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21、第 21 章 梁

　　梁源放下手提包，从中掏出他视若珍宝的保温杯，旋开杯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道：“你们猜我今早碰上谁了。”

　　熊加一打字的手顿在空中，回头好奇问了嘴：“谁啊？”

　　“看守所老徐。”包子冒着热气被梁源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精准落进了熊加一和夏旭升手里。
　　“他说，程峤是他这几年见过心理素质最强的嫌犯。人到那儿没有丝毫不适应，跟回家一样，倒头就睡。”

　　这么多年，埋在草丛下的尸体就像高悬于程峤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夜折磨，令他活得如同惊弓之鸟。如今尘埃落定，不用再为此事担惊受怕，气色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只是一个即将站上法庭接受审判的杀人犯，心中没有半分对罪行的忏悔，反倒庆幸可以踏踏实实睡上一觉，想来实在是荒唐又可笑。

　　听着这番话，熊加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他低头心不在焉地扫了两眼桌上的卷宗，忽然想到什么，抬眼向周围问：“你们今天见到肖队和赵哥了吗？”

　　……
　　正午时分，临江刚下过一阵急雨。
　　雨水落在发烫的地面上，迅速蒸腾成薄薄的水汽，凝滞在空气中，闷得人透不过气。风从远处飘来，裹着灼人的暖意，不仅吹不散心底的沉闷，反倒平添了几分燥意。
　　周围到处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淡淡草木味道，蚊子嗡嗡嗡的一窝蜂全冒了出来，蝉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地缠绕在闷热空中。

　　叮铃铃，叮铃铃。
　　随着铃声响起，又有一批考生结束了高中生涯里的最后一场考试。

　　“来了，出来了！”
　　守在校门口一动不动的家长们，在第一名学生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内时，瞬间不约而同骚动起来。

　　很快，整条街道便涌满了考生。一部分学生跟着爸妈早早回家继续备战下一场考试，余下少年卸下重压，松弛与欣喜久违地爬上了他们的脸庞。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盘算着之后的出游计划，笑闹声此起彼伏，交织一片。

　　肖季与赵斯尘守在不远处街角的树荫底下。
　　“胃不舒服？”赵斯尘瞥见肖季嘴唇发白，不停揉搓腹部，不由得开口问道。

　　“我没事。盯紧点，她要出来了。”肖季沉声说。

　　“看着呢。不过按照她的考场位置和步行速度来算，没那么快。”赵斯尘抬起腕表看了眼，“你等等。”说着头也不回地转身朝马路对岸跑去，任凭身后肖季出声喊他，也全当没听见。

　　三分钟后，赵斯尘跑了回来。

　　“给你。”

　　肖季垂眸看了眼赵斯尘递来的苏打饼干，冷着脸没动。“没有经过许可不要擅自行动。这件事我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你为什么还是要……”还没说完，嘴就被赵斯尘塞来的饼干给堵住了。肖季瞬间哑火，满腔刚涌上来的火气被硬生生憋回腹中，烧的胃又隐隐疼了几分。

　　“我算过时间，来得及。”察觉到队长的情绪有所缓和，赵斯尘这才小心解释道。

　　肖季斜睨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机器，怎么就能保证估算万无一失？”

　　说完，二人间重归于安静，只剩下肖季机械进食的咀嚼声在耳边环绕。

　　蓦地，肖季抬手指着人群末尾独行的身影： “钱小悦。”

　　三年压抑的高中生涯就此落幕，按理说此刻应该满心欢喜才对，可她脑袋低垂，步履迟缓，周身笼罩着一股浓重的颓丧气息，与周遭喧闹雀跃的人群格格不入。

　　赵斯尘与肖季没有出声唤她，只是缓步靠近。就在他们距离钱小悦不过六七米远时，侧方窄巷骤然窜出一道黑影。
　　男人身着宽大深灰色卫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径直朝钱小悦的方向快步走去。
　　手腕猛地被一个陌生男人粗暴攥住，钱小悦根本来不及反应，恐惧瞬间如电流般席卷全身，她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挣扎，整个人怔在原地，嘴里咿咿呀呀的吐着些无意义音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灵魂仿若被困在玩偶躯壳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剩下了颤抖的本能。

　　男人的指尖越收越紧，在钱小悦皮肤上留下了五道深红渗血的指印，他粗暴发力，试图强行将她拖拽带走。

　　见此一幕，肖季和赵斯尘均眸色一沉。呼吸间，肖季已如捕猎的鹰隼般朝着卫衣男急速猛冲了过去。
　　那人的直觉十分敏锐，察觉到身后有人逼近，当即松开攥着钱小悦的手，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腹部，将她直接掀翻在地，转身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老旧巷道里。

　　“赵斯尘，守好她！”肖季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紧跟着冲入巷子，消失在了拐角。

　　巷道十分逼仄，高墙围困之下，风滞留在夹缝中无处安身。角落里长期无人清理的垃圾桶，泛出一阵阵馊味盘旋不散，一个劲的往人鼻腔里钻。

　　看得出来，卫衣男对这片的地形极为熟悉，好几次他都利用迂回的巷道配合虚假的折返动作，试图迷惑肖季，借机摆脱追捕。
　　可他小看了常年奔波外勤的一线刑警。不管对方怎么绕路，使出什么手段，肖季脚下的追击节奏都完全不受影响，依旧又稳又快，死死咬住他的背影，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留。

　　就这么不停歇地狂奔了十多分钟，终于，在男人闯进一处封闭的死胡同后，这场漫长的追逐才就此落幕
　　卫衣男背对着来路，肩膀剧烈起伏抖动，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喘粗气。须臾，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卫衣帽子，缓缓转过身，与肖季静默对立。

　　滴答，滴答。
　　四下陷入僵持，墙面上空调外机滴落的水声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就连一只蚊子路过的细微嗡鸣声都清晰得无以复加。
　　肖季竭力平复气息。就在他神经松动的一刹那，卫衣男忽然猛冲过来，挥拳直捣他的面门。男人拳风凌厉还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狠劲，肖季瞬间在心里下了定论：这人不好对付。

　　他侧身偏头利落躲开，趁对方因为惯性前倾的间隙，一拳捣向男人腹部。男人吃痛，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等站稳后立刻伸手挥拳。肖季抬手格挡，可对方力道极大，他双臂一并发力才堪堪抵住对方攻势，喘息间，另一拳已随之而来。

　　意识到单凭蛮力难以取胜，肖季当即转换策略。他弯腰俯身躲开攻势，旋身绕到男人身后，冲着对方膝窝一剂猛踢。
　　卫衣男膝盖微微一软，转瞬便重新站稳，借着身体回转的势头抡起胳膊再度朝肖季横扫过来。就在他躯体与手臂的朝向尚未统一的短暂间隙里，肖季小跑几步，凌空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直接将人蹬得向后仰面摔翻在地。

　　卫衣男不甘落败，翻身爬起，屈膝猛地顶向肖季的腰腹，攻势又急又猛，招招都下着狠手。肖季沉腰稳住身形，向后退步闪避的同时飞快调整攻防节奏，借力卸力，始终不给他近身缠斗的余地。
　　几番激烈拉扯过后，男人体力已消耗大半，面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彻底舍弃章法，囫囵抡拳，可他越是急躁，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眼见自己落于下风，他余光瞥见墙角堆着一摞青砖，于是猛地侧身弯腰，一把抄起块砖头，旋身蓄力，朝着肖季的肩头狠狠砸了下去。

　　啪！
　　厚重的砖块应声而裂，碎渣四下飞溅，尖锐的痛感穿透皮肉，以肩骨为中心快速蔓延开来。深色衣料被碎石划破，血珠顺着细密伤痕不停往外冒，肖季整条右臂发麻僵硬，连握拳都变得困难，灼痛感层层翻涌，一波接着一波啃噬着神经。一时间，他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天的车祸现场。

　　卫衣男稍松心防，趁此破绽，肖季反手捞起墙边的铁铲，腰腹骤然发力，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带动浑身力气朝他袭来。棍身在空中划出簌簌风声，卫衣□□本来不及躲闪，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双腿骤然脱力，膝盖不受控地重重磕砸在水泥地上，整个人滑出去数米远，留下两道刺目瘆人的血痕。

　　他还不肯罢休，双臂撑地艰难地想要爬起来，腿抖得跟筛子一样，却依旧存着反抗的念头。

　　肖季站在几步之外，清晰窥见男人眼底尚未熄灭的凶狠与不甘。他抬手随意抹去唇角的血迹，嗤笑一声，跨步上前，一脚精准踹向男人心口。沉重的力道轰然落下，男人连连后退，可还是没能稳住身形，跌坐在了地上。后知后觉的，难以忍受的剧痛席卷而来，残忍侵蚀着全身，他侧倒在地，不住地扭动哀嚎，一口气闷在胸口，彻底没了反抗的机会。

　　胜负落定，肖季咬牙松了松僵直的肩颈，在男人仰视下逆着光缓步靠近，单膝抵住他的腰背，伴随咔哒两声脆响，男人双手被冰冷的金属手铐牢牢反剪在了身后。

　　警笛声由远及近，梁源带着市局一众刑警匆匆赶到。

　　“肖队，你没事儿吧？”梁源快步跑上前，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你的肩膀……”

　　“我没事儿，”肖季垂眸瞥了眼地上仍在痛苦挣扎的男人，“他比较严重。”

　　梁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男人深灰色卫衣破了好几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挂了彩，半边面颊像充了气的气球般迅速肿胀起来。

　　梁源咽了口唾沫，眼看着两名警员架起男人把他给拖走了。

　　肖季面无表情地抬手按住酸胀刺痛的肩头，“赶紧跟着我们回局里处理一下伤口。”梁源劝道。

　　他没有应声，忽然冷不丁开口问了句：“是赵斯尘通知你们过来的？”

　　“对。”

　　“哦。”肖季掏出手机，若无其事地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梁源就这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表演。

　　没两秒，他就又抬起头，“他没事儿吧？”

　　梁源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无奈道：“可疑人员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他能有什么事儿？”

　　“也是。”肖季收好手机，“校门口那么多学生，他偏挑钱小悦下手，我怀疑他和裘任那拨人有联系。但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准确，如果他们之间真有联系，一定不会承认，待会儿你们审讯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打草惊蛇。”

　　“明白…… 嗯？”梁源见肖季要走，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擒住他的胳膊。伤口猛然受到牵拉，疼的肖季倒吸一口凉气，“你干什么？”

　　“你不跟我们回去？”

　　“不了，我去找钱小悦聊聊。”

　　“肖队，时刻记住你是刚出院的病号，干什么事儿都悠着点儿，别没轻没重的！你要是再有什么闪失，老李非撕了我不可！”

　　身后的叫喊声一声声追过来，肖季边走边揉眉头。
　　要说队里有人年纪比自己大的弊端，那就是哪怕成了队长，也避免不了被唠叨。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扬声回了句：“知道了！别诅咒我！”

　　……

　　另一边，街边热闹的奶茶店里，赵斯尘与钱小悦并排靠窗坐着。
　　周遭是奶茶店喧闹的背景音：柜台点单声、年轻人说笑声还有短视频配乐声此起彼伏。可他们二人间的空气却安静得近乎凝滞，像有一层薄薄的隔膜横亘其中，令人喘不上气。

　　钱小悦身上还穿着整套校服，面料比寻常衣衫更为厚实，出了汗黏腻地粘在身上，又硬又闷。
　　加之店内店外温差巨大，尽管屋内空调凉风强劲，但也抵挡不住玻璃窗前那滚滚袭来的热浪。
　　她姿势扭曲，好像抱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书包缩在角落，一冷一热前后夹击，钱小悦整个人宛若被撕扯成两半，置身在巨大的矛盾之中。

　　赵斯尘试着同她搭话，可每次来回不过两三句，气氛便骤然冷却下来。而她，宁愿毒辣的太阳将脸晒得通红发烫，也坚决不肯回头看赵斯尘一眼。

　　“妈妈，我想喝这个。”
　　“好，我们宝贝这几天辛苦了，你想喝什么妈妈都满足。”
　　“谢谢妈妈！”

　　“姐，你快过来。”妹妹指了指菜单上的两款饮品，“柠檬味和水蜜桃味，这俩你想喝哪个？我请你。”
　　“嘶，你有钱吗就请我。”
　　“看不起谁呢，我今天出门，老妈在我兜里塞了两百块！”
　　姐姐故作震惊，“哇，这么多啊。”她掏出手机，随即转了六百过去。
　　妹妹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姐，你这是……中彩票了？”
　　“哎哟！”妹妹一把捂住被姐姐轻敲过的脑门儿。
　　“六百块钱，你姐姐我就算不中彩票也还是掏得起的好吗，妹妹。”她打手一挥，“今天的奶茶我请你，这些钱你也先拿去花，不够了再跟我说。”
　　妹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姐姐万岁！”

　　钱小悦静静看着店内那些同样身着校服的学生与家人朋友嬉笑聊天，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一语不发地垂下了头。
　　饶是她别过脸，极力克制眼底翻涌的情绪，想用冷漠做伪装，抹去心里那份羡慕与落寞，可殊不知，这一切在赵斯尘眼里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泡沫，根本不堪一击。

　　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捣鼓着杯里的珍珠，沉默许久之后，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白费力气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逼你开口。既然不想说，就当坐在这儿乘凉，至少有我陪着，总比你一个人在外面安全些。”

　　大约是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钱小悦僵硬耸立的肩膀稍稍松了些，轻轻应了声：“嗯。”

　　在店门风铃又一次响动时，赵斯尘敏锐地回头望去，只见肖季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宣传册，正站在门前一边扇风一边四下张望。
　　瞥见赵斯尘的身影后，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地径直朝二人走来：“这家店还挺难找，我绕了好久，累死我了。”

　　赵斯尘垂眸浅浅一笑，没拆穿他略带夸张的说辞。
　　“嗯，确实不太好找。我帮你点了果茶，润润嗓子。”

　　“谢了。”肖季猛吸一大口，眼睛都亮了几分。“葡萄味的，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我有读心术。”

　　“……”，肖季冲他露出了个假笑，礼貌说了句：“滚。”

　　又喝了几口，肖季忽觉背后泛起一阵凉意，扭头去看，便撞见赵斯尘正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他心下一惊，一口果茶卡在喉间没咽下去，猛地被呛到，连连咳了好半天，咳得肝胆脾肾肺都跟着疼了，这才缓过神来。
　　肖季慌忙别开头，心虚地飞速扫了赵斯尘一眼，哑着嗓子问了句：“怎……怎么了？”

　　“你换衣服了？”

　　肖季低头看了眼衣服，略显局促地笑了笑：“抓人的时候被扯破了。”

　　赵斯尘没应声，默默抽出几张纸巾，伸手往他脸颊旁探过去，蹭了蹭。

　　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触碰，肖季噌地一下就坐直了，抬手一把按住赵斯尘的手腕，耳语似的冲他咕哝了句：“啧，别动手动脚的。”

　　“脸上沾了灰。”
　　赵斯尘没有收手，依旧固执地帮他继续擦拭，直到最后一抹尘土从面颊上拭去，这才停手。
　　接着他侧头左看看，右看看，用如同观赏一件满意的自制艺术品的目光在肖季脸上来回扫过，须臾，待到对方实在受不了，避开目光喝起了果茶，赵斯尘低头轻笑了下，移开视线。

　　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肖季垂眸瞥了一眼屏幕。

　　“是梁源的消息？”赵斯尘问。

　　他熄灭屏幕，颔首道：“人已经被他们带回警局了。那人身手不错，看打法应该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敢在大庭广众下动手，无疑是把自己置于了险境。无论他今天是否得逞，警方都能找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宁可兵行险招，也要着急带走钱小悦，如果不是和她有深仇大恨，就是对幕后指使自己的人抱有绝对的忠心。”

　　肖季轻叹了口气：“想要让他松口，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裘任人在警局，那么这件事儿大概率不是他指使的。既然……”赵斯尘侧头望向肖季。肖季顺势接过他的话：“既然躲在幕后的人开始沉不住气，就代表我们的调查方向没错，他们已经启动了清扫计划。那人今日贸然出头，明显是个用来试水的弃子。倘若今天他侥幸得手，幕后势力就会调转矛头，继续行动；一旦任务失败，只要确保这枚弃子绝不会向警方吐露半个字，对方也依旧可以照常推进他们的计划。”

　　二人看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子，实则这些话都是有意说给钱小悦听的。因为显然，她就是对方清扫名单上，第一个要除掉的目标。
　　听到这儿，钱小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不出所料地，片刻后，她终于沉不住气，开口道：“我改主意了，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赵斯尘和肖季对视一眼，大喜过望，同时扭头看向她。
　　肖季当即发问：“今天在校门口拖拽你的人，你认识吗？”

　　钱小悦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谈不上认识，只见过一面。”

　　“在哪儿？”

　　“培训班。”

　　临江私立学校，一所为了成绩连寒暑假都被压缩，用来给学生补课的学校，根本没有再和校外补习机构合作的必要。
　　赵斯尘呼吸一滞，“知道具体位置吗？”

　　“我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神情浮上一层淡淡的悲伤，“你们之前来找我，问学校为什么会允许我多次外出。其实，那都不是我主动申请的。”
　　“那天班主任突然找上我，说有一位从首都来的特级教师，教学水平很高，可以在短时间内帮助学生大幅提分。但这位老师精力有限，这次来临江只能挑选少数几个人进行针对性辅导，而我，因为成绩被选中，有幸可以免费获得这次校外补习的机会。”
　　“一开始我确实怀疑过。我的成绩并不稳定，各科水平比较平均，偶尔超常发挥勉强可以到班级前五，但大多数时候也就处在年级中等，算不上拔尖，也不至于垫底。按照我的成绩，哪怕上不了数一数二的大学，考一所普通一本还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学校想要提升升学率，选我来拔高分数无疑不是最优的选择。可班主任接连找我谈了好几次，临近最后一个月的冲刺阶段，我也想再努力一把，看看自己究竟还能挖掘出多少潜力。所以，我答应了。”
　　“每到补课那天，他们就会准时开车来接我。每次来的车型都不一样，匆匆掠过，很遗憾我没能记住车牌。”
　　“车子的前后舱之间隔着一整面封闭的隔断，两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行进路上什么都看不见，直到汽车驶入地下室停稳后，他们会领着我去往四楼。”

　　“他们是谁？”肖季沉声问。

　　“是培训班的管理人员。那里有‘老师’，还有他们。他们负责接送学生，而‘老师’只会守在教室等待。”说到这儿，钱小悦环抱书包的双臂陡然收地更紧了些，目光游移地沉思片刻后，才继续开口：“四楼一整层都是教室，空荡荡的，但都开着灯，很明亮…… 只是……有时候……偶尔……难得……墙壁另一侧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她两颊涨的通红，飞快挪开目光，紧抿下唇。憋了半天，声音干涩微弱地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别的……我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