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Yliya

2、生长痛 这个季

　　这个季节的天气最压抑不过——天是灰的，地是湿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他在本省念书，但不在老家读，而是去了邻市的一所私立。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屋，一个人住。随屺不习惯集体生活，这事他自己知道，父母也知道。他是独生子，成绩也还行，父母便由着他。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车窗玻璃上的水珠斜着往后跑，一道一道的，像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

　　随屺看的很心烦，干脆去看手机里的英语资料。

　　高一选科的时候，他没像班里多数男生那样选理科，而是报了文。问起来就一句话：理科太麻烦。倒也不是学不会，就是觉得麻烦。步骤麻烦，推导麻烦，实验报告麻烦。文科多简单，字写满就行——他那时候这么想。

　　今天开学，他凌晨还在网吧打游戏，他打算先回家换校服，再去学校。

　　笑死，他根本没写作业。

　　随屺换好校服，背起书包，就朝学校去，他家离学校近，根本不用挤公交。路过早餐店，随手买了杯豆浆，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毫不意外的迟到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班主任还没来。他从后门闪进去，贴着墙走。只有一个空位，倒数第二排靠窗。他走过去坐下。

　　随屺在初中被造谣霸凌，高一在老家读了一年，觉得同学太烦了，就转学过来，但是又请了一个学期的假，一直是请家教。

　　这是他第一次来新学校，教室单人单桌，前后左右都是独立的小岛。前桌是个女孩，趴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补觉。

　　随屺刚落座，班主任也来了，是一个年轻女性，她将教案和课本放在桌上，敲了两下桌子，“今天我们班的随屺同学就开始和大家一起上课了。”对于随屺过往的经历她也多少有些了解，所以没有强烈要求他做自我介绍。

　　前桌的女孩醒了。她直起身，头发有点乱，在后脑勺扎成一个潦草的揪。听见班主任的话，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叫宁秋。”

　　随屺点点头：“随屺。”

　　打过招呼之后，随屺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书。

　　今天是阴天，z市还有点冷。雨水顺着伞架滴落，教室地板是砖铺的，地面上全是水，空气里黏糊糊的。

　　青春期骨骼肌肉发育快，加上雨季湿冷刺激，他的腿一到雨季就不好受，整条腿像两根湿透的木头，杵在那里，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雨季的湿冷是最好的催化剂——那些看不见的水汽钻进骨头的间隙，把那种生长撑开的痛意泡得更软、更无法忽视。

　　随屺皱了皱眉。他很讨厌雨天。

　　这种讨厌不是没来由的。

　　七岁那年，也是三月，他在外面玩，天突然就黑了。雨砸下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雨水打在胳膊上，居然会疼。他跑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缩在角落里，看着雨线把整个世界切成一道一道的。雨溅起来，把他的裤腿打湿了，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忽然就哭了，冲着雨大喊，喊什么他自己也忘了。雨没有停。

　　后来雨小了一点。他咬咬牙，冲进雨里，往家的方向跑。跑着跑着，雨更小了。跑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他真觉得，这雨是在耍他。如果他再多等一会儿呢？如果他没有跑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下雨，他都会想起那个下午——自己站在屋檐下大喊的样子，浑身湿透跑回家的样子，还有雨停后那道刺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