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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行的季节 选择 ...


  •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试卷,一张张翻过,在翻动的间隙里,高三来了。

      教室后墙挂上了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所有人的课桌都被复习资料淹没,只有梁远的桌面依然保持着诡异的整洁——他只是把一摞摞试卷和习题册按科目、时间顺序收纳在三个透明的文件盒里,随手就能抽出任何需要的东西。

      黎韵的帆布书包越来越沉,里面除了书本,还塞着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国家地理杂志》合订本。书页已经泛黄,里面那些关于雪山、草原和沙漠的照片,边缘都被摩挲得微微起毛。

      课间十分钟,当别人趴在桌上补觉或疯狂刷题时,她会悄悄翻开一页。有一期专题是“最后的乡村小学”,照片里黄土坡上的校舍破败,但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黎韵,这道受力分析题你会吗?”同桌推过来一张卷子。

      她回过神,看了眼题目,摇摇头:“我也不太会……要不问问梁远?”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同桌已经转身拍了拍前排:“梁大学神,求助!”

      梁远正在给后桌讲解一道化学平衡的题目,闻声转过头来。他的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

      “哪一题?”

      声音平静无波。同桌赶紧把卷子递过去,他扫了一眼,从笔袋里抽出铅笔——依然是那支他专用的自动铅笔,笔芯永远是0.5毫米的HB硬度。

      “这里。”他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把摩擦力分解,用整体法。”

      三句话,解题思路清晰得让人绝望。同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梁远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讲解。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高效得像程序运行。

      黎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在教师办公室听到的对话。班主任拍着梁远的肩说:“保送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就等最后公示。梁远啊,你是咱们学校今年的招牌。”

      他当时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谢谢老师”,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应当,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放学时下起了雨。黎韵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雨幕里,她看见梁远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向校门——伞很大,但他一个人走着,伞面微微倾斜,留出半边空位。几个同路的女生小跑着想躲到他伞下,他似乎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帘中。

      “走吧,我带了伞。”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凑过来,伞面很小,两人得紧紧挨着。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女生忽然说:“其实梁远人挺好的。”

      黎韵一愣。

      “有次我物理考砸了,在楼梯间哭,他路过,什么都没说,只是递了包纸巾。”女生笑了笑,“然后就走了。怪人。”

      公交车来了。黎韵挤上车,在摇晃的车厢里想起那个画面:梁远递出纸巾的手,和他永远整齐的袖口。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把窗外的城市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高三的冬天,梁远毫无悬念地拿到了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消息公布那天,全班沸腾,他被男生们抬起来抛向空中。黎韵坐在座位上,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笑容——很浅,但真实。他的白衬衫在混乱中皱了一些,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那天下午,他请假没来上课。传说中是去参加大学的预科培训了。

      黎韵的座位斜前方空了出来。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她第一次看清那桌面的纹路——很细的木纹,靠近边缘处有个很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日子继续。倒计时牌翻到两位数,然后是单位数。教室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混合着焦虑和释然的复杂气味。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大家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操场上一排排站好。黎韵在第三排最边上,梁远在第一排正中央——优秀学生的位置。摄影师喊着“三、二、一”,快门按下的瞬间,她下意识侧了侧脸,视线正好穿过人群缝隙,落在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上。

      他微微仰着头,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那是她记忆中,关于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

      大学开学后的第三周,黎韵在学校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看见了梁远。

      她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戴着黑色的半框眼镜,正对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打字。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她本来想悄悄绕开,但背包不小心蹭到了书架,一本厚厚的《国际法原理》滑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整个阅览室的目光都聚过来。梁远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韵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很短的错愕,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他合上电脑,起身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本书。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他把书插回书架,动作依然精准,“黎韵?”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好巧。”她说,“你也在这里上学?”

      “法学院。”他简洁地回答,目光扫过她手里抱着的书——《乡村教育现状调查》《支教志愿者手册》,“你呢?”

      “社会学。”她说。
      短暂的沉默。阅览室里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要坐吗?”他指了指自己那张桌子对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放下书包时,看见他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案例,旁边开着词典软件和笔记文档。一切都井井有条。

      “听说你保送了。”她找了个话题。

      “嗯。”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呢?考得不错?”

      “还行,第一志愿。”

      又是沉默。她翻开自己的书,开始做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一个小时后,梁远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皱眉,快速回复了几条消息,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有小组讨论。”他解释了一句,把电脑装进背包——那是个设计简洁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价格不菲。

      “嗯,再见。”

      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转身:“你……”

      黎韵抬起头。

      “那本《国家地理》,”他说,“高中的时候,你经常看。”

      她愣住了。他怎么会注意到?

      “封面的雪山图片,”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挺显眼的。”

      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黎韵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正好盖住“支教申请流程”那一行字。

      她轻轻拿起那片叶子,对着光看它的脉络。清晰,分明,像某种精心设计的电路图。

      大二的春天,他们在图书馆又遇见过几次。有时是远远看见,有时会简单点头。直到四月那个下午,黎韵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支教申请材料,在图书馆门口撞见了拿着托福真题集的梁远。

      “你要去支教?”他看着那些表格,眉头微皱。

      “在申请。”她说,“去西部,两年。”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她一时语塞。为什么?因为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因为想看看真实的中国?因为她受够了城市里这种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

      “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她最后说。

      梁远沉默了会儿。他背后的公告栏上,贴着律所实习招聘、模拟法庭大赛、出国交流项目的信息,每一张海报都印刷精美,代表着某种光鲜的未来。

      “两年时间,”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可以修一个双学位,或者积累实习经历,或者准备考研。支教经历在简历上可能是个亮点,但付出的机会成本……”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计算投入产出比。”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深:“我只是觉得,理想主义需要现实支撑。”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她反问,“进顶尖律所?赚很多钱?成为合伙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刻薄了。

      但梁远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笑,很淡的那种笑:“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计划去实现。”

      “我也知道。”她抱紧了怀里的材料,“只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们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四月的风吹过,带着花香和尘土的味道。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欢呼声隐隐约约传来。

      “那就祝你顺利。”梁远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平淡。

      “也祝你。”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法学院大楼。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微微扬起,背影挺直,脚步稳定,一步步走向他规划好的人生。

      黎韵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怀里的申请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翻开最上面那张,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只写了一句话:

      “我想知道,在远离繁华的地方,人如何活着,又为何活着。”

      这句话现在看来,幼稚得可笑。但她没有划掉它。

      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离开时已经十点,整栋楼几乎空了。走过三楼那个熟悉的角落时,她看见梁远常坐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本合着的笔记本。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

      笔记本是普通的黑色硬壳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她打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

      “法律是秩序,是边界,是文明社会的操作系统。——梁远”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她快速翻过,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案例摘要、法律条文、思维导图。而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用铅笔写下的字,像是随手记的:

      “论证需要证据支撑,但有些东西无法举证。”

      字迹很轻,和前面那些坚定的钢笔字形成鲜明对比。

      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印在水泥路上。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信息:“支教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两年时间太长了,回来后什么都耽误了。”

      她没有回复。抬起头,城市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但她在《国家地理》上见过高原的夜空——那种深不见底的墨蓝,星河倾泻而下,像是整个宇宙都要掉进眼睛里。

      她想亲眼看看那样的星空。

      也想看看,在那样浩瀚的星空下,人会如何定义自己的渺小与伟大。

      风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她拢了拢外套,走向宿舍楼。背包里那份厚厚的支教申请表,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

      而此刻,法学院的自习室里,梁远正在整理今天的笔记。他习惯性地摸了摸书包侧袋,手指一顿——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不见了。

      他皱眉,回想今天去过的地方。图书馆,对,最后是在图书馆三楼。

      手机亮起,收到一封新邮件。来自他申请的美国某法学院暑期项目,标题是“Congratulations”。他点开,快速浏览录取通知和奖学金信息,然后回复了确认邮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和高中时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镜换成了更简洁的款式,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些。

      手机又震动,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听王叔叔说,他们律所明年有实习生名额,我给你争取了面试机会。好好准备。”

      他回了一个“好”字。

      收拾书包时,他想起了那本丢失的笔记本。里面没有什么机密,只是日常笔记。但最后一页那句话……

      他摇摇头,关掉自习室的灯。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经过公告栏时,他瞥见新贴出的模拟法庭大赛海报,停下了脚步。

      海报设计得很精美,获奖者将有机会去海牙国际法庭参观学习。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永远是浑浊的橙色,看不见星星。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某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关灯时看见黑板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座很粗糙的山。

      当时他想,谁这么无聊。

      现在他突然觉得,那山画得其实挺有神韵的,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一种笨拙的、想要冲破什么的力量。

      手机又响了,是学习小组的群消息,讨论明天的案例准备。他低头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再抬头时,夜空还是那片浑浊的橙色。

      他推门走进宿舍楼。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

      而此刻,在女生宿舍里,黎韵正趴在桌上写支教申请的个人陈述。台灯的光晕照着她认真的侧脸,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写下一行行关于理想、关于责任、关于远方的字句。

      窗外,城市的夜晚永不真正沉睡。车流声隐隐传来,像某种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看似相反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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