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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删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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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典礼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隆重邀请高三学生代表贺知韫上台。”
随着话音落下,主持人退场,缓步走向舞台中间的是身着正装的少年。
少年刚刚站定,周遭掌声四起。
“是贺知韫哎,你快看,你快看。”
“你听说了吗?暑期举办的机甲模型大赛贺学长拿了第一名呢。”低年级的新生在台下悄悄讨论着台上的人。
“这谁能不知道啊,还被联邦军校提前录取了。那可是联邦军校啊,联邦最最最顶级的军校啊。”
“这么多年的机甲模型大赛可就只录取了贺学长一个人。”说着说着两人都忍不住冒起了酸泡泡。
“贺学长,还没分化哎。肯定会分化成Alpha的吧。”
“听说贺学长还没对象……贺学长长得这么好看,成绩又那么好,也不知道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万一贺学长喜欢我这样的呢……”
贺知韫从后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身旁的言予辙抱着手里的相机凑过来:“看我拍的怎么样?”
相机里的人是刚刚站在台上的他。贺知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昨晚熬夜背演讲稿导致他今天格外疲惫,下台的时候还差点摔一跤。他手指快速翻动着,象征性地查看。
“拍得挺好的。”由于手指滑动过快,相机最后停留在一张群体的合照上。
相片中一群小朋友按高低排列站好,各个唇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拾已从眼睛里跑了出来。只有站在中间偏左的一个小女孩儿,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又拽又酷。
她一双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如同大师精心雕刻的上好黑曜石,两颊挂着小小的婴儿肥。被人打理好的满头小卷发俏皮地散落在额间,衬得肉嘟嘟的小脸如同摆放在橱窗里的精致洋娃娃。
灰粉色T恤,腰间挂着银链子的牛仔裤,这个身影逐渐与贺知韫记忆中的人影重合——
她小小的身体跑得飞快,动作也伶俐,被四五个稍大点的孩子围在中间却丝毫不露怯。她牵着他的手,手心温暖湿润,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的手竟然可以这样柔软,又这样有力量。
贺知韫原本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紧绷的身体和胸腔中不安分的心跳。
他一直等着,一直等着,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她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
“这是你们班的合照?”贺知韫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变成了两张砂纸,摩擦间嘶哑难听。
“对呀,这是我们幼稚园毕业时的合照。”
“那她……她叫什么名字?”砂纸即便加了润滑油,依旧还是砂纸。
“这个吗?这个人你认识的呀!她就是咱们班的闻曦啊。”言予辙有些奇怪地看着贺知韫。
“不过闻曦幼稚园的时候人活泼,性格又好。长得也漂亮,是当时幼稚园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听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休学几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倒也不怪你不认识,要不是因为我们是幼稚园同学,她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敢认。她小时候明明那么爱笑,还总是帮那些被欺负的小朋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的闻曦,言予辙印象里她总是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沉默地听课。她的身上仿佛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冷漠,使她游离于这世间。
她时常穿着的是某大牌的新款限定,剪裁精致有型,颜色却总是低调的黑白灰单色调。
她明明身后自带闻家的光辉,行迹低调得却仿佛这间教室里从来没有她这个人。
言予辙叹了口气,他跟闻曦并不太熟悉,还是为她感到可惜。
贺知韫无数次想象过现在的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想大概率会是一个爱笑爱闹的Alpha或者Beta,她什么也不用说,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是的,她天生就该如此耀眼。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闻曦呢?贺知韫搜索自己记忆中的闻曦,竟发现自己对于她的印象竟然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同学,似乎还喜欢看书。
贺知韫不禁想起最后一次,也就是上周五见到闻曦时的场景。
闻曦从身后将他叫住,小跑几步过来,把抱在怀里的书郑重还给他。
她目光游离,说话时才堪堪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双眼睛漆黑,黯淡无光,如同那天半点月色也无的夜空。她的瞳仁中墨迹铺洒,现出一种经过时间洗礼的陈旧感来,他那时就在想这位同学的眼睛可真令人读不懂。
她神情局促,眉眼低垂,犹豫两三次才开口:“谢谢你的书。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周日晚上八点,校园门口的观渔咖啡馆。请一定要来。”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观渔咖啡馆主营手磨咖啡以及一些现做的甜点,价格昂贵,常用于上层人士的闲聊小聚。联邦一中是首都星最好的中学,自然不乏一些上流权贵子女。贺知韫只是听说里面的餐食不仅价格高昂,并且包间最少也要提前一周预定。
他看不懂那双眼睛,也看不懂她。
他没去。
像这样的聚会,他一向是不理会的,如同无数次拒绝那些若有若无的好意一样,他甚至都不会给出任何解释。
无所谓旁人的评价,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无聊的事情。
可闻曦怎么会是她呢?
那样明亮似朝阳般的人,要怎么跟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儿联系在一起。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贺知韫忽而又意识到,原来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竟一直就在身边,而他竟从来都没有发现。今天不是愚人节,可贺知韫觉得自己被看不见的命运愚弄了个彻底。
闻曦她只是约自己喝个咖啡,为什么不去啊?
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贺知韫头垂得越来越低,表情陷入痛苦的挣扎。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点难受?”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没事儿。”言予辙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记得闻曦不是在追你吗?”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呀?”言予辙八卦地看向贺知韫。
“她没有在追我,别乱说。”贺知韫打断他。
“闻曦从来不主动跟人搭话,她不仅问你题,还向你借书。她家里怎么会缺一本书呢?她分明就是喜欢你嘛,找借口接近你。”
所以他拒绝的不仅是一个喜欢自己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寻找了那么多年的人。
听到这句话,贺知韫愈发痛苦,心脏仿佛在被人拉扯揉捏。
他想去跟她解释,他不是故意不去的,希望她别误会。
“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嘛?”言予辙凑近他的脸,一副吃不到瓜不肯罢休的姿势。
“没有。我毕业之前是不会谈恋爱的。”
“倒也不用这么死板嘛。”言予辙小声吐槽了一句,说完指尖抚摸着那张毕业照,唇角处浮起抹笑。
联邦一中开学典礼惯例是要表演高雅又文艺的节目,例来被学生们戏称为优雅的裹脚布,听得台下一众人昏昏欲睡。
贺知韫环顾四周,没看见闻曦的身影,看来她今天也没来学校。
她并不总来学校,以往一周大概就来两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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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框里的信息迟迟没有收到回复,言予辙百无聊赖地刷着论坛。
论坛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江渡淮在课堂上闹事被记处分一次,B班有人分化成Alpha以及热衷于磕校园CP的帖子。
手指滑动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闻曦……闻曦在家里割腕了……”言予辙捂住自己的嘴巴,但由于过度吃惊声音已经从指缝间泄露出来,右手紧张地攥住了贺知韫的袖子。
贺知韫忙侧身去看,屏幕上艳红色的标题鲜血般刺痛了他的双眼。
“闻家独生女闻曦凌晨被送往医院,疑似割腕自杀——”
“谁发的,这种帖子为什么没有被封掉?”贺知韫不愿信,也不敢信,可他知道根本没有人敢散步这样的谣言。
顺着帖子往下滑,出现一张拍摄于凌晨06:28分的照片:四五个医生护士簇拥着病床上的人,正马不停蹄地推往急诊室。
“五分钟前刚发的。匿名用户。还有医院的照片。”
“不过还好,贴主下面说人已经醒过来了,没事儿了。”言予辙赶紧转述给贺知韫。
贺知韫抓着那条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又将明确闻曦已经平安的消息心里默念了几遍,杂乱的心跳依旧无法平静。
言予辙扭头,见此时的贺知韫已经不在座位上。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人正猫着腰,准备绕着后排偷溜出去。
“贺知韫,下午的课你还上吗?”
从来风雨无阻一节课不落的贺知韫居然也有逃课的一天。言予辙心里感叹的同时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还说没有,你明明也很在意啊。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似乎随时有倾盆大雨落下。
看不见闻曦的人,贺知韫的心一直悬着。他有太多话想说,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从言予辙那里要来了闻曦家的地址。那是十多年前的地址,他现在只能过去碰碰运气。无论看不看得到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知道他必须得去。
独栋别墅前的花园有佣人正在修剪草坪,花丛中朵朵玫瑰开得热烈。
黑色豪华轿车停在别墅前,即刻就有人迎了上来。
“小姐回来了,小姐没事儿就好。”
“小姐回来了……”
秋日的风已经有些凉,吹动着闻曦披着的大衣,更显得她空落落的,如同一株纤弱的芦苇。她脸色憔悴又苍白,就连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左手腕上厚厚的纱布,白得刺眼。
贺知韫看着那截白色纱布,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涩。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闻曦被母亲搀扶着下车,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自己家门口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立在那里很是板正。一双桃花眼不说话时也仿佛满是情意,鼻梁高挺,水红色的唇瓣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节细白的颈项。脖颈后面腺体的位置平坦,看起来是一位尚未分化的学生。
闻曦不认识这位同学,却能认出他身上这件联邦一中的衬衫来。
母亲握着闻曦的手,将她受伤的手腕抬高。
“妈咪,我认识那位同学吗?”
“他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闻曦凑近自己的母亲,小声询问。气若游丝,仿佛只是这两句话就已经耗费她所有的力气。
“应该不认识,我不记得见过你这位同学。”
闻曦神情疑惑,又盯着他打量了一番,见母亲说不认识也不好再多问。
那道视线随着闻曦的脚步远去,直到厚重的门将两人隔开。
秋风如此多事,卷落了一地树叶,将那些想听的不想听的都一股脑送到他面前。贺知韫甚至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就被闻曦冰冷的,茫然的目光看得一愣,满肚子的话也随之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