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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宗族摊牌与西山谜影 江宁顾氏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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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顾氏宗祠,檀香缭绕。
顾景行跨过门槛时,十二位长老已端坐两侧。父亲顾鸿渊坐主位,神色肃穆。二叔顾鸿达坐在父亲右下首,指尖轻敲茶盏边缘,节奏里藏着算计。
“景行,”顾鸿渊开口,“匿名举报信称,你发行的‘资产质押券’实为空券,一旦兑付危机爆发,顾氏百年声誉将毁于一旦。”
顾景行将手中木匣置于案上,打开。
匣内分三层:上层是量产绸缎样本,流光溢彩;中层是三国合约绢帛,盖着大晟、日本、戎狄三方印玺;下层是结算数据册,墨迹犹新。
“父亲,各位长老,”他声音平稳,“此三物,便是答复。”
三长老眯眼盯着绸缎样本:“这料子……是云锦?”
“改良织机所产,效率提升三倍,成本降四成。”顾景行展开一段月白色绸缎,“已与日本商会签订三年供货协议,年订单额二十万两。”
五长老拈起一页结算数据,老花镜滑到鼻尖:“这‘跨境承兑汇票’……是何物?与银票有何不同?”
“银票是见票即付,汇票是约定未来兑付。”顾景行简单解释,“譬如戎狄商贾今日购货,可开三月期汇票,隆昌票号担保,到期凭票兑取牛银。”
二长老颤巍巍举手:“那……能烧吗?”
满堂寂静。
顾景行微怔:“烧?”
“祭祖啊!”二长老理直气壮,“往年都是烧银票给祖宗花,这汇票若是不能烧,祖宗在下面用什么?”
顾鸿达忍俊不禁,以袖掩唇。
顾景行面不改色:“汇票本质是信用凭证,烧之无用。但若祭祖需要,可兑为银票再烧。”
“麻烦!”二长老嘟囔,“还是银票实在。”
众长老窃窃私语,话题从风险审查歪到了阴间金融体系。
顾鸿渊咳嗽一声,拉回正题:“匿名举报言,你质押的资产实为虚估,一旦挤兑,票号将资不抵债。”
“举报者可有证据?”顾景行反问。
“未提供。”
“那便是诬告。”顾景行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册,“隆昌票号当前资产总额八十五万两,负债六十二万两,净资产二十三万两。质押券发行额十二万两,抵押资产估值十八万两,抵押率六成七——远高于行业五成警戒线。所有账目皆可公开核查。”
专业知识点自然融入:家族企业治理的委托代理问题。
顾鸿达忽然插话:“即便如此,你未经宗族决议便发行新券,已是越权。”
“二叔,”顾景行转向他,“三年前父亲立‘三年之约’,命我不得动用家族资本,白手起家。如今三年将满,我凭自身能力开拓三国信用网络,票号利润翻番,何来越权?”
“家族资本非仅指银两。”顾鸿达慢条斯理,“顾氏商誉、人脉、渠道,皆是你借力之物。若无‘顾’姓背书,那些外商岂会与你合作?”
“所以二叔认为,我一切成就,皆赖祖荫?”
“难道不是?”
顾景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那便请宗族决议:今日起,我名下产业与顾氏彻底切割。商誉、人脉、渠道,我一概不用。但三国合约、结算体系、改良织机专利,皆为我独立所创,顾氏不得染指。”
长老们哗然。
顾鸿渊皱眉:“景行,莫说气话。”
“非气话。”顾景行环视众人,“家族企业最大弊端,便是产权不清、决策掣肘。诸位长老关心风险,我理解。但若每项创新皆需层层上报、多方妥协,顾氏迟早被时代淘汰。”
他展开一幅简图:“我提议改革:成立‘顾氏商业委员会’,家族控股六成,剩余四成引入职业经理人持股。重大决策由委员会投票,日常经营交专业团队。如此,既保家族控制,又借市场智慧。”
“这……这不成股份制了吗?”七长老惊呼。
“正是。”顾景行点头,“委托代理问题,古已有之。东家与掌柜,本质便是委托代理。但若掌柜无股权激励,必生怠惰或贪腐。唯有利益捆绑,方能同心。”
长老们面面相觑。
这套理论对他们而言,太过前卫。
此时,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入祠堂,落在顾景行肩头。
长老们惊愕。
顾景行从容解下鸽腿竹管,展开纸条。上面是安晏然潦草字迹:
“第一,别跟老头们扯理论,直接甩数据。第二,质问举报信来源,往九王爷旧部引。第三,必要时可提‘烛龙’二字,看谁脸色变。PS:西山有大发现,见面详谈。你的咸鱼。”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将纸条收入袖中,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冷峻。
“匿名举报信,是否提及‘烛龙’?”
顾鸿达指尖一颤。
茶盏与碟轻碰,发出细微“叮”。
“烛龙……”顾鸿渊神色凝重,“你如何知此名号?”
“因为烛龙的人,昨夜刚给我送了一枚带血青铜钱。”顾景行取出檀木盒,打开,“此物关联前太子,可能涉及十年前的宫变秘辛。举报者此时发难,恐非巧合。”
祠堂内温度骤降。
前太子三字,如冰刃划破宁静。
顾鸿达强笑:“景行,莫要将商战之事扯入朝堂阴谋。”
“二叔怕了?”
“胡言!我何惧之有!”
“那便请二叔解释,”顾景行步步紧逼,“三日前,你名下粮行为何突然接收九王府旧部转移的五千石陈米?又为何与户部侍郎赵世轩密会于醉仙楼?”
顾鸿达脸色煞白。
众长老震惊。
顾鸿渊拍案而起:“鸿达,此事当真?!”
“大哥,我……我只是正常生意往来……”顾鸿达额冒冷汗。
“正常生意?”顾景行冷笑,“赵世轩正是‘那位大人’在朝中的代言人。二叔,你勾结的,是想置顾氏于死地之人。”
祠堂炸锅。
与此同时,西山密林。
安晏然盯着那张脸,脑中原书插图与眼前人影重叠。
前太子李珩。
原书中,他因“突发恶疾”于十年前薨逝,葬礼隆重。先帝悲痛,罢朝三日。
可现在,他活生生站在这里,锦衣玉袍,面容苍白却无病态,手中青铜钱币在灯笼光下泛着幽绿。
“安二小姐,”李珩微笑,“或者说……穿越者?”
安晏然脊背发凉。
他知道。
“不必惊讶。”李珩缓步走近,“烛龙耳目遍布朝野商界,你那‘复式记账法’、‘信用评级体系’,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没想到,穿越者会是女子。”
鲁巧儿护在安晏然身前,手按剑柄。
李珩瞥她一眼:“墨家传人?墨青云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你究竟想做什么?”安晏然稳住声音。
“合作。”李珩抛了抛钱币,“顾景行有才能,但太固执。他想建立的信用网络,触动太多人利益。‘那位大人’不会容许新规则取代旧秩序。”
“那位大人是谁?”
“你猜。”李珩笑意渐深,“能在朝中翻云覆雨,能让九王爷甘心为卒,能让盐帮俯首听命——这样的人,朝中有几个?”
安晏然脑中闪过几个名字,皆是一品大员。
“烛龙……是那位大人的组织?”
“是工具。”李珩纠正,“专门处理‘规则外’问题的工具。比如你,比如顾景行。”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安二小姐,你穿书而来,是为改变炮灰命运。但原书剧情有自我修正力,你越挣扎,反弹越强。唯有顺应大势,才能求生。”
“顺应你们的大势?”
“至少不是顾景行那套。”李珩退后,“他那套信用体系若成,将打破现有利益分配。朝中那些靠垄断、靠寻租、靠特权敛财的,谁会答应?”
安晏然忽然笑了:“所以你们先发制人,用‘商贾干政’、‘以夷制夏’的罪名舆论攻击?”
李珩挑眉:“你已知晓?”
“猜的。”安晏然耸肩,“老套路了。自己屁股不干净,就给改革者扣帽子。”
“那你可知,这帽子一旦扣实,顾景行将身败名裂,三国合约作废,信用网络胎死腹中?”
“所以你们挑这个时候发难。”
“时机刚好。”李珩点头,“顾景行回江宁摊牌,宗族内斗;联盟边缘成员被策反,内乱将起;舆论攻势明日见报,民心可导。三管齐下,他撑不过半月。”
安晏然沉默。
她必须传信给顾景行,但信鸽已放回。
“怕了?”李珩观察她神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加入烛龙,我可保你安家富贵,甚至……让你成为新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条件?”
“说服顾景行放弃信用网络,回归传统商路。他仍可做隆昌票号少主,但不可触动现有利益格局。”
“若我不答应?”
李珩叹息:“那便只能……清除。”
林中忽起风,灯笼摇晃。
鲁巧儿剑已出鞘半寸。
安晏然却抬手制止。
她直视李珩:“前太子殿下,您‘病逝’十年,暗中经营烛龙,当真只为辅佐‘那位大人’?”
李珩眸光微闪。
“您甘心吗?”安晏然继续,“本应是九五之尊,却隐姓埋名,做他人手中刀。即便将来‘那位大人’成事,您又能得什么?一个亲王封号?还是……兔死狗烹?”
寂静。
李珩脸上笑容终于消失。
“安二小姐,你很聪明。”他声音转冷,“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未必。”安晏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殿下可认得这个?”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螭龙纹,背面刻小字:珩。
李珩瞳孔骤缩:“你从何处得来?!”
“西山祠堂暗格。”安晏然平静道,“火场废墟中,我找到了它。殿下,您当年‘病逝’,恐怕并非自愿吧?这玉佩,是您留给心腹的信物,对吗?”
李珩呼吸微乱。
良久,他苦笑:“安晏然,你真是……出乎意料。”
“所以,”安晏然收起玉佩,“我们或许有另一种合作方式。”
“说。”
“您帮我护住顾景行,渡过此次危机。我帮您……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东西。”
李珩眯眼:“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原书所有剧情。”安晏然一字一顿,“包括‘那位大人’真正的身份,以及他未来三年的每一步棋。”
林中只有风声。
李珩凝视她,仿佛要穿透皮囊看穿灵魂。
最终,他缓缓点头:“三日期限。若三日内,你能证明你的价值,烛龙可暂不行动。”
“成交。”
李珩转身,步入黑暗前,抛来一句:“明日《江宁日报》头版,记得看。”
身影消失。
鲁巧儿松口气,剑归鞘:“小姐,您真信他?”
“不信。”安晏然抹了把冷汗,“但能拖三天是三天。快,我们得另找方式联系顾景行。”
“怎么找?”
安晏然眼珠一转:“我记得……江宁城有家‘飞云驿’,专送加急密信?”
“有是有,但价格昂贵,且需担保。”
“就用顾景行的名号担保。”安晏然咧嘴,“反正他迟早要知道,我把他给卖了。”
她掏出炭笔与小本,快速书写:
“顾木头,紧急情况汇总如下(请当PPT看):
烛龙头目=前太子李珩,疑似被‘那位大人’控制,可争取。
明日《江宁日报》将有舆论攻击,罪名‘商贾干政’‘以夷制夏’,建议提前准备公关话术(附应对要点:①强调惠民利国 ②拉拢清流文人发声 ③公布三国合约红利数据)。
联盟内鬼名单已掌握部分,暂不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西山有更多线索,涉及十年前宫变,可能与顾父之死有关。
我暂时安全,李珩给三天缓冲期。但你得快,三天后若我无新价值,他可能反水。
行动建议:先搞定宗族,再应对舆论,最后清理内鬼。顺序不可乱。
你的咸鱼,于西山险境中依旧保持优雅。”
她把纸条塞进竹管,递给鲁巧儿:“去飞云驿,加急,最贵那种。钱……记顾景行账上。”
鲁巧儿嘴角抽搐:“小姐,您这样会被顾公子骂的。”
“骂就骂呗。”安晏然瘫坐树下,“咸鱼的人生信条:能蹭则蹭,能坑则坑。再说了,我这是在救他事业,收点情报费怎么了?”
两人忍不住笑。
紧张气氛被这无赖作风冲淡些许。
但安晏然心里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江宁宗祠内,表决正在进行。
顾鸿达被暂时禁足,等待审查。长老们态度松动,但仍有疑虑。
顾景行正要抛出最后筹码,忽见亲信匆匆入内,附耳低语。
他神色微变。
旋即恢复平静,对众长老道:“刚刚收到消息,明日《江宁日报》将刊文抨击隆昌票号‘勾结外邦、动摇国本’。舆论战,已打响。”
长老们惊怒。
顾景行却笑了:“来得正好。”
他展开安晏然那份“PPT要点”的抄本(亲信已快速誊写),朗声道:
“诸位,这便是应对之策。舆论危机,本质是话语权争夺。他们扣帽子,我们摆事实。他们煽动情绪,我们公布数据。他们靠权贵,我们靠百姓。”
“如何靠百姓?”大长老问。
“三国信用网络一旦建成,中小商户融资成本将降三成,货物流转效率翻倍,市面物价趋稳——这才是真正的惠民利国。”顾景行环视众人,“明日,我们不仅要回应,更要主动召开‘三国合约惠民说明会’,邀江宁百姓、商户代表、书院学子参加。让事实说话。”
“可时间紧迫……”
“已安排妥当。”顾景行望向门外,“安小姐在西山,已为我们争取了三天时间。这三天,足够逆转乾坤。”
长老们面面相觑。
最终,顾鸿渊拍板:“准。”
表决通过。
顾氏商业委员会改革方案,以九票赞成、三票反对,正式启动。
顾景行走出祠堂时,暮色已深。
亲信递上飞云驿密信账单:加急费五十两。
他瞥了一眼,摇头失笑。
这个安晏然……
但笑意很快收敛。
他望向西山方向,眸色沉凝。
三日缓冲期。
他必须在这三天内,完成宗族整顿、舆论反击、内鬼清理,并查出父亲死因真相。
以及,确保她的安全。
夜风起,卷落几片梧桐叶。
顾景行握紧手中纸条,那上面还有她炭笔的余温。
“等我。”他低声说。
次日清晨,《江宁日报》头版头条如期刊出,标题触目惊心:“隆昌票号勾结外邦,欲以夷制夏动摇国本”。但同一时间,江宁城各处茶楼、书院、市集,突然出现大量手抄小报,标题却是:“三国信用网络惠民十问十答——来自隆昌票号的真相”。
舆论战,正式开打。
而西山深处,安晏然在祠堂废墟下,发现了第二处暗格。
里面不是钱币,也不是玉佩。
而是一卷泛黄的……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