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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御前断簪 御前献舞玉 ...

  •   宣和二年,天宁节。
      沈知澜觉得头上的冠,重得像一座山。
      三斤七两,内侍省送冠来时,那位面白无须的宦官说得清清楚楚。金丝掐出云凤纹,珍珠串成璎珞垂到眉梢,两侧各缀三排玉珠,动一下便哗啦作响——不是悦耳的响,是提醒你“该在什么位置”的响。
      她立在宝文阁外的回廊下,身前身后是云韶部二十四位舞伎。一样的绯色罗裙,一样的金冠,像匠人精心烧制的一套瓷人儿,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经过教习嬷嬷三个月的捶打。
      “今儿是什么日子,都警醒着些。”都知严惟则的声音从队列前方传来,不高,却让所有脊背又挺直了几分,“官家仁厚,许了辽使入贺。你们的眼,你们的足,你们的气息,都得按规矩来。错一步——”
      他顿了顿,没说完。没必要说完。
      廊外的秋阳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沈知澜盯着自己鞋尖——锦履绣着缠枝莲,鞋头缀的东珠刚好压在那条光线上。亮的一半,暗的一半。
      殿内隐约传来韶乐。是《寿长春》,她闭着眼都能数出第几个鼓点该抬腕,第几个琶音该回旋。三年了,自从十二岁被选入云韶部,这具身子早把那些动作吃进了骨头里。
      “进——”
      司礼太监的拖音像一根线,牵着二十四具身体鱼贯而入。
      宝文阁比外头暗,沈知澜眯了眯眼才适应。御座在三十步外,垂着珠帘,只看得见一片明黄的轮廓。左侧设了客席,几个着左衽锦袍的辽人坐在那儿,目光像带着钩子,刮过每一张低垂的脸。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左列第七。这是个不起眼又不容易出错的位置,严惟则对她的安排向来如此:舞技尚可,但性子里那点“不驯”总让他不放心。七,是个安全的数字。
      乐起。
      先是编钟,沉沉的一声,所有人都矮身施礼。起身时,沈知澜感觉冠侧的一串玉珠缠住了鬓边的发丝。细微的牵扯感,无碍,她随着箫声滑出第一步。
      云韶部的队舞讲究“静若层云,动如流水”。二十四个人要像一个人,抬手的高度,旋转的速度,连裙摆扬起的弧度都得一致。沈知澜的余光瞥着两侧——柳如莺在她右边,今日格外卖力,每个动作都多延三分;赵元珠在左,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把自己沉进舞里。
      其实她是爱舞的。七岁那年,娘亲还在世时,曾牵着她去瓦子看过一场路歧人的表演。那女子赤足在席上旋踏,铃声碎碎的,像把整个春天的雨都系在了脚踝上。娘亲捂着她的眼说“非良家所为”,可指缝间,她还是看见了那女子飞扬的发和亮得灼人的眸子。
      后来娘亲病逝,爹爹续弦,她成了多余的那个。十二岁,宫里采选舞伎,继母塞给她一个小包袱:“去罢,总比在家吃闲饭强。”
      这一“强”,就是三年。
      鼓点密了。该换“回鸾阵”。沈知澜撤步右移,与柳如莺错身时,忽然听见极轻的“咔”一声。
      像是冰裂。
      她没停,继续旋身——队舞最忌停,严惟则说过,就算鞋掉了也得跳完。可那声音来自头顶,来自那顶三斤七两的金冠。
      玉簪。
      那根固定冠身的羊脂玉簪,早间梳妆时她就觉得插得不够牢。教习嬷嬷催得急,说严都知要查验,她便没来得及重梳。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踏出时,头顶的重量忽然一斜。
      时间变得很奇怪。沈知澜看见前排的赵元珠正做出“振袖”的动作,罗帛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听见右侧的琵琶正滚过一串急轮,像雨打荷叶;嗅到殿内龙涎香混着辽人席上传来的膻味;感觉到那根玉簪正一寸一寸地从发髻中滑出——
      然后,断了。
      断裂声其实很小,淹没在乐声里。可金冠失了支撑,猛地朝右侧歪斜。珍珠串打到她的眉骨,玉珠哗啦乱响,右侧的发髻彻底松脱,一缕青丝垂到颊边。
      殿内的乐声没停。乐工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停。
      但舞伎们的队形滞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但在严惟则眼里,这已经是大厦将倾。
      沈知澜的脑子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突然涌进太多东西:严惟则铁青的脸,辽使饶有兴趣抬起的眉毛,御座前珠帘极轻微的晃动……还有身体深处某个地方,那点被压了三年的东西,突然抬起了头。
      她没去扶冠。
      反而借着金冠歪斜的重心,腰肢一拧,整个人向右旋了出去。
      这不是队舞里的动作。队舞的旋转要稳、要缓、要“如云推月”。她这一旋却急、却烈,像被风吹乱的旗。垂落的发丝随着旋势飞扬起来,那顶摇摇欲坠的金冠终于脱飞出去,“哐当”一声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三圈,停在辽使的案前。
      乐声终于停了。
      死寂。
      沈知澜稳住身形,发现自己站在了队形之外——左列第七的位置空了,她人在两列之间,独自面对着御座。绯色罗裙还在因刚才的急旋微微飘荡,像一朵误入禁地的野芍药。
      严惟则已经跪下了,额头顶地:“臣管教无方,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辽使席上,一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忽然抚掌大笑:“好!此舞有魂!”
      他说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喉音,在寂静的殿内撞出回响。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咳。侍立在侧的太监立刻尖声道:“乐籍沈氏,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沈知澜跪下来。青砖的凉意透过罗裙渗进膝盖,方才急旋时那股滚烫的血,此刻一点点冷下去。她俯身,额头触地,看见自己散开的发梢铺在砖上,黑得刺眼。
      “奴婢知罪。”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拖下去。”严惟则直起身,脸白得像纸,“杖二十,贬入末等,日后只许在杂役司行走。”
      两名内侍上前来架她。起身时,沈知澜最后看了一眼那顶滚落的金冠——它静静地躺在辽使案前,珍珠璎珞散了一地,像某种被拆解的枷锁。
      她被架着退出殿外。阳光重新泼在脸上时,她听见殿内乐声又起了,是《贺圣朝》,欢腾喜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过回廊转角时,她忽然瞥见西侧藏经阁的二层窗内,有一点流光倏忽闪过。
      像是有人匆忙合上了窗扉,但窗纸后,隐约有画卷的一角残留——那上面绘着的舞者衣袂,似乎不是本朝的样式。
      内侍推了她一把:“快走!”
      沈知澜垂下眼,被押着朝杂役司的方向去。可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卷,却像一枚烧红的针,扎进了她死水般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娘亲捂着她眼睛的那双手。
      指缝间看见的,那个赤足旋踏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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