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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炙松板(二) “表哥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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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仍在微震,人潮声却盖过了余响。不少人都往左边挤去,急于挑选自己最擅长处理的菜品。
苏有青还没想好要做什么。顺着人流走向摆放主菜的长几后,有人给她让出一处空隙,她便也站在桌边探头探脑,分辨桌上的红白肉类。
相比京城里旁的大小厨艺比拼,新厨小试在姬朝是档有御厨背书的正经赛事。
比试本意是要挑选出各方面能力都极为优越的新人庖厨,故而新厨小试并不刁钻,只考察新人厨司的真本领。
也因此,来自宫中或京城几大酒楼的品鉴官们并不刻意为难比试者们,也不会精挑细选出罕见食材,主食材无非是在鸡鸭鱼和猪肉牛肉间打转。
例如整鸡便有四五份之多。
四下打量时,苏有青看到摆放家禽的长几前伸出了不少手。表哥也似是心中早有成算,眼疾手快地挤到那几只处理干净的整鸡前,拨开旁人的手,拿走了最大的那只。
表哥走后,苏诣接上了那处空位。她似乎是先去右边桌上看过了配菜与辅料,这才来了主菜区域,在扫视一圈后胸有成竹地端走了一盘鸭子。
苏有青继续扫视,看到有人拿起又放下了一条鱼,随即又有一红衣女子再次带走了它。
方才点卯时,那红衣女子恰好在苏有青的前一位。苏有青悄悄记住了点卯册上的名字,颜惜禾。
正是在书中未能参试、一月余前刚过了二十岁生辰的那位颜惜禾。
被端走的菜越来越多,苏有青收起好奇的心思,视线也落回到渐空的桌面上。
每看向一份食材时,她脑中都能即刻蹦出一两道能做出的菜品。然而生出的想法太多,苏有青反而抓不住哪一个具体的思路。
旁人已三三两两地去挑选配料,尚围在这边的人也大都有了想法、只在两三样菜里做最后的纠结。
待到端着盘子的人群散开,苏有青发现离她稍远的长几那头还有一个孤零零的盘子。
没人朝那边探望,看来是旁的比试者都排除过的食材。苏有青干脆走过去细瞧,没料到竟是两大块猪肉。
她本有些诧异,五花肉这般做法颇多的食材竟在这场比试中挨了冷眼。
然而揭起上层那块肉后,苏有青便明白了。
看来膳房备菜时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她啼笑皆非地想。
难怪猪皮都朝上摆着,另一面竟是层带着疙瘩的白色油脂。
但苏有青同样有法子可做,就看哪种菜色更容易在比试中出彩了。思考之际,她回头看向剩余的食材,想要权衡一番。
然而这一回头,本还在犹豫的比试者们马上就果决了。
见苏有青站去了那块猪肉前,尚未敲定菜品的几位选手逮住眼前的盘子,端起就跑。
依着这几位方才未下决断的比试者的思路,不论选哪盘肉都要比苏有青将面对的那份强。都是富贵人家的出身,这几人平日里连猪头都不会多瞧一眼,更何况那无从下手的猪颈肉。
现下将这盘压力留给了那边的姑娘......虽他们本无意刁难,但规则既定,这些比试者也做不出谦让之举。
说到底,这是一场比试,而非大家到凑一起、和和美美地做出一桌团圆饭。
然而苏有青猜不出隔桌人的心思,甚至有些感谢她们帮自己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苏有青端起颈肉,脑中开始盘旋吃过或见过的各种搭配。
比试里不适宜只用太过简易的做法,但这颈肉到底最适合炙烤,看来只能在口味方面多做些功夫;盘里又有两块肉,刚好一甜一咸地搭配。至于具体的味道,只能看另一边的长几上都有些什么了。
苏有青不急于调味,仍然沿着左侧案几,先去挑选了摆盘用的器皿。
这头的碟子倒是有挺多剩余,想来是有不少人觉得这一步可以往后缓缓。她想。
不同于挑选食材,这一次,苏有青没再慢慢思索,果断拿走一个高脚铜盘后便去了另一边。
右侧配料区的种类不少,仿佛是搬来了一个小小的菜市。
瞧见紧挨着的青梅和蜂蜜时,苏有青扬了扬眉。
也算是天时地利皆在了,她暗喜道。
再往前看两眼,苏有青多带上一把芫荽与茶叶,便去了灶台前。品鉴官们早已在灶台边备下了刀板和几样必需的调料。
苏有青细看过那两块颈肉的切面。瞧着挺大一块,实则是连上了下巴,没多少能入口的部分。
她一手握刀,另只手揪起上头的肥脂,割掉了白花花的表层肉。
右手又往下挪了不到两指节的高度,苏有青平稳行刀,从皮与油间精准地片出一块紧实的精肉。
将多余部分扔去一旁,苏有青倒置刀口,用刀背轻拍颈肉。这步需得精细些,只是微微拍松,并不欲打断颈肉本身的脆弹口感。
随即苏有青又抽出一根筷子,将肉块均匀扎孔后分开放进了两个盆里。
方才挑选配料时,苏有青心中便有了数,打算腌制成蜂蜜味与盐味,再分别配上酸甜与咸辣的蘸料。
她先往其中一个盆里加了几勺蜂蜜,细细抓拌后又撒入毛毛盐。加过酱、醋和蒜末并再一次拌匀后,苏有青暂将蜜味颈肉搁到了一旁。
另一份肉里也是加盐,但要稍多些。思忖片刻后,苏有青怕这肉会有膻臭气,又凭感觉往里加入少许花椒,再将猪肉与洗净的芫荽根拌到一起。
腌制还需不少时间。擦净眼前的台面后,苏有青开始研究蘸料。
她切下一块不知是哪个时节的青梅,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试味,却被酸得打了个激灵。
苏有青没料到会被这梅子袭击,味蕾缓过劲后却又是一阵满意。这正是她想要的味道。
苏有青将梅子细细切作颗粒,转头又开始研究甜味。
她不知自己拿来的片糖是哪种糖,先敲下了一小块尝试甜度。而后苏有青找来块粗布包裹住整块片糖,用刀背将其拍碎,又将碎糖倒进小碗中,和酸梅粒拌匀。
咸辣的味碟倒没什么难度。苏有青将盐与花椒茱萸一同研磨,试过两次后便定下了这一碟。
酸梅还需多渍一会儿方能炒作梅酱,苏有青干脆离了灶台,继续去配菜案几上挑拣。
她尚未想好要如何炙熟颈肉,眼下只好对着长几遐思。
若实在别无它法,直接铁锅煎熟也成,苏有青相信自己的水准还不至于糊锅,只是觉得可以有更好的口感。
炭烤出的口味也应不错,只是蜜汁肉块中已加过蜂蜜,再用明火来炙反而易焦。盐味肉块则又没必要,方才第一轮取菜时她还拿走了瓦片,准备在炙熟盐味肉块后再用茶叶熏制,此前若还要用炭烤反倒抢睛。
苏有青渐想渐入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到周遭的声响喊回了她。
她仍站在原地,只是视线顺着声音寻去,看到颜惜禾拎着两把菜刀,左右手同时开弓,不知是在剁什么。
再一转头,苏有青又看到隔壁灶的苏诣在往鸭腹里塞小料。
苏有青收回目光,咂了咂嘴。
她记得苏诣在比试中做的是八宝鸭。她没吃过八宝鸭,不过这会儿突然馋烤鸭了。
然而按这里的器具,她顶多能包上一圈黄土、做出个叫花鸭。
思及此,苏有青扬了扬眉。好像还真叫她想出法子了。
正巧有品鉴官路过,苏有青喊住那人,明知故问般地询问:“院内的工具都可以使用吗?”
品鉴官面无表情道过“是。姑娘自便。”便匆匆离开。
方才厨下有比试者要求添些配菜,他正急着去取。
得到确切答案的苏有青多了一重心安。她直奔向墙角的荷花池,伸直胳膊后接连摘下好几片。
望过四周的布置,苏有青又抓起靠墙放着的铁锹,锹起几铲土送去自己的灶前。
正忙着的品鉴官一回身,瞧见她手上的铁锹不禁瞠目,却又不置一言。
稍远处,扎堆的品鉴官里正有人往苏有青那边打量,还同身边人私语。
苏火阳只能假装听不见。她也不知苏有青想做些什么,心中悄悄打鼓,面上的微笑也有些许僵硬。
苏有青不管旁人的心思,到底她并未违规。
好借好还,再次解决问题的苏有青将铁锹放回原位,路过配料区时瞧见那品鉴官正往桌上放置新取来的配菜,便又顺手带走一份刚摆出来的苏子叶。
苏有青正要回灶台前继续料理时,表哥也刚好走了过来。
看到她手中托着的叶片,表哥先是面色一滞,随即又嗤笑道:“我竟不知,你拿的那块凹糟肉还用得上苏子?”
怕是想诈出她将做何菜,苏有青也哼笑了两声:“表哥倒是爱关心旁人。不过有这心思还是留着多盯看你的锅吧,可别在比试中同上次一样烧糊了。”
表哥只觉这纸老虎当真是嘴硬,落得那份颈肉,即便有再多配料也是无力回天,此刻竟还能支起一番假气势。他便道:“你便笑吧,怕是待比试结束便笑不出声了。需知姜还是老的辣。”
分明差不出两岁,话里话外却都是教导后辈的意味,苏有青伶牙俐齿地回道:“表哥不如先想想哪间猪槽待着更舒服呢。”
表哥摇摇头,猜这表妹怕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拿起份苏子叶便走了。
苏有青有些好笑。合着拦下她又说这半天话,原是表哥怕他想要的苏子叶被人抢用吗。
揣着经了番唇枪舌剑的苏子叶,苏有青再回了灶台前。酸梅这会子已糖渍得到位,便可以准备炒酱了。
她将碗中的汁水果肉一齐倒进锅中翻炒,再撒进点点盐末衬出甜味。待锅中姜黄色的酱汁冒出粘稠的大气泡,酸梅酱便也已完成。苏有青看向续香的品鉴官,时候才过去一个多时辰。
往锅中倒入以防干烧的凉水,她坐在灶口,将柴火烧旺。
搛起颈肉,苏有青挑走沾连的腌料,用洗净的荷叶裹紧肉块。她又将方才铲出的土加水搅成泥,往荷叶外裹上指节厚的一圈黄泥。
苏有青拿起火钳,抽出烧得正旺的那根粗柴火,小心地在草木灰中刨出两个坑后,将做好标记的泥块塞进隐有火星的柴火正中,用炉灰埋好。
待一刻钟后再将火星熄灭些,她便只剩收尾工作了。
苏有青四处盘盘看看,等得都有些无聊了。好不容易过去半个时辰,她找来小泥炉,将瓦片搁在炉子上烧烫,又铺上一层荷叶。
苏有青夹起标记过的泥块,敲碎后取出盐味颈肉,放在荷叶正中,在周围撒上了一圈茶叶。她点燃茶叶,待激出茶香又灭了明火后往肉块上覆了层叶片,又用方才烧硬的泥壳压在荷叶上,将这一套包袱放在灶台的烧火口,用余温继续熏香。
“各位新厨请注意,本次比试还剩两刻钟。”苏有青又发一阵呆,直到苏火阳的声音再一次在膳房中响起。
把握着时间,她腾空台面与砧板,取出肉块,闻着香味将空出的瓦片盛上炭,上面放着高脚铜盘。
颈肉还在直冒热气。苏有青先将苏子叶分放在铜盘两边,又将颈肉斜切出薄片,依着口味分别叠放在两边的苏子叶前,中间再搁上酸梅酱与椒盐粉。
再打量两眼,苏有青往蜜味炙颈肉上放了两根芫荽叶,最后捏起一撮茶叶搓碎、偏偏地撒在铜盘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