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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我的奴仆 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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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恭敬地问:“小姐要去何处?”
柳芸掀开车帘:“去陶肆。”
柳家陶肆是柳芸的外曾祖父一手创立的。柳芸的外曾祖父儿时云游四方,机缘巧合遇到一位能人,拜其为师,习得一手做陶的好手艺。
一次宴席上,县令随意夸赞了几句陶瓷碗碟做工精致,手感温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县令手下立刻派人查到这陶瓷碗碟的制作者乃是柳家,从此长安的贵人们便常常从柳家陶肆采购陶瓷。
陶肆到柳芸母亲这一辈,已经积累了不少的家底,也算得上叫得上名的富商。柳芸的父亲就是入赘成为了柳家的女婿,继承了柳家的产业。
到了地,柳芸跳下车,门口的伙计自然认得东家的大小姐,乐呵呵迎上来:“大小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柳芸平时确实不爱来陶肆,一般只有逢年过节,父亲提着她衣领子来慰问伙计们,她才会来这里。
至于她今天为何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小混混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父亲真的要将陶肆传给那少年吗?
柳芸不敢赌,但她是绝对不会将陶肆拱手让人的。
母亲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制作瓷器,柳芸记得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芸娘,一定要好好守护陶肆……”
念及此处,柳芸挺起胸脯,振振有词同那伙计道:“本小姐来学陶艺,快带我去!”
伙计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您……您说要干什么?”
柳芸圆眼瞪他,没好气:“你聋啊,我说我要学陶艺。”
伙计搓着手,有些为难:“这恐怕不行,老爷没有吩咐过……”
柳芸从衣兜里摸出几颗金锭子扔给他:“你只管带我去,出了事我自会担着。”
伙计知道东家就这一位小姐,收了钱,喜笑颜开答应:“行,大小姐随我来吧。”
伙计领着柳芸穿过层层叠叠的廊道和岔路,在一处石门前停下:“就是这儿了,学徒们都在这儿学习。已经吩咐过师傅了,大小姐若有不会的,直接请教他即可。”
柳芸点头,推开厚重的石门。
她甫一进去,屋内的人都齐齐扭头望过来。
柳芸好奇地打量四周。
屋舍是粗木架起的矮房,青灰瓦檐压得低,漏进几缕天光落在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靠墙摆着排原木案几,几台木质拉坯轮放在案上,轮盘凹槽里还积着半干的泥屑。
另一侧的矮架上码着未上釉的素坯,碗盏瓶罐叠放。
屋子正中央坐在轮盘后面的大抵是伙计口中说的师傅。
底下的凳子上坐着几个小学徒,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尊轮盘。每个人都神色认真地听着师傅授课。
台上陶匠师傅听到动静,抬眼望了过来,冲着柳芸点了点头。
学徒们是见过东家的这位小姐的,交头接耳:“我没看错吧,不会是我眼花了吧,少东家来这儿做什么?”
“听说啊,前几日东家接回了一个男孩,恐怕以后小姐的日子就不那么舒坦喽。有好戏看了?谁是少东家还不一定呢。”
“上面人的事情咱管不了,也没办法改变,还是安心忙手头的活吧!今天不把拉坯学好,师傅恐怕不会饶过我们。”
……
“揉泥排气、定中心、开孔、阔口……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现在你们可以自己尝试操作一下。”
瓷泥坨在旋转的轮盘上,柳芸指尖沾了点清水,轻轻覆盖其上。
她模仿着师傅的样子,掌心贴紧泥身跟着轮速慢转,先扶出圆润的腹,再勾着指腹向上收窄,指节抵着泥壁定形。
水混着瓷泥在指缝间滑过,轮盘嗡鸣里,粗拙的泥坨慢慢凝出流畅的瓶身弧度。
眼看就要成型,柳芸不免心神起伏。
心念一动,手下就不稳,一个打岔的功夫,手下的瓶身弧度已经不尽如人意。
柳芸眉峰微蹙,调整呼吸,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允许任何东西脱离自己的掌控。
柳芸指尖轻轻调整着歪了的口沿,指腹贴着瓶身缓缓挪动,为了更好观察形状,柳芸的脸凑得极近,鼻尖不知不觉沾了点浅灰的泥星子。
台上的师傅按照小伙计的嘱托一直留心此处的动静。
看到小姑娘有模有样的动作,不由得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之后记得及时反思。温故而知新。”师傅嘱咐诸位学徒。
柳芸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忆课上学的东西,觉得意犹未尽。
她从前怎么没觉得陶艺原来如此有趣呢?
兴高采烈跳下马车,结果一进门就见到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柳芸愉快的心情一下子就如同被一桶水兜头浇灭。
少年已经换上了新的衣物,看上去没有之前那般狼狈了。
柳芸定睛看去,他立在那儿竟似一截枯竹,肩背削薄得撑不起衣料,领口处露着突出的锁骨,骨尖硌得衣料微微凹陷。
“你过来。”柳芸招了招手。
少年一声不吭。
春桃推了他一把:“小姐叫你呢。”
少年被她一推,踉踉跄跄,没有稳住重心,直接跌倒在地上。
周遭的丫鬟们捂着嘴偷笑。
柳芸也忍不住嘲笑他:“分明是个男的,却弱不禁风的,忒丢人!”
几个丫鬟跟着哄笑,指尖点着他削薄的肩背:“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拉坯的轮盘都转不动吧,风一吹岂不是要折了?”
少年手握成拳头,撑在地面,侧脸的下颌线紧绷。他撑着墙面勉强重新站了起来。
这时,柳芸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这人从前脏兮兮的,如今清理干净才让人看清他本来的面貌。
他面色是久病似的青白,却生得一副周正骨相。眉峰利落斜挑,眼型偏长,眼尾微扬,只是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
鼻梁高挺笔直,鼻型精致,唇线分明,只是唇瓣没什么血色,泛着浅淡的粉白。
哪怕脸颊没什么肉,皮肉贴骨,也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俊底子,只是那身单薄的气色差,压得这副好相貌添了几分病弱的清伶。
柳芸打量着他的脸,凭心而论,就她短短十余载的人生阅历而言,这男孩的长相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但柳芸越看越觉得讨厌。
她用鞭子指着他,没好气地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大小姐问你,叫什么名字。”春桃伸手掐了一把少年的胳膊。
少年抬头,直直望向柳芸,嘴唇掀动:“裴济之。”
对上裴济之的眼神,柳芸觉得浑身难受。这家伙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黑黢黢的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波动,如同一波寒潭,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柳芸手腕子一扬,下一秒粗实的皮鞭便狠狠抽在裴济之削薄的后背上。
满院子的丫鬟顿时噤声。众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大小姐这是又动怒了。
裴济之的胸膛上瞬间崩开一道红痕,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紧贴在嶙峋的身体上。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肩头猛地绷紧,单薄的身子踉跄着往后趔趄半步,指节死死抠住身侧的墙壁,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
“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柳芸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嫌恶。
他垂着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却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声响,只脊背绷得笔直。
鞭梢扫过他瘦骨嶙峋的小臂,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印,血珠慢慢沁出,混着他手背上原本的薄茧,红得刺目。
“从今往后,你就当我的奴仆吧。”
柳芸将鞭子递给春桃,吩咐她:“给我端盆热水来。”
她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榻上,裴济之随着一众丫鬟们侍立在门外。
春桃办事非常利索,很快就端着木桶进屋。
她蹲下身,作势要给柳芸脱掉鞋袜。
柳芸心念一动,避开她的手:“你退下吧,让裴济之来。”
春桃躬身退下去,不一会儿,那面色惨白的少年便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屋内摆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热气蒸腾,水雾缭绕,床榻上的少女正皱眉瞪着他。
“给我洗脚。”
裴济之愣了愣,没有动弹。
柳芸不耐烦,随手抄起榻上的竹简朝他扔了过去。
裴济之没有躲,一捆竹简带着风势砸过来,正磕在他微垂的额角,竹片棱角硌得皮肉生疼,他闷哼一声偏头,散乱的竹简便哗啦啦全砸落在肩头、脊背。
他的额角迅速泛出红痕。
他僵在原地,垂着的手微微发颤,青白的脸颊上,额角的红痕格外显眼。
“你聋了吗?”柳芸厉声呵斥。
裴济之挪动步子走近几步。
木盆搁在少女的脚边,温热水汽裹着淡淡的皂角香飘上来。
他垂着眸蹲下,肩背绷得笔直,半点不肯放松,指尖蜷着块粗布巾,迟迟没有伸出去碰那盆水。
柳芸抬起脚踩在他胸膛上:“给我脱鞋。”
裴济之发白的粗布衣衫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鞋印。
他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握住少女的脚踝,将她的鞋袜缓缓褪去。
少女的玉足白皙,如同羊脂玉,脚趾圆润可爱,泛着淡淡的粉色。
柳芸将脚浸进水里,裴济之的指尖堪堪碰到水面便顿了顿,布巾擦过脚背时力道生涩又僵硬,指尖绷得发白,只草草拂过便想收手,连指腹都不肯多贴半分。
他眼睫垂得极低,掩住眸底的不耐,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喉结悄悄滚了一下,擦到脚踝时指尖刻意偏开,动作快得像在应付差事。
盆里的水轻轻晃着,他擦完便将布巾丢回盆沿,指尖沾了水也不肯拭,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偏过头不肯看半分,只剩耳尖悄悄泛了点淡红,藏着那点不愿外露的窘迫。
柳芸哪里受过这么粗糙的侍候。
她觉得这少年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猛地一抬脚,光脚将木桶掀翻,滚烫的热水直接一股脑泼在裴济之脸上身上。
裴济之浑身湿透,单薄的布衫直接贴在了皮肤上。他的脸色越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