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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量耗尽 晨间电量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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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桑谣昨晚吃了安眠药,可是还是很早就醒来了。
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企图再赖一会儿。然而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意识越来越清醒,清醒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被子下面是皱巴巴的床单,枕头上有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栀子花味道。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还是她去年搬来的时候换的,白色亚克力灯罩,灯亮起来的时候光很柔和,但她几乎从不在晚上开它,因为晚上她不需要灯,她需要的是黑暗和安静,以及一颗能正常入睡的脑袋。
安眠药是昨晚十一点吃的。两颗。白色的,很小,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她记得自己端着水杯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才把那两颗药吞下去。然后关灯,躺下,等药效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拖进黑暗。
她以为至少能睡到七点。
结果五点四十七分,她醒了。
宋桑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醒了,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她也没有去拨,就那么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沿上,脚垂在半空中晃了晃。
该上学了。
想到这件事,她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弥漫性的倦怠,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让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形式的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烦死……”
声音不大,沙沙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一片羽毛。
又坐了几秒钟,她还是站了起来。没办法,不去上学更麻烦。班主任会打电话给母亲,母亲会打电话给她,然后她要在电话这头听着母亲很不耐烦地骂她。有时甚至还能听见她与自己的继父欢爱的声音……
接受不了!所以还是去吧……
她把拖鞋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困意被冲掉了大半,但那种疲惫感还在,像一层薄雾似的笼罩着整个人。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有点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嘴唇是淡淡的红,不过整体来说还行,不至于像鬼。
洗漱完出来换衣服。她拉开衣柜看了看,随手抽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套上,又在外面加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全部拉链拉好,帽子垂在背后,整个人看上去像裹了一层柔软的壳。她不喜欢让人轻易看到她的轮廓,不喜欢被人打量,那些目光让她觉得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皮肤。
书包已经摊在地上了。昨晚她原本打算整理一下,后来忘了,也可能是懒得动,总之书包就那么敞着口子躺在地板上过了一夜。宋桑谣蹲下来,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小镜子——必备品,因为臭美,还有,她发现自己有时候需要确认自己的表情。她不太确定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太冷淡,有没有太奇怪,镜子能告诉她。
水杯——一个很简单的透明玻璃杯。
笔袋——黑色的很大的一个笔袋,她前两天刚买的。可是买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多笔
梳子——其实她今天不打算梳头,帽子一戴谁也看不见。但是万一热需要摘下帽子呢?梳一梳刘海可以让这缕头发变得蓬松。
零食——一包小饼干,一条巧克力,还有一罐八宝粥。
耳机——白色的,缠成一团。她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充电宝,纸巾,护手霜,一管润唇膏,一把折叠小剪刀。她把小剪刀握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不是为了防身,单纯是因为她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到,而且她已经习惯了书包里有一把小剪刀。
这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塞进去,像是要去学校荒野求生。
她背起书包试了试重量,还行,不算太沉。公交卡从桌面上摸过来,穿进外套左边的口袋里,手机则塞进了右边的口袋。钥匙和公交卡放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只小铃铛。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帘还拉着,床铺没叠,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剩下的半杯水和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她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把药瓶收起来,最后还是没动,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家都还在睡觉,连隔壁那户养狗的人家都没有动静。楼道里的声控灯感应不太灵敏,她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拖出她瘦长的影子。她从公寓里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出了门,外面的空气涌上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和潮湿。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那种淡淡的金色,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把整栋楼的轮廓勾了一层柔和的光边。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花坛边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下地面,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宋桑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截下巴。她低着头往外走,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坐在岗亭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刷卡出了闸机。
公交站台在小区门口往右走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她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饭盒,另一个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女人靠着广告牌站着,眼睛看着远处公交来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透出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已经这样站了很久,还会继续站很久。
宋桑谣在站台的另一头站定,和她隔了大约三四米的距离,也往那个方向看。公交还没来,站台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四分钟。四分钟不算长,但她还是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白光映得更白了一些。主屏幕上两页应用,常用的就那么几个。她漫无目的地划了两下,点开一个游戏,加载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又不想玩了,拇指按在屏幕上没动,就那么盯着加载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加载到一半的时候,她把手机翻了过来。
纯黑色的手机壳对着她,光面磨砂的质感,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层很淡的光。手机壳背面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装饰,连个logo都没有,就是纯粹的黑。她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几秒钟,其实什么也没在想,脑子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剩下的只有那种持续的、隐隐约约的疲倦。
公交车来了。
刹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那辆绿色的公交车慢慢地滑进站台,车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气压声。中年女人先上了车,宋桑谣跟在后面,刷卡的时候机器发出“滴”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车上人不多。这个点还太早了,上班的人还没出门,上学的人大多也还在被窝里挣扎。车里有种早晨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清洁剂的柠檬味、座椅皮革的味道,以及一点点冷气机吹出来的霉味。她往后走,目光扫过一排排空着的座位,最后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来之后,她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环抱着,然后把外套的帽子拉上来扣在头上。帽檐很大,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下巴。她低下头,从帽檐的缝隙里看手机屏幕,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不引人注目的存在。
一只脚踩在旁边座椅凸起的那块小小的平台上,膝盖弯起来,抵着前面座椅的靠背。这个姿势不算舒服,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缩着让她觉得安全,像是给自己搭了一个临时的小窝,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她又打开了那个游戏。加载出来之后,一个小人出现在屏幕上,穿着最初始的服装,灰色的斗篷,朴素得近乎简陋。小人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原野上,远处有山,有云,有模糊的光。
她本来不玩游戏的。
准确地说,她以前试过玩游戏,但总是玩不下去。那些游戏要么有明确的目标,要通关,要赢,要击败对手,要么需要和人组队、交流、配合,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像是一直有人在耳边说话,一直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去做,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但今天早上她突然想玩游戏了。很突然,像是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脑袋里,然后她就照做了。下载,安装,注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这件事她早就应该做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选择这款游戏的理由也很简单——它没有一局一局的对战,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可以很自由地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停下来就停下来,不想玩了随时可以退出。没有人催她,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在做什么。
屏幕上的小人跑了两步,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落在一片草地上。画面整体偏暗,色调是那种很深很沉的蓝紫色,光影柔和,像是一个安静的梦境。她操纵着小人往前走,穿过一片森林,经过一条小河,河水在屏幕上泛起细碎的光。
屏幕亮度不算高,黑色的背景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她的脸映在屏幕上,有些苍白,有些没有血色。帽檐投下的阴影落在上半张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暗更深。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向上也不向下,就是平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已经把自己裹成这样了,还是能看见,还是能被看见。这个世界上怎么到处都是镜子,车窗是镜子,手机屏幕是镜子,别人的眼睛也是镜子,走到哪里都避不开自己这张脸。
公交车在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偶尔经过一个路口会轻轻颠簸一下。窗外的景色从居民区变成了沿街的商铺,又从商铺变成了行道树和绿化带。天空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很薄,透过来一些朦胧的光线,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宋桑谣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游戏上。小人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远处有一个发光的门。她操纵着小人往门的方向走,还没走到,车猛地一个急刹车。
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从座椅上滑出去大半截,书包从腿上滚落,耳机也从耳朵里扯出来一只,挂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前面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臂绷紧,堪堪稳住了身体。
“搞什么……”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书包捡起来重新放回腿上,把耳机重新塞好。
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司机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继续开车了。旁边的中年女人纹丝不动地坐着,像是刚才那一下刹车根本不存在一样,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平淡的、麻木的疲惫。
宋桑谣靠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又把耳机塞紧了一些。游戏里的小人站在原地不动,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那个小人,忽然觉得那个小人比她像活人。至少它还会跑,会跳,会飞,会在风里扬起斗篷。而她呢,她只是坐在这里,像一块被塞进公交车里的石头,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多余的想法。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几个人下车,没有人上。中年女人还坐着,饭盒袋子放在脚边,低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宋桑谣从她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外面的人行道上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书包在背后晃荡,其中一个在大声说着什么,另一个在笑,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模糊不清,但那种轻快的情绪还是像一阵风似的透了进来。
她看着他们,心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别的什么感觉。就是看着,像看一段和自己无关的视频,看完就划走了。
公交车又经过了两站,开始减速。到站了。
她站起身,把书包背好,帽子依然没有拉下来。耳机还戴着,白色的线从衣领里垂下来,消失在口袋里。她走到后门,等车门打开,刷卡机又“滴”了一声,然后迈步走下车。
外面的空气比车上好一些,至少没有那股柠檬清洁剂的味道了。学校的轮廓在前方不远处,灰白色的建筑群,最高那栋楼的楼顶竖着几个红色的大字,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
她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移开目光,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里走。
好累。
这两个字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她才刚从公交车上下来,才走了不到两百米,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已经累了。但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倦怠,像是她的身体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提前发出了抗议。
要走进那栋楼,走上楼梯,走进教室,坐下去,然后坐一整天。要听老师讲课,要回答问题,要跟同学说话,要笑,要点头,要做出一个正常的学生该有的所有反应。要在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及时回应,要在别人讲笑话的时候适时地笑出来,要在别人看过来的时候给出一个得体的表情。
这些事情本身不难,难的是每一样都要消耗能量,而她今天的能量槽,开局就是空的。
她走过操场,塑胶跑道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篮球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鸽子在地上踱步,咕咕地叫着,低头啄食着什么。她经过的时候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响亮。
教学楼的门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背着书包大步流星地往楼上冲,有的在走廊上靠着栏杆聊天,还有的蹲在楼梯拐角处翻书包,嘴里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数学作业没写”。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宋桑谣穿过这片嗡嗡声,沿着楼梯往上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在楼梯的拐角处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拐过去,而是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两秒钟,继续往上走。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教室里没有人。
空的。
灯没开,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有老师画的一副很简单的黑板报。白色的粉笔字写着“开学季”,旁边用红色粉笔圈花了一颗爱心。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垂下来搭在桌沿上。
整个教室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和走廊上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木制桌椅的陈旧气味。像是一个刚刚散场的剧院,舞台上还留着演员的痕迹。
宋桑谣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教室,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安静让她舒服,没有人的空间让她舒服,她可以暂时不用做出任何表情,不用管理自己的脸,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她走进去,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把帽子依然扣在头上,没有拉下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要把自己塞进一个更小的空间里,让周围的一切都离她远一点。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打开游戏,手放在桌洞里操作,这样从外面看,别人不会轻易看到她在做什么。白色的耳机线从桌沿垂下来,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耳朵里是游戏的背景音乐,很轻很柔,像风一样流动,没有任何歌词,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旋律碎片,断断续续的,若有若无的。
她掏出小镜子,翻开来照了照自己的脸。
黑色的手机壳已经被翻过去扣在桌上了,她手里举着的是一个圆形的化妆镜,盖子打开,里面是一面清晰的镜面,边框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朵图案,是这面镜子上唯一的装饰。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帽子下的半张脸,苍白的皮肤,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光,但自己本身不发任何光。
她把镜子拿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鼻子,然后歪了歪头,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一整张脸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停停停有点美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矫情,也不是自恋,就是那种很突然的、不合时宜的自我意识,像是在一片灰蒙蒙的画面里忽然跳出来一个彩色的弹窗,告诉她:嘿,你还不错。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不像自己的,或者说,不像她感觉中自己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更模糊的,更不明确的,更接近于一个轮廓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有五官的人。但镜子里的脸很清晰,很具体,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她:你就是你,你就是这个样子,你无法否认,也无法逃避。
她啪的一声把镜子合上了,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大。
镜子被她塞回了书包里,手指碰到拉链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好像镜子冒犯了她似的。但镜子又做错了什么呢,镜子只是诚实地反映了事实而已。她生气的不是镜子,而是那个事实——那个事实就是她长这个样子,而今天她一点都不想被看见。
算了。
她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重新拿起手机,把注意力放回游戏上。屏幕上的小人还站在原地,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周围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游戏里的时间也在流逝。她操纵着小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拱门,进入了一个新的区域。
这个区域叫雨林。
名字很好听,但里面一点都不温柔。到处都是灰暗的色调,阴沉沉的天空,枯萎的树木,还有那些四处游荡的、黑乎乎的、没有脸的生物。它们会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不安的声音,然后突然冲过来,撞到小人的身上,撞掉小人的光翼。
她的小人被撞了第一次。屏幕暗了一下,斗篷上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又被撞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被撞,她都觉得那颗玻璃珠一样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不是因为游戏本身有多重要,而是那种感觉让她不舒服——那种突然的、无法预料的冲击,那种猝不及防的失去,和她现实生活中的某种东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回声。
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躲避,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看着小人一次又一次地被那些黑色的生物撞倒,爬起来,再撞倒,再爬起来。光翼一片一片地散落,那些金色的光点漂浮在灰暗的空气里,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破碎的希望。
第五次。
她在暮土里死了第五次。
屏幕彻底暗了下来,小人的身体化成了灰白色的光点,消散在一片黑暗之中。然后画面一转,她出现在了一个祭坛上,周围是白色的光,温暖的,柔和的,像是有人在拥抱她。一个小人重新凝聚成型,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斗篷,朴素的面具,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刚才走过的那些路、收集的那些光翼,都没有了。
从头开始。
宋桑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了下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不是因为死了五次有多挫败,而是那五次死亡的过程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不是那种“心情不好”的不对,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不对,像是一个齿轮在某个地方卡住了,整台机器都在发出不正常的声响,但你就是找不到那个卡住的位置在哪里。
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足够亮,能看到天花板上有几个浅浅的水渍印,像是曾经漏过水,后来又干了,只留下了一圈一圈的、褐色的痕迹,像某种奇怪的年轮。
教室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意识到旁边有人。
那个意识来得毫无征兆,像是皮肤忽然感知到了另一个体温的存在。她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椅子拉动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就像这个人是一直在那里的一样,从一开始就在,从她走进这个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在那里了,只是她没有发现。
那个人坐在靠窗那一列的第二排,背对着窗户,面朝黑板的方向,坐得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颜色很沉,几乎和教室里的阴影融为一体。头发不长也不短,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姿态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一个活人——不是那种诡异的安静,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安静,像是这个人已经把自己调到了静音模式,不发出一丝声响,不占用任何人的注意力,存在得极其克制。
宋桑谣看着那个人的侧影,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不认识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人里有人坐得这么安静,而是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当然,这很正常,她才刚到这个班不久,班上的大部分人她都叫不出名字,甚至有些人她连脸都没有记住。这是一个新的班级,新的学期,新的面孔,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每一个人都需要她去重新认识、重新记住、重新判断——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好相处吗,需要保持距离吗,值得交往吗,还是只需要维持在“同学”这个层面就够了。
所有这些判断都需要精力,都需要能量,而她的能量槽今天早上从出门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
啧,上学真烦。又是几十个新名字和新面孔。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笔袋的拉链卡了一下,她用了点力才拉开,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她把铅笔抽出来,是一支普通的HB铅笔,已经用了一小截,笔尖有些钝了,但还能用。
她把铅笔的尾端抵在桌面上,开始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圈画得很轻,铅笔在木质的桌面上留下浅浅的灰色痕迹,一圈套着一圈,像水面的涟漪,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她画得很慢,很随意,与其说是在画画,不如说是在让手指保持运动的状态,这样她就不用去想那些不想想的事情。
窗外的云在慢慢地移动。
她画着圈的时候,眼睛已经离开了桌面,看向了窗外。天空是那种灰白色的,像是一块巨大的、没有纹理的布料铺展在头顶上,云层很厚,但又不至于下雨,就是一种暧昧的、不确定的天气。云朵在缓慢地飘移,从左边往右边,速度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盯着一朵云看上几秒钟,就能感觉到它在动,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而云只是时间的一个载体。
她的目光追着那朵云,越飘越远,越飘越高,穿过教学楼,穿过操场,穿过围墙,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和街道,一直飘到天边去。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聚焦着,但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停住了,声音消失了,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漂浮的感觉,像是她自己也变成了一朵云,正在慢慢地、无声地飘向什么地方。
铅笔还在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跑,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点一点地灌进这间安静的教室,打破了那种只属于清晨的、稀薄的宁静。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宋桑谣的铅笔在桌面上画完最后一个圈,停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握着那支钝了头的铅笔,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但那朵云已经飘出了她的视线范围,消失在了教学楼的另一边。
她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教室里的那些桌椅、黑板、绿萝,以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安静得不像活人的同桌身上。
窗外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桌的边缘,把桌面上那些她画的圈照得格外清晰。浅浅的灰色痕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些只属于她的、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秘密。
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后,会不会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或对象,能包容她的一切,她们就像天狼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