完全变形,左手再也无力稳住肩上的苏叶。

      就在苏叶身体因他左手松脱而即将再次滑落的电光石火间——

      一直如同蛰伏猛虎般紧盯着这一幕的赵振山,爆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全身力气和所有的焦虑、愤怒、期盼都灌注于双腿,如同离弦之箭,从稍外围猛冲而出!他没有理会壮汉,也没有攻击任何人,目标只有一个——他那正在坠落的女儿!

      他俯身前冲,猎叉向前一探,并非刺击,而是用叉柄精准地一拨,将踉跄欲倒的壮汉又逼退半步,同时自己的身体已然滑跪过去,张开双臂,在苏叶的小小身躯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稳稳地、牢牢地,将她接入了怀中! 阴鸷男子见苏叶被救走,壮汉受伤,知道大势已去,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与怨毒。他虚晃一招逼退沉稳汉子,厉声道:“走!”

      随即掷出黑烟弹丸,浓烟骤起。三人借着烟雾掩护,带着伤,迅速遁入沟壑深处,消失不见。

      浓烟被寒风吹散。赵振山抱着苏叶,在凌云山弟子的护卫下站起身来。他这才低下头,看向怀中女儿。苏叶小脸上血污模糊,双目失神,气息微弱,脖颈间、衣襟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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