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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织机革命与资产之翼 宁波港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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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港海风咸湿,混着桐油与生铁的味道。
顾景行立在船坞二层回廊,俯视下方忙碌的工坊。十二台改良织机一字排开,每台前立着两名工匠——一人投纬,一人理经。梭子飞窜如银鱼,纬线以肉眼难追的速度交织成布。
松本一郎手持节拍器,神情如鉴宝般专注:“每台日产绸缎三丈,较传统织机提升五倍。但齿轮磨损率也高,需每旬检修一次。”
“检修成本可纳入‘技术授权费’包干。”顾景行目光扫过账簿,“日本商会首批订购三十台,预付三成定金。若半年内故障率低于约定值,尾款结清后,再续订五十台。”
松本挑眉:“顾公子这‘故障率挂钩付款’,倒像现代的质量保证金条款。”
“本就是。”顾景行唇角微扬,“安小姐说,这叫‘将风险与收益对齐’。”
众工匠窃笑。
顾景行转向松本:“量产的关键,在标准化。齿轮、轴承、梭箱——所有部件需统一规格,异地工匠也能组装维修。”
松本颔首:“这正是日本商会的强项。我已从长崎调来十名器械匠,专攻标准化生产。”他顿了顿,“但顾公子,三十台织机预付定金便是九千两,日本商会现金流吃紧。能否……以货易货?”
“可用‘信用汇票’贴现。”顾景行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隆昌票号新推的‘跨境资产质押券’——日本商会将未来半年的绸缎销售权质押给票号,票号按预估销售额的七成提前放款。销售实现后,票号从货款中直接扣回本息。”
松本细读条款,眼睛渐亮:“这相当于把未来收入‘折现’了。但若销售不及预期,质押物价值不足覆盖本息,如何?”
“设‘超额抵押’与‘分级偿付’。”顾景行指条文,“质押的销售权价值,按最保守预估也达一万五千两,票号只放九千两,抵押率150%。回款时,优先偿付票号本息,剩余利润才归日本商会。若销售不佳,票号有权处置质押物——即后续生产的所有绸缎。”
“风险转移给了票号。”
“风险定价。”顾景行纠正,“票号收取的贴现息,已包含违约风险溢价。而日本商会获得了急需的流动资金,可加速扩产。”
松本沉吟良久,击掌:“妙!此设计,简直是为跨国贸易量身定制的金融翅膀。”
“资产之翼。”顾景行望向海天交界,“安小姐起的名字。她说,限制流不是锁链,是教你如何不用自己的翅膀,也能飞。”
陈大富躲在柱子后偷听,此时忍不住插嘴:“质押未来收入?这、这不就是借钱赌明天吗?万一戎狄那边打仗,海路断了,绸缎卖不出去……咱们岂不是要抱着三十台织机喝西北风?”鲁巧儿一把将他拽出来:“陈叔,您这悲观主义,适合去户部当风控侍郎。”陈大富猛摇头:“不去不去!户部侍郎赵世轩刚倒台,听说抄家时搜出的避灾锦囊比账本还多——这种衙门,晦气!”
笑声中,第一匹量产绸缎下线。
工匠捧布上前。缎面光润如流水,纬密均匀无瑕疵,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泽。
墨青云抽丝检验,推眼镜:“经纬强度提升三成,耐磨度增五成。此布若市售,价格可上浮三成,但成本仅增一成——利润率翻倍。”
生产效率革命的经济影响,此刻具象为手中这匹布。
顾景行抚过缎面,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亲随:“戎狄那边,有信来吗?”
“刚收到飞鸽。”亲信奉上竹管。
顾景行展信。安晏然的字迹跳脱如她本人:
“顾木头:见字如面。已抵戎狄边城‘赤谷’,见了赤那公主。她比宫宴时更飒——开场白是:‘安姑娘,我要的不是互市框架,是能让戎狄女子也掌商权的制度设计。’我当场爱了。谈了三日,初步敲定:一,戎狄设‘女子商会’,首批成员三十家,由隆昌票号提供启动信用额度;二,盐铁互市框架中嵌入‘性别配额条款’——戎狄方交易代表,至少三成为女子;三,合办‘边城纺织学堂’,传改良织机技术,但师资由双方女子工匠共担。赤那说:‘技术不藏私,商权才平等。’这格局,比大晟某些老古董强多了。另,她送我一柄镶宝石的匕首,说是戎狄女子成年礼。我回赠了江南绣帕——上面绣了只咸鱼。她大笑。总之,进展顺利,就是羊肉吃多了上火。盼归。你的咸鱼。”
信末补了行小字:“烛龙之事,我让陈大富暗中查了。他吓得连夜缝了八个护身符,但还真摸到点线索——九王府被抄前夜,有辆马车从后门出,往西山方向去了。已派人盯。你那边也小心。”
顾景行唇角扬起。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恰此时,海港方向传来号角。一艘三桅商船缓缓入港,船头旗幡绣着戎狄王庭的狼头图腾。
赤那公主的代表到了。
“时机正好。”松本抚掌,“三国信用网络,今日可签首批合作备忘录。”
顾景行颔首,却先唤来账房:“‘资产质押券’首单既成,立刻整理成案,加急送往江宁顾氏宗祠。”
“公子是要——”
“给长老会看。”顾景行目光沉静,“九千两流动资金,未动用家族一文钱,却撬动了三十台织机量产、三国贸易网络雏形。这叫‘规则内的极限杠杆’。他们若再以‘三年之约’阻挠,便是自打脸。”
限制流阶段性破解的宣言,以实绩为刃。
账房肃然应诺。
签约仪式设在船坞顶层。长案铺靛青绸,上置三国旗幡:大晟龙纹、日本樱花、戎狄狼头。
顾景行、松本、戎狄使节并立。
笔墨备妥时,顾景行忽觉袖中微震。
他不动声色侧步,指尖探入袖袋——是安晏然临行前塞的“应急锦囊”。此时囊中一物发烫。
他借整理衣襟之机,快速瞥去。
锦囊里躺着枚青铜钱币,钱文模糊,但边缘刻着极小的篆字:烛龙睁目,西山有祠。
钱币温热,似刚被谁握过。
顾景行神色不变,将锦囊收回。
签约继续。
三国代表落印,互换文书。掌声响起时,窗外忽飘起细雨。
海天濛濛。
仪式毕,顾景行独留回廊。
亲信低声报:“公子,西山那边探到了。确实有座荒废的山祠,但三日前……被人烧了。”
“烧了?”
“灰烬中检出火油残迹,应是人为。但祠中神像下,有个暗格被撬开,里面空了。”
烛龙取走了东西。
或者说,烛龙在掩盖痕迹。
顾景行沉默望雨。
良久,他开口:“传信给安小姐,戎狄事毕后,不必返江南。直接去西山与我汇合。”
“公子要亲自查?”
“不止。”顾景行转身,眸底映着海港灯火,“烛龙在暗,我们在明。但若我们将‘三国信用网络’做成阳光下的丰碑,所有阴影,自然无处藏身。”
“可长老会那边——”
“明日我回江宁。”顾景行语气平淡,“带着量产绸缎与三国合约,去见父亲。”
“公子是要……提前解除三年之约?”
“是证明,约定已无意义。”顾景行望向北方,“我的翅膀,早已不是顾氏的家资本。是信用,是技术,是她。”
雨丝斜织,如经纬。
远处工坊灯火通明,织机声隆隆如潮,似新时代的鼓点。
但顾景行知道,烛龙在听。
当夜,宁波港驿馆。顾景行沐浴后准备就寝,忽闻窗棂轻叩。
开窗,见一只信鸽脚系竹管,管中无信,只一枚带血的青铜钱币——与他锦囊中那枚,一模一样。
钱币血渍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