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渊》苍京墨

10、第 10 章 “呵，没有

　　其他几人希冀的目光重如千金，一齐聚在赵斯尘身上。

　　“尸体深埋地底八年才被发现，且警方无法在数据库里比对上死者DNA信息，这大概率说明，死者当年失踪一事并没有多少人关注，甚至有可能家属连失踪案都没报。既然如此，那么校方在不知道死者确切去向的情况下，有没有可能将她归于顺利毕业的学生，以息事宁人？不过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至于……”

　　“有可能。”没等他说完，肖季就肯定了他的想法，“如果是这样，那侦察范围就不能仅仅局限在那些中断学业的学生身上。熊二、旭升，去查那段时间前后三年内所有没能继续升学的学生信息。说不定，死者的身份线索就藏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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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宝蓝，女，今年26岁。高中就读于临江私立学校，毕业后进了一家按摩店当技师，可惜干了不到三个月，就因与顾客打架斗殴闹到了派出所。好在伤情不重，只赔了点儿钱，没留下案底。但你还是被按摩店开除，丢了工作，自那之后一直待业到现在。”

　　肖季放下纸张，抬眼看着面前这位女人。
　　康宝蓝五官精致，薄嘴唇、小翘鼻、弯月眉……她几乎凑齐了如今审美下美女所需的全部特点。可惜，这些美貌特征，全糊在了她这乱七八糟的妆容之下。厚厚的粉底液跟砌墙似的糊在康宝蓝脸上，眼线自眼尾开始一路直冲太阳穴，配上能把人扇感冒的冲天假睫毛，整个眼部结构模糊的一塌糊涂。加之一绺浓密秀发半垂在脸侧，更是将她的神态挡了个严严实实。
　　肖季观察半天，愣是分辨不出她是真的在笑，还是嘴角两侧上扬的红线在作祟。

　　“这件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你们警察现在想起来要旧事重提，把我抓进去了？还是那个畜生出了什么事儿，你们怀疑是我干的？”康宝蓝扯了扯嘴角，“我发誓，自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你们要查就尽管去查。不过，我还是很乐意听到他死了的消息的。”

　　“5月18日那天你在哪儿，在做什么，有谁能帮你证明？”

　　康宝蓝愣了愣，“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哦，记不清了，”肖季点点头，“过去十多天记不清也正常。那我帮你回忆回忆，十二天前，也就是5月18日上午九点三十八分，你脚踩高跟鞋，身披棕色风衣，背着某品牌尚未发售的最新款羊皮包，出现在临江私立学校临街梧桐树下。期间你不时摘下墨镜冲校门口张望，神色慌张。”

　　肖季说得越多，康宝蓝脸色就越难看，原本随意靠在椅背上的脊背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我只是路过母校随便看看。”

　　“董媛死了。”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在康宝蓝耳边，下一瞬，整个审讯室猛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须臾，她似是仍不死心般梗着脖子开口：“董媛是谁，我不认识。”

　　“监控拍到5月18日那天你带她离开学校，拐进了城北一条老街，你现在说不认识是不是晚了点儿。”

　　“她……是怎么死的？”康宝蓝泄了气。

　　“吞食农药和白酒。”肖季靠在椅背上远远看着，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你看起来不太惊讶。”

　　康宝蓝别过头咽了口口水，面部肌肉有些微微抽搐：“惊讶，每个人惊讶的方式不一样。”

　　“你和董媛什么关系？”

　　“家里人是同事，小时候见过几面，不熟。”

　　“既然不熟，那你为什么要在多年后掠过董媛父母，私下来找这位只见过几次面的妹妹？还偏偏选在了她即将高考的重要时间点。”

　　“没那么多原因，想来就来了。”

　　“既然你也从这儿毕业，那就应该知道这所学校的管理有多么森严。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校方是绝对不会允许学生请假离校的。所以我很好奇，你究竟用了什么理由说服校长，带董媛离开。”
　　“别跟我说什么靠私交，你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干干净净，自你毕业后就再无交集，除非有什么警方查不到的私下联系，否则这个理由在我这儿不成立。”

　　康宝蓝来时鲜红的嘴唇此刻被抿的毫无血色，她支支吾吾，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而肖季还在穷追不舍。

　　“答不出来？那我换一个问题，5月18日那天你究竟带她去了哪里？”

　　“我家。”

　　“城北那条老街隶属溪谷区，虽说房屋老旧，但地处中心，房租高昂。你自高考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平日不和家里人往来，逢年过节也从不回家，多年前从按摩店离职后也一直没有再找过工作。所以你怎么能负担得起那片如此高昂的租金？还有你身上的名牌包又是从何而来？”

　　“我和我男朋友住在一起，包也是他送的，怎么不行吗？”

　　“当然可以。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

　　见康宝蓝不说话，肖季眯了眯眼，“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裘任，”她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他叫裘任。”

　　“他见过董媛吗？”

　　“没有。”

　　“那天是周六，裘任不在家？”

　　“公司有事儿，一早就被叫走了。”

　　“据我们调查，18日那次是董媛第三次跟你离开，前两次呢，也没见过？”

　　康宝蓝沉默半晌，陡然一拍桌子，双目通红地盯着面前二人怒吼道：“不认识，没见过！董媛明明是自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把我当犯人一样审！是她自己懦弱无能，是她自己承受不了学业压力想要寻死，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你们凭什么觉得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全是恶人？呵，没有人伸手把她推下悬崖，是她自己举棋不定，最后一意孤行跳下去的，跟我没有关系，跟裘任也没有关系！至于她的离校申请是怎么通过的，你们不去找学校负责人，反倒在这儿揪着我不放，我上哪儿知道去！”

　　从审讯室出来，崔珞边走边抚着胸口平复心情，“这康宝蓝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差点没给我吓死。”

　　“派人去查查她刚才提到的裘任，每次只要一说到他这个人，康宝蓝的状态都很紧张。”肖季说。

　　“梁副队已经去查了，”赵斯尘递过去一杯水，肖季连喝了好几口，“怎么样，看出什么异常了吗？”

　　“康宝蓝说的话可信度较高，但有一点她撒了谎。”

　　肖季放下水杯。

　　“你刚才在提到董媛死亡一事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别开脸意图躲避视线，随后一系列身体后仰、咽口水、摸鼻子等都是人在撒谎时的本能反应。如果说其中部分行为是她的习惯性动作，那么同时做出如此多反应，则大概率是为了掩盖撒谎时心虚的表现。”

　　“会不会是董媛自杀前和她聊过，康宝蓝不愿意卷入案情，给自己无端生事，所以闭口不谈。”身旁一名高个子警员跳出来说。

　　赵斯尘：“不太可能。看康宝蓝的神情举止，她绝不只是仅仅知道董媛自杀一事那么简单，肖队在提到董媛死因时，她的表现也明显呈防御状态。要是你，你会在自杀前告诉别人要采用什么样的方法寻死吗？”

　　高个子警员摇了摇头：“不会。”

　　崔珞拧着眉：“警方这段时间虽然频繁出入学校，但对外也只说调查白骨一案，况且张青亚和李云飞也被关在警局，那康宝蓝又是怎么知道其中细节的？”

　　“说明泄露风声的另有其人。”
　　肖季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原本以为只是一桩普通案件，没曾想深挖下去，这事儿竟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此刻倒是收不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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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乌云蔽日，临江大街小巷的路灯随之亮了起来。天气又闷又热，粘腻的风缓慢流动着，愣是起不了半点儿作用，只徒增人们的烦躁不安。
　　董媛穿着条吊带长裙，局促地靠坐在沙发最边上，看面前风扇缓慢转过一圈又一圈。
　　屋外狂风透过窗户缝隙悄悄钻进屋内，吹得房间门不停晃动，吱呀作响。
　　康宝蓝踢踏着拖鞋推门进来，伸手从包里取了个红色丝绒盒子扔在桌上。“喏，你托我买的珍珠项链。”

　　董媛小心翼翼捧起，眼神都比刚才亮了几分。“谢谢宝蓝姐姐。”

　　康宝蓝不甚在意，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自顾自扯下身上叮铃咣啷的首饰，长舒一口气，叉开腿陷进沙发里开始卸妆。
　　“我早就说了，赚了钱就该给自己添置些值钱货装装门面，成天穿着你那个破校服，一股穷酸样。你也就是仗着年轻，否则等过几年，你看谁还愿意搭理你。”

　　“嗯，”笑容僵在脸上，董媛努力扯了扯嘴角，将情绪压下去，“我知道了，谢谢宝蓝姐姐提点。”

　　康宝蓝摆摆手，“洗过澡了吗？”

　　“已经洗好了。”

　　“行，等会儿我送你回学校。”

　　胸前捧着盒子的手收紧了几分，董媛望着窗外静默不语，良久后才缓缓应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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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哒一声轻响把康宝蓝硬生生从回忆中拉回。她看着被人轻轻摁下的门把手，绷直脊背，屏息凝神等待接受新一轮问询。
　　一秒、两秒、三秒……数不清过了多久，康宝蓝已等得不耐烦，可屋外人却迟迟没有行动。就在她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时，把手松开，一切恢复原样。
　　她明显愣了愣，紧接着动作迟缓地扭头望向窗外，整个人早已没了刚到警局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只是心神不宁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看见她自己。
　　一个披头散发，妆容斑驳的康宝蓝。
　　一个注重体面，如今却狼狈不堪的康宝蓝。
　　一个明明有大好前程，却自甘堕落的……学生。
　　学生？这个称谓浮现时，康宝蓝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短短两个字，于她而言，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般长久。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由一开始的自嘲，变成轻笑，最终笑得弯了腰，落了泪。

　　观察室里，赵斯尘独自与她隔空对坐着翻看档案，忽闻审讯室传来的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猛地抬头，只见康宝蓝正掩面抽泣。他抽了纸想给人送去，走到门口时恍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思考再三，只好折返回去叫人。
　　走前不忘将资料捎上，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附在其中的水笔笔尖正好指着四个字“成绩优异”。

　　隔壁，张青亚和李云飞的传唤时间已经到了，哪怕肖季再不情愿，也只能放他们离开。

　　“走吧。”

　　张青亚满腹委屈，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下意识就要往熟悉人身边靠，只见李云飞一个侧身完美避开，丝毫没给对方得逞的机会。
　　他走上前，在距离肖季不过三两步的地方停下，仰头冲肖季扯了扯嘴角，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外走。那神情举止，颇有些小人得逞之姿。

　　“哎他这什么意思，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啊！怎么着，仗着自己老婆家的关系就觉得没人敢治他了是吧！一天天走哪儿身边都跟着个小三儿，还好意思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我呸！”

　　肖季走到梁源身边，笑着抚了抚他的脊背给他顺气儿，“行了，我都没生气，你火气这么大干什么？本来白头发就多，再多气气，下次往刑科所一站，那帮小孩儿该以为你是法医中队长了。”

　　梁源这脑筋一时间没转过弯儿来，等咂摸过味儿：“嘶，肖队，你这拐弯抹角骂人的技术真是跟你师父有一拼啊！”

　　笑容在肖季脸上僵了一瞬。
　　“是啊，得了他老人家真传。”
　　“康宝蓝提到的那名男朋友裘任，查到什么了吗？”

　　“还真不少。”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可赵斯尘却迟迟没有上前，他隐在阴暗处，直到肖季和梁源二人快步走进会议室关上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甩了甩紧攥纸巾以至于骨节发白的手，往崔珞办公桌那儿去了。

　　“珞珞，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