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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树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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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依楣捧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清茶,指尖却依旧残留着方才被三郎轻轻触碰时的微凉触感。灵文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掰着一块桂花糖糕,目光温和,却似什么都看透了一般,半点没有追问的意思。
窗外的风卷着花瓣掠过窗棂,落在青瓦上,簌簌轻响,像极了方才那条长街上,他走在她身侧时,衣袂轻扬的声音。
袁依楣小口抿着茶,心却早已飘到了山门外那条漫花长街,飘到了那张扬耀眼的红伞之下。她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方才与她并肩而行、温柔替她挡花、轻声约她明日同去看桃花的人,竟是那位令三界都闻之色变的绝境鬼王——花城。
她曾在仙京街头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说。有人说他青面獠牙,嗜血成性,所到之处皆是血雨腥风;有人说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连神官都不敢轻易招惹。
可那些可怖的描述,与方才那个红衣胜火、眉眼含笑、指尖轻轻拈去她发间花瓣的人,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他的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他身上没有半分凶煞,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沉静与温柔,连那周身萦绕的冷香,都干净得像是雪山之巅的冰雪,不带半分污浊。
“在想什么?”
灵文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袁依楣的出神。她慌忙回神,脸颊又是一热,低下头去,不敢与灵文温和的目光对视:“没、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的风,好像格外大。”
灵文低笑一声,将瓷盘往她面前推了推:“桂花糕再不吃,可就要凉了。城南桂香坊的手艺,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
袁依楣依言拿起一小块糖糕,甜香在舌尖化开,软糯细腻,可她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那抹耀眼的红,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还有他轻声唤她“楣楣”时,那低柔婉转的语调。
她活到如今,从孤女,到仙乐国郊外道观里的寻常女子,从未有人这般待她。
从前,她靠着一双绣活勉强糊口,看人眼色,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后来大水冲毁一切,她走投无路,是灵文收留了她,给了她一处安身之所。可灵文待她,是长辈般的温和照拂,是安稳,是踏实,却从没有一个人,像方才那位三郎一般,只一眼,便让她心跳失控,只一扶,便让她乱了心神。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鬼王,明明是传说中令人畏惧的存在,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视无比。
袁依楣轻轻咬着糖糕,心里又甜又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但世人皆道仙乐太子谢怜与花城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自己又是什么呢……三郎又为何对自己倾心…
期待明日的桃花,期待明日的辰时,期待再一次,见到那柄为她倾斜的红伞。
这一夜,袁依楣几乎是睁着眼睛度过的。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再到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一点点漫过苦荞观的屋檐,洒进屋内。她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日相遇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早早起身,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身浅碧色衣裙,将头发细细梳理整齐,插上一支简单的玉簪。站在铜镜前,她看着镜中脸颊微红、眼神慌乱的自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是一场赴约,她却像是要赴一场此生最重要的约定。
灵文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只是淡淡道:“今日天气晴好,正是出门的好时候,早些去吧。”
袁依楣脸颊更烫,轻轻“嗯”了一声,攥着裙摆,一步步朝山门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上一分。
推开山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而那道她期盼了一整夜的身影,就静静立在漫天飞花之中,红衣似火,红伞如霞,宛如从画卷中走出一般。
他来得比约定的辰时还要早。
花城见到她,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缓步朝她走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红衣,蝶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比昨日更多了几分耀眼夺目。
“楣楣。”
他轻声唤她,声音比昨日更加低柔。
袁依楣抬头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时竟忘了言语。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动人,一笑起来,便让整个仙京的春光,都黯然失色。
“三郎。”她小声应道,指尖微微蜷缩。
“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儿。”花城笑着,很自然地将红伞往她头顶倾斜,“走吧,我带你去看桃花。”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依旧是那柄红伞之下,依旧是花香萦绕。
只是这一次,袁依楣不再像昨日那般慌乱不安,心底多了几分安稳。他走得很慢,刻意迁就着她的步伐,伞始终稳稳地罩在她头顶,不让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不让一丝风拂乱她的衣裙。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问她在苦荞观的日子过得是否安稳,问她江南的风光是何模样,问她平日里除了针线,还喜欢做些什么。他语气轻松,态度温和,像是一位相识多年的旧友,耐心听着她琐碎的言语,从不打断,从不敷衍。
袁依楣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拘谨,一点点敞开心扉,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细细说给他听。
她说大水冲垮房屋时的恐惧,说被灵文收留时的感激。她说苦荞观的清净安稳,说每日煮茶绣花的平淡,说能吃到一块桂花糖糕,便已是人间难得的甜。
花城静静听着,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从没有告诉她,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得知她在仙京郊外的苦荞观安稳度日开始,他便无数次立在远处,静静看着她。看她清晨扫阶,看她灯下绣花,看她捧着桂花糕,一步步走在落满花瓣的长街上。
他看着她从孤苦无依,到渐渐有了安稳笑意,看着她眼底的怯懦,一点点被温柔取代。
他本可以早早出现,却又怕自己一身戾气,惊扰了她平静的岁月。
昨日那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哪里是什么巧合。
那阵卷着花瓣迷了她眼的风,那恰到好处的一扶,那顺势提出的相送,那约她看桃花的邀约,桩桩件件,都是他藏了许久的心意,是他按捺了千年的温柔,终于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是三界畏惧的绝境鬼王,是从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人,手握无数亡魂,一身力量足以撼动天地。可在她面前,他只想做那个替她撑伞、为她挡花、听她讲琐碎小事的三郎。
只想护着她,一生安稳,无风无雨……
两人一路行至城郊,漫山遍野的桃花豁然出现在眼前。
粉白、嫣红,层层叠叠,开得轰轰烈烈,一望无际,连风都被染成了温柔的桃色。置身其中,仿佛踏入了人间仙境,再无半分尘俗喧嚣。
袁依楣看得怔住,忍不住轻声惊叹:“好美……”
花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比看着这满山桃花还要欢喜:“你喜欢便好。”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入桃林。
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的红衣上,落在她的浅碧裙上,落在两人相携的指尖。他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在花海之中。
心跳,在漫天桃花里,轻轻共振。
“三郎,你……”袁依楣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你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却已不必说完。
花城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隐瞒,温柔而认真:“是。我便是他们口中的鬼王花城。”
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掩饰,却又紧接着轻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
“可我在你面前,只是三郎。”
“只是想护着你的三郎。”
袁依楣抬头望着他,望着这位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王,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深情,心中所有的畏惧、不安、茫然,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不怕他。
一点都不怕。
她伸出手,轻轻回握住他微凉却有力的手指,脸颊微红,眼神却无比坚定:“我知道。”
“在我面前,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鬼王。”
“你只是三郎。”
花城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被谢怜伤痛的心,在这一刻,被这一句轻轻的话语,彻底填满。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红伞从手中滑落,落在满地桃花之上。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深情:
“楣楣,有你这句话,我便足够了。”
“从今往后,我花城以魂灵起誓,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风雨。”
“仙京的风,苦荞的雨,三界的惊涛骇浪,有我替你挡着。”
“你只需安稳喜乐,岁岁无忧……”
袁依楣靠在他温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混着桃花香,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红衣之间,轻声应道:
“好。”
漫天桃花纷飞,红衣与浅碧相拥,红伞静静卧在花海之中,见证着这场跨越身份、跨越世俗、跨越千年等待的相遇。
袁依楣终于明白,那日飞花长街上的一扶,从来都不是偶然。
那是他跨越万里,奔赴而来的温柔;是他藏了许久,终于敢展露的心意;是她平淡人生里,最盛大的一场惊喜。
她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在茶香与针线中静静度过,安稳却平淡。却不曾想,会在仙京的春光里,遇见这样一个人。
他是三界闻之色变的鬼王,也是为她撑伞、为她挡花、为她许下一生安稳的三郎。
风穿过桃林,卷起满地花瓣,也卷起了两人未完的故事。
苦荞观的清茶依旧温热,城南的桂花糖糕依旧香甜,仙京的飞花依旧漫天。而从今往后,每一阵风,每一片花,每一个朝夕,都有那抹耀眼的红衣,陪在她的身侧。
他为她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晴空,她为他守一盏温暖安稳的灯火。
血雨腥风里走出的传奇,终是在漫天飞花与灼灼桃花之中,为一人倾心,为一人停留。
而袁依楣的人生,从这场相遇开始,便再也不是寻常光景。
往后岁月悠长,春光常在,红伞依旧,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桃花开,看过一遍又一遍的仙京雪。
苦荞茶香,桂花甜软,桃花灼灼,红衣情深……
这世间最好的光景,不过是他在身侧,岁岁常相见,年年皆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