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陆知许站在教师办公楼五楼的走廊里。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既不能太早显得急切,也不能太晚显得不尊重。这个时间点刚刚好,可以整理一下呼吸,平复一下心跳。

      但他失败了。

      从昨晚收到谢砚的消息开始,他的心跳就一直没有恢复正常频率。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整夜没睡好,今早起来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

      他用了一点遮瑕膏(室友的,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又仔细搭配了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白色衬衫打底,黑色长裤。颜色搭配和谢砚平时的风格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不会显得刻意模仿。

      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柔软蓬松,额前的碎发自然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陆知许对着走廊尽头窗户玻璃的反光,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样子。

      还行。

      看起来干净清爽,像个认真好学的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502室门口。

      抬手,敲门。

      “请进。”

      谢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比前几天清亮了一些,感冒似乎已经好了。

      陆知许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适宜。谢砚坐在办公桌后,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教授。”陆知许小声打招呼,耳尖已经开始泛红。

      “坐。”谢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文件放到一边,“带问题来了?”

      “嗯。”陆知许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那份谢砚给的文件,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他的笔记本很厚,是那种活页的,方便随时增减内容。此刻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和思考,字迹工整清晰,像印刷体。

      谢砚接过笔记本,翻看着。

      问题确实很多,也很深入。从《红楼梦》的叙事视角,到《金瓶梅》的欲望书写,再到明清小说中女性形象的演变……每一个问题后面都附有陆知许自己的思考,有些还引用了不同学者的观点进行比较。

      很认真。

      认真到超出了一个大三学生的正常水平。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谢砚抬眸看他。

      陆知许点头:“我查了一些资料,但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

      “比如这里。”谢砚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一行字上,“你说‘脂砚斋的批注暗示了曹雪芹对叙事权威的自觉解构’,这个观点很新,从哪里来的?”

      陆知许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这个观点其实是他自己的,但他不敢说。

      “我……我看了一篇论文,”他含糊地说,“不记得作者了……”

      谢砚看着他闪烁的眼神,没有追问。

      “这个角度很有意思。”他说,拿起钢笔,在陆知许的笔记本旁边空白处开始写字,“但要论证这个观点,你需要更多的文本证据。比如这里,第二十七回脂砚斋的批注……”

      他一边说一边写,字迹流畅优美。

      陆知许的视线完全被那只手吸引了。

      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微微凸起,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起伏。手腕处的腕骨清晰可见,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给那只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知许看得有些出神。

      “听懂了吗?”谢砚突然问。

      “啊?”陆知许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红,“对、对不起教授,我……”

      “走神了?”谢砚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陆知许羞愧得想钻到桌子底下。

      但谢砚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讲得还是不够吸引人。”

      “不是的!”陆知许急忙否认,“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总是……”

      “总是看着我的手走神?”谢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陆知许僵住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了头顶,然后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谢砚,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很大。

      他知道了。

      谢砚知道他在看他的手。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冰凉。

      “我……”陆知许的声音在颤抖,“教授,对不起,我不是……”

      “不用道歉。”谢砚放下笔,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只是好奇,我的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让你这么……专注。”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但陆知许却觉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在审视他,像解剖刀一样锋利,要把他层层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陆知许的指尖在桌下紧紧攥住裤腿,指节泛白,“我只是觉得……教授的手很……好看。”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说完他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

      太冒犯了。

      他应该找别的借口,应该否认,应该转移话题。

      但他说了实话。

      因为他确实觉得谢砚的手很好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睛,好看得让他想偷偷拍下来,存进手机里,每天晚上睡前看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运转的嗡鸣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陆知许能听见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然后他听见谢砚说:

      “是吗。”

      很平淡的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陆知许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仿佛要把那些纹路刻进眼睛里。

      “抬起头。”谢砚说。

      陆知许僵硬地照做。

      谢砚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陆知许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沉。

      “手而已。”谢砚说,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桌面上,“很普通。”

      陆知许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纹路清晰。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浅浅的褐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一点也不普通。

      对陆知许来说,这只手比世界上任何艺术品都要美。

      但他不敢说。

      只能沉默。

      谢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手,重新拿起钢笔。

      “继续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刚才讲到哪儿了?”

      陆知许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谢砚就这么……放过他了?

      没有追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就像刚才那场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第二十七回……”谢砚提醒他。

      “啊,对。”陆知许赶紧回过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第二十七回,脂砚斋的批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知许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学术讨论。

      但他失败了。

      谢砚的手就像磁铁一样,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每一次谢砚翻页,每一次谢砚写字,每一次谢砚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某一行字……陆知许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跟过去。

      而谢砚似乎注意到了,又似乎没有。

      他继续讲课,继续分析,继续在陆知许的笔记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偶尔,他会停下来,问:“懂了吗?”

      陆知许就点头,说:“懂了。”

      但其实他只听进去了一半。

      另一半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

      下午四点,讨论告一段落。

      谢砚把笔记本推还给陆知许:“今天先到这里。你提的问题很有深度,但还需要更系统的梳理。”

      “谢谢教授。”陆知许接过笔记本,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谢砚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尖又红了。

      谢砚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下周六同一时间,继续。”他说,“这周你把这些问题整理成一个大纲,下次带来。”

      “好的。”陆知许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舍不得离开。

      谢砚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等陆知许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时,谢砚突然开口:

      “对了。”

      陆知许停下动作,看向他。

      “保温杯。”谢砚指了指书桌角落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洗过了,你可以带回去。”

      陆知许这才想起来,那个杯子还在谢砚这里。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

      金属外壳凉凉的,但陆知许握在手里,却觉得掌心发烫。

      “谢谢教授……”他小声说,把杯子装进书包。

      “不用谢。”谢砚说,“咖啡很好喝。”

      陆知许的心脏又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向谢砚,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终他只是说:“那我先走了,教授。”

      “嗯。”谢砚点头,“路上小心。”

      陆知许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刚才那一个小时,像坐过山车一样。从紧张,到恐慌,再到最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谢砚知道他在看他的手。

      知道,但没有生气,反而问他“我的手有什么特别”。

      这算什么?

      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陆知许不敢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

      矛盾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撞得他心口发闷。

      他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走到一楼大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砚的消息:

      “下周见。”

      只有三个字。

      陆知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下周见,教授。”

      发送。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那里疯狂跳动。

      保温杯在书包里,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碰撞着课本,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知许走出办公楼,下午四点半的阳光还很热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混乱。

      ---

      办公室里,谢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摊开,又握紧。

      “好看吗……”他低声重复着陆知许刚才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相册,找到“陆”文件夹。

      今天该添加新内容了。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9月13日,周六,晴。

      课后辅导,一小时。
      他带了很多问题,很认真,但注意力不集中。
      原因:他在看我的手。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教授的手很好看”。
      说完耳朵红透了,像要滴血。
      很诚实的回答。
      也很……可爱。

      写到这里,谢砚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陆知许惊慌失措的样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很大,像受惊的小鹿。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说了实话。

      这种矛盾的表现,让谢砚觉得……很有趣。

      他继续打字:

      没有责备他,也没有追问。
      他的反应:先是惊恐,然后是困惑,最后是如释重负(但依然紧张)。
      离开时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让他把保温杯带回去,他说谢谢,眼睛亮了一下。
      发消息说“下周见”,他很快回复了。

      打完这些字,谢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西下,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整个办公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谢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知许的样子。

      浅灰色的针织衫,柔软的黑发,总是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看着他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很干净的长相。

      很温顺的性格。

      但内在……似乎不那么简单。

      至少,一个普通学生不会那样专注地看老师的手,不会那样诚实地承认“好看”,不会在离开时那样明显地拖延时间。

      谢砚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有什么特别的。

      但陆知许说好看。

      而且看得很专注,很认真,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这个认知让谢砚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厌恶,不是反感,而是一种……被关注、被珍视的满足感。

      他知道这不应该。

      知道老师不应该从学生的关注中获得满足。

      但他控制不了。

      就像现在,他已经开始期待下周六的课后辅导了。

      期待看到陆知许带着新问题来找他的样子。

      期待那双眼睛再次专注地看着他的手,期待那对耳朵再次泛红,期待那些小心翼翼的、充满热忱的提问。

      谢砚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往危险的方向走。

      但他暂时不想回头。

      ---

      陆知许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不在。

      他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保温杯拿出来,仔细清洗。

      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冲在手上,很凉,但陆知许却觉得掌心依然发烫——那是刚才碰触到谢砚手指的地方。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那个触感却清晰地印在了记忆里。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钢笔墨水的味道。

      陆知许把洗干净的杯子擦干,放在书桌上。

      银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着杯子,想起了谢砚今天说的那句话:

      “咖啡很好喝。”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陆知许开心了一整天。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没有照片(今天太紧张,忘了拍),但有详细的文字记录:

      9月13日,15:00-16:00,办公室502。
      他穿深蓝色衬衫,袖口挽起。感冒好了,声音清亮。
      讨论论文问题,我很紧张,注意力不集中(因为看他的手)。
      他发现了,问我为什么看他的手。
      我说“好看”。
      他没有生气。
      继续讲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开时他让我带保温杯回来。
      他说“咖啡很好喝”。
      他说“下周见”。

      写完这些,陆知许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下周见”。

      像一句约定。

      虽然可能只是客套话,但陆知许还是把它当成了约定。

      他打开日历,在9月20日那一格画了个圈,旁边写上:下午三点,办公室,第二次辅导。

      还有七天。

      陆知许数着日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他想起了今天最危险的那个瞬间——谢砚问他为什么看他的手。

      当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以为谢砚会生气,会责备,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但谢砚没有。

      反而很平静地接受了,甚至……似乎还有点……愉悦?

      陆知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谢砚的眼神,谢砚的语气,谢砚的手,谢砚说的每一句话……

      最后定格在谢砚问他“我的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时的样子。

      深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像要看进他心里去。

      陆知许当时差点就说实话了。

      差点就说:特别,因为那是你的手。因为我想碰碰它,想握住它,想把它存进手机里,每天看一百遍。

      但他忍住了。

      只说了“好看”。

      已经够大胆了。

      够冒险了。

      陆知许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

      夜幕即将降临。

      但他心里却亮着一盏灯。

      一盏名为“下周见”的灯。

      照亮了接下来七天的等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