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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雏鸟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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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刮在江真脸上。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麻木地杵着。
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相框,照片上,爸妈笑得一脸灿烂。
世界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的孤魂野鬼,飘在这片灰败的天空下。
恐慌和孤独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他的喉咙,几乎要溺毙在空气中。
葬礼的流程冗长又陌生,江真像个木偶,被人推着走,鞠躬,回礼。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司仪那毫无起伏的悼词在回响。
直到仪式结束,那层隔音的玻璃才被“咔嚓”一声敲碎。
尖利、刻薄、夹杂着算计的声音,争先恐后地灌进他的耳朵。
“……这医药费、丧葬费,前前后后花了多少?总得有个数吧?”
“就是说啊,我们家那口子单位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这些?”
“他家那个房子,是不是也该商量商量怎么处理了?”
江真终于挪动僵硬的腿,走了进去。
灵堂里没有哀乐,只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劣质燃香的古怪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所谓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反而带着一种算计的、不耐烦的神情。
他们口中讨论着钱,讨论着房子,讨论着谁该“倒这个霉”,接下他这个烫手的山芋。
没有人看他一眼。
“这孩子还是个Beta,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开口的是大姨,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江真,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嫂子,你家条件最好,要不……”二叔搓着手,话没说完,就被大姨尖锐的声音打断。
“我条件好?我家那也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出来的!再说了,我儿子可是Alpha,明年也要考大学,哪有闲钱和精力再养一个?”
“就是说啊,”二婶立刻帮腔,阴阳怪气地说,“小真这孩子,眼看着也要高考了,这节骨眼上,最是花钱的时候,谁家接过去不是个大负担?”
“他爸妈就没留下点什么?”一个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表舅忽然插了一嘴。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房子!他们那套房子不是还在吗?”
“那房子地段好,少说也值个几百万吧?”
“可那是学区房,小真户口在里面呢,怎么卖?”
“先让他住着呗,等他成年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贪婪和算计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
江真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块被狼群围住的肉。
他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他是一个“负担”,一个附带了房产、无处安放的“赠品”。
“那总不能送福利院吧?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他爸妈开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一脚油门下去,自己是痛快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谁?”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江真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颤,攥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他想冲上去,想撕烂那张刻薄的嘴,想大吼一声“闭嘴”。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让他窒息。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慢镜头,那些人的嘴脸在他眼前放大、扭曲,丑陋不堪。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下沉,坠入一个冰冷、黑暗、没有尽头的深海。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陌生男人安静地坐着。
路宁。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和这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坐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争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要不送去寄宿学校吧?全封闭的那种,省心!”
“钱谁出?你出?”
“那你说怎么办!总得有个人管他吧!”一个表叔涨红了脸,猛地一指戳向江真。
所有的视线,终于,像找到了靶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江真。
有嫌恶,有推诿,有烦躁。
江真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蚂蚁一样爬满全身,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想逃。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动了。
嘎吱——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嘈杂的争吵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路宁站了起来。
他很高,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方才还理直气壮的亲戚们,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吵完了?”
路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铁,一字一字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人敢接话。
他没再看那些人,目光径直落在了江真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来养。”
三个字。
整个灵堂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
路宁没有理会那些震惊的目光,他走到江真面前,低头看着他。
“走吧。”
江真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了路宁身后。
身后,那些亲戚们终于回神,不知谁呆呆地问了句,这人是我们哪个亲戚?但已经没人替他们解答了。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车里开着暖气,和外面的寒冬仿佛是两个世界,很安静,只有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江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拖出长长的光影,像一道道流淌的泪痕。
他依旧攥着那张照片,只是手心已经不再出汗,变得冰冷。
身边的男人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江真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他。
这个男人,他其实一点都不熟。
甚至是昨天才认识的陌生人。
他为什么要收养自己?
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江真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他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江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干涩得发疼。
开车的路宁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江真能感觉到,车速很慢,而且男人似乎在刻意避开那些颠簸的路段。
这个发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那颗已经麻木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奇异的酸楚。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假装在看风景。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安静高档的别墅区,在一栋现代风格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到了。”路宁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江真跟着他下车,走进别墅。
玄关处,一个中年女人恭敬地迎上来,“先生,您回来了。”
“王姨,”路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都准备好了?”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二楼朝南的房间。”
路宁点了下头,没再多说,领着江真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宁推开一扇门。
“以后你就住这里。”
江真愣住了。
那是一间朝南的卧室,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
床上铺着崭新的灰色床品,旁边叠着一套一看就是少年尺码的棉质睡衣,连吊牌都还没来得及剪。
书桌上,牙刷、毛巾、漱口杯……一应俱全,牙刷甚至还好好地待在未拆封的包装壳里。
这里不像是一个临时腾出来的客房。
更像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好的、等待他归来的房间。
江真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路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真木然地点点头,走进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等他穿着那套明显是新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睡衣走出来时,路宁正端着一个碗站在他房门口。
一股淡淡的、温热的米香飘了过来。
“先吃点东西。”路宁把碗递给他,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有事明天说。”
江真低下头,看到碗里是熬得软烂的白粥。
他伸出冰凉的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瓷碗。
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
他捧着碗,看着碗里升腾起的、模糊了视线的水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又酸又胀。
前几天,他还是个有家的人。
今天,他成了人人嫌弃的皮球。
几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要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男人,却给了他一碗热粥,和一个家。
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强撑的堤坝。
江真的眼圈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两滴,掉进那碗温热的粥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