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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风险对冲与舆论战 城南码头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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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码头废墟,焦木刺鼻。
安晏然踩过炭渣,靴底黢黑。顾景行跟在她身后,晨雾浸湿肩头。
“损失清单。”陈大富递册子,手指抖,“盐三千引,铁五百担,绸缎八十箱……全烧了。码头封闭至少半月,漕帮那边要求赔偿误工费。”
咸鱼翻册子,面色平静。
胖掌柜急:“安、安姑娘,您咋不骂街?这要是换我,早哭晕过去了!”
“骂街有用的话,九王爷早改行说相声了。”她合上册子,“现在重要的是——他下一步砸哪。”
顾景行远眺江面:“烧库封港是明招。暗招该来了。”
话音未落,沈砚急匆匆跑来,手里攥张皱巴巴的纸。
“小姐!茶馆……茶馆说书人今早开场,讲咱们联盟走私军械、勾结倭寇!”
众人一惊。
秦月瑶抢过纸念:“‘隆昌票号暗通海匪,盐铁私运祸国殃民’……这、这胡说八道!”
安晏然却咧嘴。
陈大富哆嗦:“还、还笑?”
“笑他们创意匮乏。”咸鱼弹纸,“走私军械账簿刚被盗,他们就编这出——典型的‘信息滞后型造谣’。现代公关战最低级手法:用旧闻炒冷饭。”
沈砚茫然:“公关战?”
“就是……舆论战。”她解释,“九王爷知道硬打不过,改用软刀子:破坏联盟商誉,让客户不敢合作,官府不得不查。”
秦月瑶慌:“那怎么办?派人去茶馆对峙?”
“不。”顾景行摇头,“对峙等于承认话题热度。越争,谣言传越广。”
“那……”
咸鱼举手:“我有个更缺德的点子。”
众人看她。
“咱们也雇说书人。”她眨眼,“但不说自己,说别人。”
“说谁?”
“九王爷他舅公的二表侄的三姨娘——的猫。”安晏然正经脸,“编段子:某王爷爱猫成痴,为给猫建金窝,贪污盐税三千两。猫嫌窝太俗,挠花王爷脸。”
陈大富傻眼:“这、这有人信?”
“真相不重要,娱乐性重要。”她掰手指,“舆论战本质是注意力争夺。咱们用更猎奇的故事分流听众,同时暗戳戳点出‘盐税贪污’关键词——听众自会联想。”
沈砚举手:“可、可咱们哪有钱雇那么多说书人?”
“不用钱。”顾景行忽然接话,“用‘分红权’。”
众人愣。
他解释:“联盟旗下有茶馆十二家。咱们让利两成,邀说书人入股,每日讲一段‘盐税奇谭’。故事由咱们提供,讲得好,月底多分红。”
安晏然拍他肩:“顾同学,你很有做水军头子的潜质。”
顾景行无奈:“……这是风险对冲。”
“啥对冲?”陈大富问。
“现代金融概念。”咸鱼掏炭笔,地上画图,“假设你有一百两银子,全存钱庄——若钱庄倒闭,全亏。但若分存三家钱庄、买点田产、再投个小生意,一家亏了,其他还能补。这叫‘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
她指废墟:“九王爷烧了咱们一个篮子。但咱们还有其他篮子:盐引业务、绣坊、票号、茶馆……甚至松本的海外线。”
秦月瑶恍然:“所以舆论战也是……对冲?”
“对。”安晏然点头,“他用谣言攻击商誉,咱们用故事对冲注意力。他用烧库打击物流,咱们用多渠道对冲供应链风险。”
她站起,拍手上灰:“现在,启动内部清洗第二步——忠诚度测试。”
陈大富紧张:“咋、咋测?”
“简单。”咸鱼咧嘴,“你等会儿去账房,大声抱怨:联盟快完了,你想卷铺盖回老家。然后‘不小心’掉张假地契,上面写你在邻县买了宅子,准备跑路。”
“然、然后?”
“然后看谁最快把这消息传给九王府。”顾景行补充,“内奸会急于表功。”
胖掌柜脸白:“可、可要是没人传……?”
“那就说明咱们团队铁板一块。”安晏然拍拍他肩,“放心,地契是假的,宅子也是我瞎编的。”
陈大富哭丧脸:“安姑娘,我这演技……上次装病被郎中戳穿,喝了三斤黄连汤。”
众人憋笑。
秦月瑶捂嘴:“陈掌柜,你就当演话本子。我给你搭戏——我等会儿去‘劝’你,说你不能抛下联盟。”
“对对,最好吵一架。”咸鱼兴奋,“要摔算盘,摔账本,摔……摔个不值钱的。”
“我的算盘很值钱!”胖掌柜抱紧腰间铁算盘。
顾景行摇头:“用我的砚台。仿品,三钱银子。”
计划定下。
陈大富赴刑场般走向账房。秦月瑶深呼吸,跟上去。
安晏然和顾景行躲隔壁密室,耳贴墙。
“现代企业风控部实地演练。”咸鱼小声,“刺激不?”
顾景行瞥她:“你好像很享受。”
“那当然。比看宫斗剧带劲多了——还是现场直播。”
墙那头传来陈大富夸张的哭嚎:“完啦!全完啦!码头烧了,谣言四起,这联盟迟早要散!”
秦月瑶劝:“陈掌柜莫慌,晏然和顾公子定有办法……”
“有啥办法?他们自己都吵翻了!”胖掌柜入戏,“我算看透了,这生意做不成!我、我老家宅子都买好了,明天就回!”
“啪嗒”——疑似地契落地声。
秦月瑶惊呼:“你、你竟私置产业?!”
“我、我我……我这是未雨绸缪!”
两人越吵越响,最后传来摔砚台声——顾景行的仿品英勇就义。
密室这边,咸鱼竖大拇指。
顾景行扶额:“我的砚台……”
“回头赔你个真的。”她憋笑,“紫金砚,带龙纹。”
墙那头静了。
接下来是等待。
暗哨布满账房四周,盯每一个进出者。
半个时辰后,绣坊小丫鬟阿翠端茶点进账房“劝和”。又过一刻钟,她借口“取丝线”出门。
暗哨跟上。
胭脂铺。阿翠与掌柜低语,递过纸条。
暗卫伏屋顶,窃听不全,但关键词:“陈掌柜跑路……宅子邻县……速报。”
情报送出。
阿翠回绣坊时,被“恰好”路过的秦月瑶叫住。
“阿翠,丝线取到了?”
“取、取到了。”阿翠低头。
秦月瑶看她手指——没拿丝线,袖口却有胭脂铺特有的朱砂印痕。
心沉下去。
但她微笑:“快去忙吧。”
转身,眼泪砸在衣襟上。
密室收网。
阿翠被抓时,没反抗,只跪地磕头:“小姐……他们抓了我弟弟。在冯公公庄子上做苦役。说若不听话,就……就把他卖到矿里。”
安晏然扶额。
又是家人胁迫。九王爷和冯保的招数,单调得令人心疼。
“你传了什么?”她问。
“最初是绣坊账目……后来是秦姑娘的行程……”阿翠泣不成声,“昨天、昨天他们让盯刘顺娘亲……”
“为什么盯她?”
“说……说刘顺娘亲可能偷听了庄头和档案宫女的交易细节。”
咸鱼与顾景行对视。
档案宫女。
刘顺娘亲提过的“宫里贵人”,冯保的对食,管档案——宫廷黑市情报网终端。
“她叫什么?”顾景行问。
“不、不知全名……只听庄头叫她‘兰姑姑’。”
安晏然记下。
“你弟弟的事,我们想办法。”她扶起阿翠,“但接下来,你得继续‘传情报’——传我们给的。”
阿翠猛点头。
双面间谍,再加一员。
清洗结束,联盟内鬼暂清。但气氛压抑。
秦月瑶红眼回绣坊,闭门不出。
陈大富蹲废墟边,对烧焦的算盘珠子发呆。
沈砚默默清理炭渣。
顾景行站江边,背影孤直。
咸鱼走过去,递给他半块烧糊的饴糖。
“哪来的?”他问。
“火场里捡的。焦了,但甜味还在。”
顾景行接过,含进嘴里。
苦甜交织。
“我是不是……太冷血了?”安晏然忽然问,“用盟友当饵,设计测试,眼睁睁看他们煎熬。”
他转头:“若不用饵,内奸继续泄露情报,下次烧的可能是绣坊、票号、甚至秦姑娘的命。”
咸鱼低头。
现代商业伦理课上,教授讲“ utilitarian approach”(功利主义):为最大多数人最大利益,有时需牺牲少数。她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亲手实践。
“但我还是难受。”她哑声。
顾景行拉她入怀。
炭灰味混着他身上清冽墨香。
“我也难受。”他低语,“刘顺娘亲吓出病,阿翠弟弟生死未卜,陈掌柜的算盘珠子……是他爹传的。”
咸鱼眼眶一热。
“那你还配合我演戏?”
“因为……”他停顿,“你是我风险对冲里,最重要的那项资产。”
安晏然愣住。
“啥比喻?”
“金融术语。”顾景行眼底有浅笑,“资产配置中,有些资产波动大但收益高,有些稳定但增长慢。最好的组合是互补——你擅长奇谋破局,我擅长稳守根基。咱们对冲,抗风险能力翻倍。”
咸鱼破涕为笑:“所以我是‘高风险高收益资产’?”
“嗯。”他收紧手臂,“而我是‘稳健型债券’。你亏了,我兜底;我僵了,你破局。”
“那分红咋算?”
“五五开。永续。”
她埋在他胸口,闷声:“顾景行,你最近情话水平见长啊……都带金融模型了。”
“跟你学的。”
两人依偎。
江风带潮气,吹散些许焦味。
远处,说书人拍醒木,新段子开场:“话说某王爷,爱猫如命,为猫建金屋,贪盐税三千两!那猫却嫌铜臭,一爪挠花王爷脸——”
听众哄笑。
茶馆老板擦汗,偷偷数今日客流量——比平日多三成。
分红有望。
傍晚,松本一郎密信到。
不是信鸽,是信鸽的替身——一只灰麻雀,脚上绑微缩竹简。
顾景行译密码。
“在下已抵长崎,安全。账簿复印件存荷兰银行保险箱。另,听闻九王爷联合闽浙商帮,欲以‘走私军械’罪名联名上奏,请朝廷彻查联盟。此乃‘B计划’第二步。建议启动风险对冲预案:政治关系备份。”
政治关系备份。
安晏然咀嚼这个词。
“咱们在朝中……有备份吗?”她问。
顾景行沉默。
良久,他道:“李清风知府算半个。但他权限仅限扬州。更高层……没有。”
“那就造一个。”
“怎么造?”
咸鱼踱步:“现代企业搞政治关系,常用‘智库’‘政策建议’‘行业标准制定’——把自己打造成不可或缺的顾问角色。”
她停步:“咱们可以编一本《大周盐铁贸易合规白皮书》,提出‘信用评级体系’‘行业协会自律章程’,然后……递给有改革心思的朝官。”
“谁会接?”
“户部侍郎,王守诚。”顾景行忽然道,“他近年力推税制改革,但遭保守派阻挠。若咱们的白皮书能帮他论证‘信用体系可增税收’,他或会关注。”
安晏然拍手:“那就干!找李知府引荐,递白皮书。”
“但时间紧。”顾景行皱眉,“编书至少半月,九王爷的联名奏折可能十日内就到。”
“不用全书。”咸鱼眨眼,“先写‘执行摘要’加‘核心框架’,二十页够了。重点不是内容多深,是概念够新——新到让王侍郎眼前一亮,想保咱们继续研究。”
说干就干。
当夜,密室烛火通明。安晏然口述现代信用体系框架,顾景行润色文言,沈砚抄录。
陈大富负责后勤——端茶倒水,兼偷师。
“安姑娘,‘违约概率模型’是啥?”胖掌柜问。
“就是……预测借钱人会不会赖账的算法。”咸鱼简化,“比如,看他过去还款记录、资产状况、行业景气度……打分。分低,利率高或拒贷。”
陈大富恍然:“就跟咱们票号看人衣冠、宅邸、保人一样!”
“对,但更系统。”
“那‘风险对冲’在盐铁里咋用?”
安晏然举例:“假设咱们同时做盐和铁。若盐价跌,铁价可能涨——因为战事需铁。两头做,整体风险平滑。”
“哦……就是别只卖一样。”
“对。”
胖掌柜挠头:“听起来……跟乡下大娘养鸡又养猪一个理儿。”
众人笑。
秦月瑶推门进来,端莲子羹:“熬了一锅,大家暖暖。”
眼眶还红,但神色已稳。
咸鱼接过碗:“秦姐姐……”
“我没事。”秦月瑶微笑,“阿翠弟弟,咱们救。内奸,咱们防。日子还得过。”
她看向安晏然:“晏然,你教我的‘风险对冲’,我想用在绣坊——以后不只接官家订单,也接民间定制。官家若刁难,民间还能撑。”
咸鱼竖大拇指:“学霸!”
气氛回暖。
烛光下,五人围桌,写白皮书,喝甜羹,偶尔穿插陈大富的“金融朴素理解”引发笑声。
仿佛废墟上的临时家庭。
子夜,初稿成。
顾景行审阅,提笔添句:“古之善商者,不争一时之利,而争百年之信。信立,则货通天下;信毁,则财散如沙。”
安晏然探头:“顾同学,你这句……很有水平啊。”
“跟你学的。”他耳根微红。
咸鱼咧嘴。
正要休息,窗外忽掠过黑影。
暗卫急报:“有人射箭传书,钉在门柱!”
取来看,无署名,只一行字:
“交‘那件东西’,停手。否则,下次烧的不是库,是你在意的人。”
安晏然手一颤。
“那件东西”?
她有什么东西,值得九王爷这般大动干戈?
穿越带来的手机?早没电成板砖了。
现代知识?她一直在用啊。
还是……原主遗物?
她看向顾景行。
他面色沉冷:“他知道咱们有账簿复印件。但这不够‘那件东西’级别。”
“所以……”咸鱼喃喃,“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连自己都不知道?”
烛火摇曳。
窗外,夜色浓如墨。
而棋盘另一端的执子者,终于亮出了真正的目标。
不是毁联盟。
是要一件东西。
一件足以颠覆局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