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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雪逃杀反目成仇 天空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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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愈急。
长街尽头,刑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沈安被粗绳缚于车上,单薄囚衣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可她浑身上下,却无半分颤抖。
那双刚刚熄灭最后一丝天真的眼,此刻正平静得可怕,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处拐角、每一道巷口、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路人。
御林军统领勒马而立,甲胄森寒:“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将人犯押入天牢。”
“是!”
马蹄踏碎雪沫,队伍转入一条狭窄夹道。两侧高墙耸立,风雪被挡去大半,反倒更添压抑。沈安垂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摩挲着袖中一截冰凉硬物——那是临行前,老仆拼死塞给她的一枚碎银,边缘锋利如刃。
她在等。
等一个最乱、最险、最无人在意的刹那。就在队伍行至夹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最前引路的骑士!
骑士惨叫一声,翻身落马,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御林军厉声喝骂,拔刀戒备:“有刺客!保护人犯!”
混乱之中,无人留意,车辕之上,那抹纤细身影骤然动了。
沈安手腕翻转,袖中碎银狠狠割向缚手的麻绳。纤维摩擦之声被喧嚣淹没,不过瞬息,束缚应声而断。她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如同一只折翼却仍悍然的雪雀,自刑车侧方扑入高墙阴影。
“人犯跑了!”
有人惊声嘶吼。
御林军统领脸色铁青,拔剑怒喝:“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她逃了!”
脚步声、喝骂声、兵器碰撞声,在身后疯狂追来。沈安不顾浑身剧痛,只顾埋头狂奔,积雪灌进鞋里,冰冷刺骨,可她心中那团复仇之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她不能死。
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肮脏的算计里。沈府满门的血,父亲的冤屈,兄长的下落不明,还有那些被随意践踏的忠良风骨——她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慌不择路间,她撞进一条早已废弃的暗巷。巷底是一堵断墙,墙外,似乎是湍急的流水声。
身后追兵已至。
“在那里!别让她跑了!”
火把光芒刺破风雪,将暗巷照得一片通红。御林军层层围堵,利刃映着火光,杀气腾腾。
统领缓步上前,声音冷冽如冰:“沈安,你乃钦定叛臣之女,插翅难飞。乖乖束手就擒,尚可留一具全尸。”
沈安背靠断墙,微微喘息。长发散乱,囚衣染雪,可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蚀骨的寒意:
“想要我的命,你们还不够格。”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纵身跃向断墙之外。
寒风扑面,水花四溅。
冰冷河水瞬间将她吞没。
御林军冲到墙边,只看见河面翻涌的雪沫御林军冲到墙边,只看见河面翻涌的雪沫,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下水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不知过了多久。
沈安被冰冷的水流推到一处浅滩,意识昏沉间,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住岸边乱石,艰难爬上岸。
风雪依旧,四周荒无人烟。
她蜷缩在乱石之后,冻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皇城的方向,早已隐没在风雪夜色之中。
那里有朱墙琉璃,有九五之尊,有满口仁义道德的豺狼虎豹。
也有她沈氏满门的血海深仇。
沈安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天际,眼底没有泪,只有淬了冰雪的决绝。
她活下来了。
长夜未尽,寒雪未停。
一场以命为棋、以天下为局的翻案之路。
冰冷的河水几乎冻僵她的四肢,沈安靠着最后一点执念,在浅滩上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天地已沉入墨色,风雪稍歇,只剩细碎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撑着乱石,一点点爬起身。囚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寒意。手脚早已麻木,唯有心口那一点恨意,还在微弱却固执地跳动。
不能停。
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她扶着岸沿,跌跌撞撞地往荒草丛深处挪。夜色是她此刻唯一的遮蔽,只要再撑过这一夜,只要能找到一处藏身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微光。
是一间废弃的山神庙,破败不堪,门窗残缺,香案积灰,却好歹能遮风挡雪。
沈安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反手掩上那扇破旧木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直到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殿内空旷阴冷,角落里堆着些干枯茅草。她蜷缩过去,将自己裹进草堆里,瑟瑟发抖。湿透的衣物冰得她牙齿打颤,可她不敢生火——一点烟火气,都可能引来御林军的搜捕。
黑暗中,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白日长街上的指指点点,皇城朱墙下的冰冷决绝,兄长沈辽滑落的浊泪,父亲临行前悲凉却坚定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信任崩塌的剧痛,家门蒙冤的屈辱,亲人离散的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在胸腔里反复碾磨。
她缓缓抬手,看着自己冻得发紫、指节依旧泛白的手。
这双手,从前只握过笔、抚过琴、习过粗浅的防身剑术。
从今往后,要握的是刀,是证据
她闭上眼,将所有情绪狠狠压下。
哭无用,怨无用,等更无用。
御林军一定还在沿河搜捕,天一亮,方圆十里都会是天罗地网。她必须在这里暂喘一口气,恢复一丝力气,等天亮前,再往更深的山林里去。
山神庙外,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殿内草堆中,那具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而是蛰伏。
是绝境之中,即将破茧而出的狠戾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