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你一程》一鲤and瑶集

5、老太太的情歌

　　张媛总说，张萍这个老太太，这辈子就没唱过一句软话，嘴比她饭馆里的咸菜还咸，心却比煮烂的红糖汤圆还甜。

　　张媛六岁那年，爸妈的婚姻散了场，法院把她判给了母亲，她便从父姓改成了母姓，跟着张萍回了江南这座小县城。外公外婆心疼女儿，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拿出来，让张萍在老巷口开了家小饭馆，招牌就写着「张氏小炒」，门面不大，就四张桌子，却撑起了母女俩往后的日子。

　　日子过得拮据，张萍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抢新鲜的菜，剁馅、炒菜、擦桌子，忙到深夜才歇脚，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茧，眼角的细纹早早爬了上来。但张媛的日子从没缺过什么，书包是最新的，文具是最全的，每天放学去饭馆，张萍总会从灶上给她留一碗热乎的蛋炒饭，卧两个金黄的溏心蛋，嘴上却骂：“就知道吃，养你跟养头小猪似的，早晚把我吃垮。”

　　张媛也不示弱，端着碗扒拉着饭，回嘴：“谁让你手艺差，也就我不嫌弃，换别人早跑了。”说着却把蛋炒饭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油花都舔干净，张萍在一旁擦着盘子，嘴角偷偷勾着，又骂：“没出息的丫头。”

　　她们俩的相处，从来都是这样，像一对欢喜冤家，更像王莺莺和刘十三那样的损友，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把对方当成命。张媛放学就去饭馆帮忙，端盘子、收碗筷，客人刁难张萍，她第一个叉着腰站出来：“我妈做的菜就是县城最好吃的，不爱吃滚蛋，别在这找事。”转头却跟张萍抱怨：“累死了，你这破饭馆挣的钱还不够我买根雪糕的。”

　　张萍煮的面，盐永远放得有点多，张媛吃着喊“难吃死了”，却会把汤喝得一滴不剩；张媛考试考了年级前十，张萍嘴上说“这点分有什么好得意的，别飘”，转头跟邻居聊天，嘴都合不拢：“我女儿，以后肯定能去大城市，有大出息。”张媛熬夜写作业，张萍骂“早点睡，熬坏眼睛我可不管你”，却会端来一杯温牛奶，轻轻放在她桌上，连灯都替她调暗一点。

　　小县城的日子，慢得像老巷里的夕阳，从东头爬到西头，一天就过去了。巷口的梧桐落了又长，张媛从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高中生，心里却渐渐装了不甘——她厌倦了每天抬头就是熟悉的梧桐，转身就是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厌倦了小饭馆里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她向往着远方的大城市，向往着电视里看到的车水马龙，更向往着那个只存在于照片里的、在广州的父亲。

　　张媛对父亲的印象，模糊又遥远，只记得他说话带着淡淡的广东口音，会唱温柔的粤语歌，抱着她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爸妈离婚后，父亲回了广州，偶尔会打钱过来，电话却很少，每次打电话，也只是说“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寥寥几句，便没了下文。可在张媛心里，广州是远方，是希望，是能让她逃离这平淡日子的地方。

　　高一那年暑假，张媛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笑着抱着她，背景是广州的街头。她看着照片，突然跟正在择菜的张萍说：“妈，我想去广州看看，顺便看看我爸。”

　　张萍择菜的手猛地顿住，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不准去。”

　　张媛愣了，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为什么不准去？他是我爸！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广州，还没好好见过他一次！”

　　“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张萍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她走到张媛面前，眼神里带着张媛看不懂的慌乱和执拗，“那地方有什么好的？你好好在县城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就是不想让我见他！你是不是还恨他？”张媛红了眼，冲着张萍喊，“你根本就不懂我，你只知道守着你的破饭馆，守着这破县城，你从来都没想过我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张萍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叛逆的女儿，看着她眼里的陌生和怨恨，积攒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抬手一巴掌打在了张媛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小饭馆里回荡。

　　张媛捂着脸，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不敢相信，从小到大从没打过她的母亲，竟然动手打了她。她看着张萍，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一字一句地说：“张萍，你真过分。”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房间，狠狠摔上了门，把张萍的喊声隔在了门外。

　　张萍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像被刀割一样。她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了一片。她不是恨父亲，也不是不想让张媛见他，只是有些真相，她还没勇气告诉女儿。那一巴掌，成了母女俩之间一道无形的墙。整个高一暑假，她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战。吃饭时，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一言不发，张萍给张媛夹菜，张媛会把菜夹到一边；张媛深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张萍辗转反侧的声音，心里盘算着要不要道个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萍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满是后悔，想跟女儿说声对不起，却拉不下脸，只是默默给她买了她念叨了很久的草莓，放在她的床头。

　　冷战的破冰，是一把吉他。张媛从小就喜欢唱歌，尤其上了高中后，迷上了粤语歌，总念叨着想要一把吉他。张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趁张媛去外婆家的功夫，跑遍了县城的琴行，花了大半个月的收入，买了一把木吉他，放在了张媛的房间门口。

　　张媛回家看到吉他，愣住了。张萍靠在门框上，嘴硬：“别以为我想跟你道歉，只是看你整天耷拉着个脸，晦气，买把吉他让你瞎唱，别来烦我。”

　　张媛看着吉他，又看着张萍鬓角偷偷冒出来的白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烟消云散，鼻子酸酸的，却还是嘴硬：“丑死了，不是我喜欢的款式，勉强用吧。”

　　那天晚上，张媛在房间里，用那把吉他，弹唱了一首简单的粤语歌，调子生涩，却唱得很认真。张萍靠在门外，听着女儿的歌声，嘴角勾着，眼里却含着泪。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广东男人，也这样抱着吉他，给她唱温柔的粤语情歌，歌声里，全是爱意。

　　高二这年，张媛彻底迷上了粤语歌，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抱着吉他唱，《约定》《富士山下》《喜帖街》，一首接一首。可张萍却越来越反感，每次张媛唱歌，她都会摔摔打打，要么骂“难听死了，吵死了，能不能闭嘴”，要么直接把客厅的电视声音调到最大，盖过张媛的歌声。

　　张媛不解，也生气，跟张萍吵架：“我唱首歌怎么了？你凭什么不让我唱？”

　　张萍只是瞪着她，不说话，脸色难看，转身进了厨房，用力地剁着菜，像是在发泄什么。张媛以为，母亲只是单纯的讨厌粤语歌，却不知道，那些熟悉的粤语旋律，藏着张萍心底最深的秘密，藏着她不敢触碰的过往。

　　直到有一天深夜，张媛起床上厕所，路过张萍的房间，发现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哭声。她凑过去，偷偷往里看，看到张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年轻的张萍和父亲，两人笑得很甜。张萍一边哭，一边轻轻哼着一首粤语歌，调子温柔，却满是悲伤，是父亲曾经经常给她唱的那首《偏偏喜欢你》。

　　张媛站在门外，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讨厌粤语歌，而是粤语歌是她和父亲的回忆，那些温柔的旋律，总能让她想起那个离开的人，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和思念。

　　从那以后，张媛很少在家唱粤语歌了，只是偶尔会在房间里，轻轻弹着吉他，小声哼着，怕吵到张萍。张萍似乎也察觉到了，偶尔会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然后默默转身，给张媛端来一杯温牛奶。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张媛的学习越来越紧张，离高考越来越近，她的目标很明确——考去广州，去那个父亲在的城市，去那个她向往了很久的大城市。张萍很少再提反对的话，只是每天给她做更营养的饭菜，熬夜陪她看书，嘴上依旧骂：“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回来继承我的饭馆，好歹能混口饭吃。”

　　张媛总是回：“谁要继承你的破饭馆，我要去广州，去大城市闯，再也不回这小县城了。”

　　张萍不说话，只是默默给她添饭，眼里带着淡淡的落寞。

　　高三那年的一个深夜，张媛起夜，发现院子里的灯亮着。她走出去，看到张萍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远方的星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夜色很浓，星星很亮，洒在张萍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她的背影，孤单又落寞，嘴里轻轻哼着那首熟悉的粤语歌，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媛站在门口，看着张萍的背影，心里莫名的难受。她想走过去，问问母亲怎么了，却又不忍心打扰，只是默默站着，直到张萍起身，回了房间。

　　那一夜，张媛没睡好，她总觉得，母亲有什么事瞒着她，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高考结束，张媛的成绩出来了，超出了一本线很多，顺利考上了广州的一所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开心得跳了起来，张萍看着录取通知书，嘴角勾着，眼里却含着泪，嘴上骂：“出息了，翅膀硬了，终于要飞了，以后没人烦我了。”

　　张媛抱着张萍，撒娇：“妈，我会想你的，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谁要你想，好好在广州读书，别给我惹事就行。”张萍推开她，转身进了厨房，给她做了一大桌她爱吃的菜。

　　去广州的前一天，张萍帮张媛收拾行李，塞了满满一大箱的东西，衣服、零食、常用药，甚至还有几包她做的咸菜，“广州的菜肯定不合你胃口，咸菜配饭，凑合吃。”

　　张媛看着满满的行李箱，鼻子酸酸的，却还是嘴硬：“你这咸菜太咸了，难吃死了。”

　　坐上前往广州的火车，张媛看着窗外的小县城越来越远，心里满是期待和兴奋，她终于来到了这座向往已久的城市，终于可以见到父亲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个残酷的真相。

　　到了广州，张媛按照父亲以前留的地址找过去，却只看到一片拆迁的废墟。她四处打听，终于从父亲的老邻居口中得知，父亲早在三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而她高三那年，母亲在院子里坐着看星空的那天，正是父亲的忌日。

　　张媛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起了母亲不让她来广州的执拗，想起了母亲听到粤语歌的难过，想起了母亲深夜孤单的背影，想起了那记狠狠的巴掌，心里的怨恨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恨母亲瞒着她，恨母亲不让她见父亲最后一面，更恨那个只会打钱、偶尔打电话，从未尽到过父爱的父亲，恨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终于明白，母亲的所有执拗、所有难过、所有沉默，都是为了她，都是怕她接受不了这个真相，怕她难过，怕她分心。可这份沉甸甸的爱，却让她觉得，无比的委屈和心疼。

　　挂了电话，张媛总会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她不是不想家，不是不想母亲，只是心里的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毕业后，张媛留在了广州，找了一份月薪不高的工作，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小小的出租屋，每天挤地铁、加班，日子过得忙碌又疲惫，却依旧坚持着，不肯回小县城。张萍依旧每天给她打电话，劝她：“别在广州受苦了，回来继承我的饭馆，妈养你，或者回老家找份安稳的工作，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张媛总是拒绝：“我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想在大城市打拼，我想活出个人样来。”

　　张萍无奈，只能骂：“你这丫头，就是犟，早晚要栽跟头。”

　　后来，张媛谈了一个男朋友，是公司的同事，她很喜欢他，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把所有的温柔和热情都给了他。她跟张萍打电话，说起男朋友，语气里满是甜蜜，张萍只是冷冷地说：“别太认真，女孩子要留点心思，别做恋爱脑，最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张媛不乐意，跟张萍吵架：“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他对我很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可爱情终究没能抵过现实，没过多久，张媛就发现，男朋友出轨了，和公司的另一个女同事搞在了一起。那天，张媛撞破了他们的暧昧，看着男朋友慌乱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得意的笑容，她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她哭了一晚上，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像丢了魂一样。凌晨一点，窗外的广州依旧灯火通明，可张媛的心里，却一片黑暗。她翻遍了通讯录，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张萍的声音带着睡意，却依旧温柔：“丫头，怎么了？”

　　听到母亲的声音，张媛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她哭着说：“妈，他出轨了，他不要我了。”

　　电话那头的张萍，瞬间没了睡意，没有了往日的调侃和嘴硬，只是认真地安慰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没事的，丫头，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他不要你，妈要你，多大点事，不值得。”

　　张媛哭着，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倾诉了出来，张萍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安慰她几句，直到张媛哭累了，声音沙哑。最后，张萍依旧劝她：“丫头，回来吧，别在广州受苦了，妈做你爱吃的蛋炒饭，卧两个溏心蛋，回来继承妈的饭馆，妈陪着你。”

　　张媛沉默了很久，还是拒绝了：“妈，我再坚持一下，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张萍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说：“累了就回来，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饭馆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

　　挂了电话，张媛的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无论她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她走了多远，总有一个人，在那个小县城里，等着她，爱着她，永远不会嫌弃她。

　　日子依旧过着，张媛慢慢从失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依旧在广州打拼，只是性子变得沉稳了很多。直到有一天，她正在上班，前台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有一个老妇人找她，说是她的母亲。

　　张媛愣了，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跑到前台，看到了张萍。

　　眼前的张萍，比上次见的时候，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没了往日在小饭馆里的干练和精神，像个迷路的小孩，站在陌生的大厅里，手足无措，看到张媛，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张媛的鼻子酸酸的，走过去，牵起张萍的手，她的手，依旧粗糙，却很温暖。“妈，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张萍嘴硬：“谁想来这破地方，就是好久没见你，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说着，却紧紧攥着张媛的手，不肯松开。

　　张媛请了一天假，带着张萍逛广州。她带张萍去逛繁华的商场，张萍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都看直了，却舍不得买，张媛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她嘴上骂“浪费钱，这衣服太贵了”，却会偷偷试穿，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她带张萍去吃广州的早茶，虾饺、烧卖、肠粉，张萍尝了一口，说“不如我做的小炒好吃，没味道”，却会把张媛夹给她的菜，都吃干净。

　　张萍像个小孩一样，紧紧跟在张媛身后，牵着她的手，生怕走丢了。看着张媛熟练地穿梭在广州的街头，看着她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张萍的眼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淡淡的落寞。

　　晚上，张媛想带张萍去吃广州的特色菜，张萍却摇了摇头，坚持要回张媛的出租屋，“我来做，让你尝尝妈妈的味道，外面的菜，都没家里的味。”

　　出租屋很小，厨房也很简陋，张萍却忙得不亦乐乎。她从带来的包里，掏出了很多东西，都是从老家带来的，新鲜的青菜、腊肉、咸菜，还有张媛爱吃的草莓。她系上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翻炒、炖汤、煮菜，不一会儿，小小的出租屋里，就飘满了饭菜的香味，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张媛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张萍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她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动作慢了很多，炒菜的时候，甚至会偶尔咳嗽，可她的手艺，却一点都没变。

　　饭菜做好了，张萍端上桌子，张媛愣住了。小小的餐桌上，摆了满满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炒青菜、鲫鱼汤，还有张媛最爱吃的蛋炒饭，卧着两个溏心蛋，连桌子都摆不下了，还有好多菜，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妈，你做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太浪费了。”张媛说。

　　张萍盛了一碗饭，递给张媛，嘴硬：“吃不完就放冰箱，以后慢慢吃，反正我做了，你不吃也得吃。”

　　张媛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还是熟悉的味道，微微有点咸，却格外的香。她吃着吃着，眼泪就差点掉下来，赶紧扒拉着饭，掩饰过去。张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勾着，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广州肯定没好好吃饭。”

　　那一晚，母女俩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满满一桌的菜，聊着天，没有吵架，没有嘴硬，只是安安静静地说着话，像所有的母女一样，温柔又温暖。

　　吃完晚饭，张媛想带张萍去体验一下广州的夜景，去逛珠江，去看小蛮腰，“妈，广州的夜景可美了，我带你去看看。”

　　张萍却摇了摇头，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媛，轻声说：“不去了，妈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丫头，给妈唱首歌吧，唱你以前常唱的，粤语的。”

　　张媛愣住了，点了点头，拿起放在角落的吉他，轻轻弹了起来，唱了那首父亲曾经给张萍唱过的《偏偏喜欢你》。温柔的粤语旋律，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张媛的歌声，温柔又深情。

　　张萍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嘴角勾着，眼里含着泪，跟着轻轻哼着，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广东男人抱着吉他，给她唱情歌的日子，那时的她，年轻漂亮，那时的他，温柔深情，那时的日子，简单又幸福。

　　唱完歌，张萍睁开眼睛，看着张媛，笑了，眼里的泪水，也掉了下来。“唱得真好，比你爸唱得还好。”

　　那天晚上，母女俩挤在小小的床上，聊了很久，聊到了小时候，聊到了小饭馆，聊到了父亲，张萍终于跟张媛说了所有的真相，说了父亲的离开，说了她的遗憾，说了她的思念，说了她瞒着张媛的原因。

　　张媛靠在张萍的怀里，听着母亲的话，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了张萍的衣服。她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那道坎，原谅了母亲，也原谅了那个从未尽到父爱的父亲。她知道，母亲的所有隐瞒，都是为了她，都是沉甸甸的爱。

　　第二天一早，张萍就走了。张媛想送她去火车站，张萍却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好好上班，妈自己能回去，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累了就回来。”

　　张媛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张萍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道里，心里酸酸的，却又暖暖的。她回到出租屋，打开冰箱，愣住了。冰箱里，被张萍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做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都用保鲜膜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纸条，是张萍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温暖：“丫头，菜都做好了，加热一下就能吃，别饿着自己，要是在广州受委屈了，就回来，妈永远等着你。”

　　张媛看着纸条，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日子依旧过着，张媛依旧在广州打拼，只是会经常给张萍打电话，语气温柔了很多，会跟她说工作上的事，会跟她说日常的小事，会说“妈，我想你做的蛋炒饭了”。张萍依旧嘴硬，却会笑着说“回来吧，妈给你做，卧两个溏心蛋”。

　　可谁也没想到，幸福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两个月后，张媛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老家舅舅的电话，电话里，舅舅的声音带着哭腔：“媛媛，你快回来吧，你妈她，病重了，快不行了。”

　　张媛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放下手里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买了回家的车票，一路哭着，赶回了那个小县城。

　　回到小饭馆，张媛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张萍，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张媛，她的眼里瞬间亮了起来，伸出手，紧紧攥着张媛的手。

　　张媛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哭着说：“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一起开饭馆，我还没继承你的饭馆呢。”

　　张萍看着她，嘴角勾着，轻轻说：“丫头，别在广州受苦了，回来继承妈的饭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别像妈一样，一辈子犟，一辈子守着这小饭馆，守着回忆。”

　　张媛哭着点头，“妈，我听你的，我回来，我继承你的饭馆，我再也不去广州了，我陪着你。”

　　张萍笑了，眼里含着泪，轻轻摸了摸张媛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张媛一直守在张萍的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着话，说着小时候的事，说着小饭馆的事，说着广州的事。张萍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嘴角始终勾着。

　　第二天一早，张萍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容，最后一句话，依旧是嘴硬的软话，轻轻的，却刻在了张媛的心里：“我就说你是个恋爱脑吧，你对象都把你甩了，所以你一定要找个好男孩结婚啊，要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张媛抱着张萍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这个一辈子没唱过一句软话的老太太，终究还是离开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去找那个给她唱粤语情歌的男人了。

　　张萍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都是老巷里的街坊邻居，他们都说，张萍是个好女人，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养大了女儿，不容易。

　　葬礼结束后，张媛回到了广州，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她打开冰箱，里面的菜，还在，只是有些已经放凉了。她拿出一碗红烧肉，加热后，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微微有点咸，却格外的香。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红烧肉里，她一边哭，一边吃，一边说：“好咸啊，老太太，你盐又放多了，难吃死了。”

　　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把冰箱里的菜，一样一样加热，一样一样吃干净，嘴里念叨着：“好吃，真好吃，怎么吃都吃不够，老太太，我还想吃你做的蛋炒饭，卧两个溏心蛋，你再给我做一碗好不好？”

　　出租屋里，只有张媛的哭声，和那首温柔的粤语歌，在空气中回荡。

　　吃完冰箱里的最后一口菜，张媛收拾好行李，买了回小县城的车票。她知道，她的根，在那个小县城，在那条老巷，在那家小小的“平氏小炒”里，在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心里。

　　回到小县城，张媛重新开了那家小饭馆，依旧叫“平氏小炒”，依旧是四张桌子，她像张萍一样，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抢新鲜的菜，剁馅、炒菜、擦桌子，忙到深夜才歇脚，手心慢慢磨出了茧，眼角也慢慢爬上了细纹。

　　她做的蛋炒饭，也会卧两个溏心蛋，盐也会放得微微有点咸，和张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有客人说，老板娘，你做的菜，和以前的平老板味道一样，真好吃。

　　张媛会笑着说：“那是，我妈教的，能不好吃吗？”

　　闲暇的时候，张媛会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旧吉他，轻轻弹着，唱着那首《偏偏喜欢你》，温柔的粤语旋律，在老巷里回荡。

　　巷口的梧桐，落了又长，夕阳依旧从东头爬到西头，小饭馆里的油烟味，依旧散不去，只是多了一抹温柔的思念。

　　张媛知道，张萍从来都没有离开，她一直在，在这家小饭馆里，在这碗蛋炒饭里，在这温柔的粤语歌声里，在她的心里，永远陪着她，爱着她。

　　这是老太太的情歌，是藏在烟火里的爱，是嘴硬心软的温柔，是一辈子的思念，是永远的，刻在骨子里的，母爱。

　　而那首温柔的粤语歌，会一直唱下去，唱在老巷里，唱在烟火里，唱在张媛的心里，唱一辈子，念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