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山应如是》Disguiser伪装

2、剑影枯枝惊客梦 望舒每

　　望舒每天都要问好多遍自己为什么叫望舒。

　　小时候还好哄，几朵野花、让狼大驮着跑两圈，便能叫她暂时忘了这茬。

　　到了山下孩童该进学堂的年纪，老槐树便告诉她：“因为你是月亮的孩子，所以叫望舒。”这么话倒也不算错，她确实是在一个满月夜里被拾着的。山间其他生灵不懂缘由，几只麻雀又爱卖弄，带着一帮子精怪“月姬”“月姬”地乱喊。最后还是知内情的老槐树作主，给她定了“望舒”这个名字。

　　可等她再长大一些，到了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这个说法便难再让她满意了。

　　她成日喜欢在山野里疯跑，老槐树从不拘着她，十岁的小孩比狗还招人嫌，它巴不得多过几日安生日子。

　　她自己发现的，也总要比他人口中听见的可信的多。

　　正是在这样一个无人管束的日子里，望舒碰到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少年抱着剑在山路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不留神，又被虬结的树根绊了个结结实实。

　　月白色的织锦缎早已褴褛不堪。他眼眶泛红，泪珠将坠未坠，甫一抬头，便撞进一双清亮的眸里。

　　一口气霎时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少年先是惊天动地地咳了一阵，这才缓过神，怔怔望向眼前的“生灵”。

　　是的，生灵。

　　那是怎样一张令人失语的面容？魏少陵直到许多年后，依然无法描摹万一。

　　仿佛九州最秾丽的春色都为一人所裁，只撷取枝头最灼灼的那一抹桃绯，点在眼下，化作两粒朱砂，红得惊心动魄，叫人无端想起月夜之下勾魂摄魄的艳鬼。

　　而那一双眸子，魏少陵记了许多年。

　　眸底最深处，隐隐泛着幽蓝的微光，如天边孤悬的冷月。那双眼太干净，干净得几乎空洞。魏少陵恍惚觉得祂在看他，又仿佛没有——那目光隔着朦胧的雾，雾中藏着一个似真似幻的尘世，叫他不敢久视，却又移不开眼。

　　他只在古籍中读过这样的存在——它们被称作『山鬼』。

　　魏少陵怔怔望着，喃喃开口：“你是来杀我的么？”

　　望舒疑心这人撞坏了脑子。她也见过，隔壁山头的两只黄鼠狼，在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暴雨里撞了头，之后就开始哆哆嗦嗦地说起胡话。

　　她眨了眨眼，心里并无波澜，只是瞧着他跟自己相似的面容问：“你是我的兄弟吗？”

　　山里模样相似的动物多半沾亲带故，她便以为这该是她素未谋面的家人。她对自己的来历终究存着好奇，便从树上一跃而下，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和她一般长相的少年。魏少陵看了好几眼她的腿，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望舒又问了他一遍，这回的少年听见了，眼中却尽是茫然：“你说的什么……什么地方的话？”

　　山里隔绝人世太久，语言早已变了又变，望舒望进他眼底，她虽也听不懂他的话，但能读懂情绪。

　　他在困惑，望舒不明白。

　　那就算了，只是长得像而已。她腰身一拧，又隐入林叶间。

　　不重要。

　　老槐树说过，命里无时莫强求。

　　只是在离去时，一道残影擦过少年颊边，几丛被余风斩断的药草落在他眼前，断面整齐，还残留着令他心惊的剑意——那女孩用的，分明只是一段枯枝。

　　后来宗门的人寻来时，少年仍怔怔望着那几株草。再后来，他如所有顿悟的天才一般，一路问鼎仙途。

　　可只有他知道——唯有他知道——他与大道再无缘分了。

　　那双弥漫雾气的眼，那把枯枝作的剑，成了他永世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