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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天的秘密 ...


  •   九月的篮球馆,空气里总是浮着一层细密的汗水和塑胶混合的味道。
      池予安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的角落里,膝上摊着素描本。铅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精准地勾勒出场中那个奔跑的身影——5号球衣,蓝白相间,已经被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他正压低重心运球突破,左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模糊的弧线,绳端那颗暗红色的朱砂珠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陈栖楠。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池予安目不转睛的看着球场。陈栖楠刚刚晃过防守队员,跃起投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好球!”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栖楠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被冲上来的队友搂住肩膀,一群人笑闹着揉他的头发。他笑着躲闪,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他总是这样,像一枚小太阳,走到哪儿就把光和热带到哪儿。打球打得好,游戏也打得好,性格开朗,说话有趣,笑起来干净又耀眼,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池予安垂下眼,继续画画。她画他撩起衣摆擦汗时露出的腰线,画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画他系鞋带时低垂的睫毛。
      “予安,你又在画楠哥啊?”旁边的林薇探过头来,笑嘻嘻地问,“这都第几张了?我看你能给他出本个人画册集了。”
      “练习人物动态呗。”池予安语气平静,手上没停。
      “练习需要每场比赛都来?需要画他喝水擦汗系鞋带的所有细节?”林薇揶揄地眨眨眼,“承认吧,你就是对他有非分之想。”
      池予安没接话。她翻到素描本新的一页,开始画他此刻的样子——正被几个女生围着递水递毛巾,他笑着摆手,自己从场边拿起水瓶。
      他总是很受欢迎。池见夏知道。从小到大,跟在他身后的女生就没断过。小学时往他抽屉里塞糖果的,中学时堵在球场边送饮料的,大学了还变本加厉。
      可他好像……一直没跟谁真正在一起过。
      “赢了赢了!”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78比65。人群涌向场中央,陈栖楠又被抛了起来,他在半空中笑着挥手,汗珠从发梢甩出去,在灯光下碎成细碎的光点。
      池见夏合上素描本,塞进帆布包里,起身往外走。
      “诶?不等楠哥一起啊?”林薇在后面喊。
      “人太多了。”池予安头也不回,“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篮球馆后面一条僻静的小路,两边种满了银杏。初秋的叶子刚刚开始泛黄,在傍晚的风里沙沙作响,像是窃窃私语。
      池予安靠在树干上,从包里摸出保温杯,小口喝着温热的桂花茶。眼睛却盯着篮球馆的后门。
      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
      陈栖楠背着运动包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换了干净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他看到池见夏,眼睛立刻弯起来,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来。”池予安把保温杯递过去,“喝点?”
      陈栖楠很自然地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还是你泡的桂花茶好喝,甜度刚好。”
      “那是因为我只给你放了一颗冰糖。”池见夏接过杯子盖好,“别人我都放两颗。”
      陈栖楠挑眉,凑近一点:“哦?原来我在你这儿还有特殊待遇?”
      他的脸离得很近,池予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香味,混着刚洗过澡的水汽。她往后缩了缩,耳根有点热:“少废话,饿死了,吃饭去。”
      “想吃什么?”陈栖楠很顺手地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
      “火锅。”
      “上周才吃过。”
      “烤肉。”
      “上火。”
      “日料。”
      “生冷。”陈栖楠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一句一句地反驳。
      池见夏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瞪他:“陈栖楠,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她瞪人的时候眼睛圆圆的,嘴唇紧紧闭起,像只被惹毛了的小仓鼠。陈栖楠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逗你的。走吧,知道有家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清汤的,不辣不上火,保证合你胃口。”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揉她头发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池予安僵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小声嘀咕:“哼,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陈栖楠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他们认识十二年了。从小学三年级她转学过来,被老师安排坐在他后面开始。那时候的她瘦瘦小小,不太爱说话,却总爱跟在他后面。他打球,她就坐在场边画画;他去网吧打游戏,她就带着作业在旁边写;他跟朋友出去玩,她也总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吵不闹,像条小小的尾巴。
      一开始他觉得烦,问过她:“你老跟着我干嘛?”
      她当时仰着小脸,很认真地说:“因为你看起来知道该往哪里走。”
      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她递过来的温水,习惯了她画满他各种动作的素描本,习惯了她说话时偶尔不自觉冒出来的、只对他才会有的娇憨语气。
      就像现在。
      “对了,”陈栖楠想起什么,“下周末我爸妈让我回家吃饭,可能不能陪你去看那个画展了。”
      池予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平平:“哦。”
      “生气了?”陈栖楠侧头看她,故意拖长音调。
      “没有。”她还是那副平淡语气,“你去就是了。”
      陈栖楠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她耳边:“真没生气?那我真去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池予安猛地转过头,眉头皱起,眼睛瞪得更圆:“你去啊!谁拦着你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语气太冲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赌气,尾音还有点发颤。
      陈栖楠也愣住了。他看着池见夏,看着她眼睛里瞬间闪过的一丝慌乱和懊恼,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陷了一小块。
      “骗你的。”他放软了声音,伸手轻轻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子,“我跟他们说好了,下周要陪一个重要的人去看画展,改天再回去吃饭。”
      池予安眨了眨眼,睫毛湿漉漉的:“重要的人?”
      “嗯。”陈栖楠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特别特别重要。”
      池予安别开脸,耳尖红透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那点小小的雀跃:“谁、谁要你陪了……油嘴滑舌。”
      “我要你陪,行了吧?”陈栖楠笑着跟上去,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没你陪着,我看画展都看不懂,吃饭都不香,打游戏都没劲,打球都没人递水——”
      “闭嘴!”池予安捂住耳朵,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落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走到火锅店门口时,陈栖楠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先进去点菜,我接个电话。”他说着,走到路边。
      池予安点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热气混合着牛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里人声鼎沸。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窗外。
      陈栖楠背对着她站在路灯下,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却挺得很直。池予安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却能看出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握着手机的手指也收得很紧。
      这不是他平时接电话的样子。
      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大约五分钟后,陈栖楠推门进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笑着走过来坐下:“点好了吗?”
      “还没,等你。”池予安把菜单推过去,状似无意地问,“谁的电话?”
      “我爸。”陈栖楠接过菜单,低头看着,语气随意,“问问我最近的情况。”
      池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睛弯弯的,好像刚才那个在路灯下绷紧侧脸的人不是他。
      可池予安知道,他在说谎。
      或者说,他没说全。
      “陈栖楠。”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陈栖楠抬起头,眼睛弯起来,“怎么了?想好吃什么了?”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池予安看着那双眼睛,刚才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
      也许是她想多了。
      “我要吃吊龙,匙柄,还有手打牛肉丸。”她拿起铅笔,在菜单上勾画,“汤底要牛骨清汤,蘸料要沙茶酱加很多很多香菜。”
      “好好好,都依你。”陈栖楠笑着摇头,“每次吃牛肉火锅都点这些,你吃不腻啊?”
      “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腻?”池予安理直气壮,“再说了,是你问我意见的。”
      “是是是,我的错。”陈栖楠举手投降,眼睛里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锅底很快端上来,牛骨汤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玻璃窗。池予安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吊龙肉,在滚汤里涮了三秒,蘸满沙茶酱,送进嘴里。
      牛肉的鲜甜和沙茶酱的咸香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吗?”陈栖楠问。
      “好吃。”池予安点头,夹起一片肉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陈栖楠愣了一下,随即张嘴接住。他咀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池予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肉,耳根又悄悄红了。
      吃到一半,陈栖楠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没立刻回,反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怎么不回?”池予安问。
      “不重要。”陈栖楠又涮了片肉放到她碗里,“专心吃饭。”
      池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拿他的手机:“我看看是谁——”
      “诶!”陈栖楠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池见夏,你现在胆子肥了啊,敢查我手机?”
      “谁查你手机了!”池予安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他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滚烫,贴着她的皮肤,热度一路烧到脸上,“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陈栖楠挑眉,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好奇是不是有女生给我发消息?是不是有人约我?”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池予安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清晰的,被温柔包裹着。每次看进这双眼睛,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笃定——这个人,全世界最爱她。
      虽然他从没说过。
      虽然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但就是知道。像知道天会亮、雨会停一样,知道这件事。
      “我才不好奇。”池予安别开脸,小声嘟囔,“爱谁谁。”
      陈栖楠低低地笑了,松开了她的手:“放心吧,没有别人。”
      池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想从他脸上分辨这句话的确切含义,可他已经转过头去叫服务员加汤了。
      热气再次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饭后,陈栖楠送池予安回家。她家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路灯比大学城那边的更亮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清晰。
      “就送到这儿吧。”池予安在小区门口停下,“你回去吧。”
      “看你进去。”陈栖楠单手插兜,站在路灯下。
      池予安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陈栖楠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小区深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陈栖楠才收起脸上的笑容。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父亲的未读微信:
      “离池家那女孩远点。她父亲的公司,最近在审计名单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小区里那栋熟悉的楼。池予安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陈栖楠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他给父亲回了条消息:
      “知道了。”
      然后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火锅店,池予安看着他眼睛时的样子。
      那么信任,那么依赖。
      他握紧了左手,腕间的朱砂珠硌着皮肤,传来细微的、温润的触感。
      出租车驶过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而在池予安家,她刚进门,母亲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夏夏,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池予安换鞋,“爸呢?”
      “在书房。”母亲走过来,帮她拿包,状似无意地问,“今天……又是和陈家那孩子一起?”
      池予安动作一顿:“嗯。”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事,早点休息吧。”
      池予安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父亲池明远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文件,眉头紧锁。见她进来,勉强笑了笑:“回来了?”
      “爸,公司……没事吧?”池予安问。
      池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能有什么事?做生意嘛,总有起起伏伏。别瞎想。”
      可池予安看见,父亲手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而他平时很少在家抽烟。
      她没再追问,轻声说了句“爸你也早点休息”,就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池予安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老旧的檀木匣子。这是外婆留下的,里面是一些零碎的老物件。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用蓝布包裹的线装册子——那是外婆年轻时的札记,记录着一些旧事和零星的家族传闻。
      池予安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段模糊的记载上:
      “……癸酉年冬,长姊携信物往云栖观,祈愿……未果。归家后郁郁,常对一朱砂珠垂泪……珠似有灵,遇缘则温……”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漫漶不清。癸酉年……池予安快速心算,最近的一个癸酉年是1993年,外婆的长姊,那应该是她的姨外婆。
      朱砂珠。
      遇缘则温。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可刚才在火锅店,当陈栖楠握住她手腕时,她确实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温热的脉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苏醒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栖楠回到自己公寓,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啤酒,站在落地窗前。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新消息:
      “下周末回家吃饭,你苏叔叔一家也来。苏妍刚从国外回来,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多聊聊。”
      陈栖楠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他仰头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躁动的火。
      他抬起左手,看向腕间的朱砂珠。
      暗红色的珠子在窗外城市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很普通,很平常。
      可刚才在火锅店,当池予安的手靠近时,它确实……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错觉。
      陈栖楠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烛火,道观,铺开的黄纸,还有谁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那些画面太模糊,抓不住。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眷恋,却真实得可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池予安:
      “安全到家了吗?”
      陈栖楠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明。他打字回复:
      “到了。早点睡,别熬夜画画。”
      “知道啦,陈老妈子。[猫猫捂耳朵.jpg]”
      他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弯,可眼神却沉了下去。
      有些事,他得弄清楚。
      关于这条手链。
      关于那些梦。
      关于……他和池予安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根植在灵魂深处的羁绊。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高楼间的气流呜呜作响。
      秋天才刚开始。
      可有些秘密,已经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破开了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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