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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缚生 剧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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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是活着的证明。
许文舟是被胸口的剧痛硬生生撕醒的。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有冰冷的钩子在血肉里搅动,牵扯着更深层的东西。他本能地弓起身子,试图从这酷刑中挣脱。
“呃——!”
后背和四肢瞬间传来可怕的阻力,仿佛有无数坚韧的根须从背后墙体渗入躯壳,将他死死锁在原地。这一挣,牵动了胸口致命的贯穿伤,剧痛如同爆开的岩浆,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视野一片血红,喉咙里挤出不成声的呜咽。
剧痛间隙,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呼吸、心跳、剧痛……很好,生命体征全套豪华体验,没当场注销,这开局不算最糟。
“莫要……挣动。”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他因痛苦而沸腾的脑髓深处响起。生涩,苍老,像两块古木在漫长岁月后初次摩擦,试图模拟出人类的音节。
“先把‘挂’收了。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试探性的、诡异的“模仿”感。
“谁?!谁在那?!”许文舟在脑子里尖叫,却发现自己干裂的嘴唇只是微弱地开合,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恐惧,迟来却磅礴的恐惧,终于穿透了最初的痛楚与麻木,像冰水一样灌满他的胸腔。他涣散的目光因恐惧而强制聚焦,看向自己疼痛的来源——胸口。
一个碗口大的、前后贯通的恐怖伤口,赫然呈现在眼前。但此刻,伤口边缘没有流血,而是被一种散发着柔和金翠色光芒的、半透明的木质纤维紧密包裹、缠绕,正以缓慢到令人心悸的速度收缩、弥合。每一次脉搏,都有微光顺着那些纤维流入他体内,带来冰冷的刺痛和一丝诡异的……生机。
这超乎理解的愈合景象,他!还活着!还有脑内的异声叠加,让他几乎崩溃。他疯狂地转动眼球,试图理解周遭。
他正仰面躺在一块巨大无比的弧形木质内壁上。弧壁向上、向左右无尽延伸,形成一座难以想象其规模的、空心的木质巨塔内部。内壁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脉络,正随着低沉、缓慢如大地心跳的“咚……咚……”声明灭闪烁。这脉动,与他伤口的抽痛严丝合缝。
他的整个躯体都与这弧形的木质内壁通过无数半透明、发着微光的丝状物连接在一起,像一枚不幸落入琥珀、正在被缓慢消化的昆虫。
“放我……出去……”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身体因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心理学课上关于应激反应的知识碎片般掠过脑海,却无法解释眼前万分之一。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那个东西”。
它就那么突兀地“躺”在温润发光的木质地面上,与周遭流淌着生命金光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滩彻底坏死、被抛弃的垃圾。
那是一截约手臂粗细的东西,它没有生机的、近乎腐败的暗红与黑褐色,表面像过度风干的皮革或某种木乃伊化的肉质,布满褶皱与龟裂。最骇人的是它的末端——被强行扭曲、拉伸,形成了五根尖锐的、完全骨质化的爪状凸起,指尖还凝结着黑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与污秽树脂混合物的痂块。
是那只“手”。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双重恐惧刺穿脑海:滨海广场,裂隙,赵宇锟惊恐的脸,从背后袭来、刺穿胸膛的冰冷与无法抗拒的拖拽力……
是它,就是这东西把自己拖进了这个噩梦。那这声音,这地方,这正在“修补”他的诡异光芒……
“那截…‘脏东西’。”
仿佛回应他的视线,那古老的声音再次于脑内浮现,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复杂的……疲惫与歉意
“那是我的一条枝藤。我用它穿过‘时空裂缝’——‘腐生之喉’,本是想‘接引’你。”它尝试着组织语言,让它的话语能被这个渺小却坚韧的生命理解,。“但它太脆弱。穿过那道狂暴的‘缝隙’时……”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是痛苦的情绪波动,“污浊的混沌母气侵染了它,扭曲了它的形质。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随即,化作了不受控的、盲目的贪婪。它不再听从我的意志,它伤害了你,并凭借最后一点与我同源的本能,将你拖了回来。”
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许文舟几乎以为它消失了。脉动的金光也似乎黯淡了一瞬。
“我看到了它做的事…但我…来不及完全约束它。只能先让它松开你,再把那截被彻底玷污、痛苦又疯狂的部分从我自己身上斩断、丢弃。”那声音里似乎流露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不知是为了失去的枝条,还是为了眼前这个被它“接引”却险些丧命的年轻人。“现在,我正用我自己尚且洁净的混沌母气,试着修复你身上的伤口。这…本不该是这样的。”
许文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所有注意力再次被胸口那诡异的变化死死吸住。
剧痛仍在,但已从最初那种撕裂一切的灼热,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钝痛与麻痒交织的感觉。那金翠色的纤维在不断抽动、编织,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冰冷的刺激。
他不再试图挣扎,因为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会加剧那“修复”带来的不适。好吧,至少“肇事者”已经伏法,他苦中作乐地想,而且看起来这位“树大人”技术虽然野了点,但态度还行。
他努力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将目光从胸口那超自然的景象上移开,仿佛要穿透这木质的天穹。
“……混沌母气是什么?”他先问了那个最直接、也最关乎自身现状的词,声音干涩但清晰,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问道,每个字都像是在压榨所剩无几的力气和勇气:“还有你……你到底是什么?一棵树?还是什么别的……存在?你为什么能在我脑子里说话?”
“我是什么?”那声音在他脑内响起,比之前似乎流畅了一丝,却依然带着非人的顿挫感,“一棵树。一棵活得够久、长得够大的树。”
它顿了顿,仿佛在许文舟混乱的意识表层轻轻拂过。
“你昏迷这些天,我透过延伸入你体内的脉络,也读取消化你记忆表层的碎片……你们的神话里,好像有个词,叫‘寻木’。挺合适。你可以这样理解我。自然我的话也能顺着脉络直接传递至你的意识。”
许文舟的呼吸一窒。读取记忆?这种被彻底洞穿、毫无隐私可言的感觉,比单纯的“脑内对话”更令人毛骨悚然。好吧吧,权当是做了个全麻状态下的脑部扫描,还是自带翻译和文化注释的那种。他自我安慰着,试图驱散那种被窥视的不适。
“至于言语……此地流转的‘理’与‘韵’,似乎与你们的世界有着某种古老而模糊的共鸣。你们的语言,于我并非外来之物,倒像是一种……被此地天地法则长久记录并回响的‘声音’。我听见,我便能复述。”
许文舟的思维艰难地转动着。“共鸣”?“记录”?这解释比“学会”更玄奥,也更令人不安。
“混沌母气,”寻木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这个世界——也就是‘大荒之息’——万物诞生和消亡的基础。它既是物质,也是能量。现在维持你生命的,是我从自身提炼出来的一缕原初母气。它正在强行修补你身上的缺口,对于来自其他世界得你而言,接受它虽然危险,却是眼下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寻木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引导的意味。
“那些裂隙,腐生之喉,为何会出现?”许文舟问道。
“因为污染的混沌母气,我们称之为秽母,它的积聚淤积,然后腐生之喉就出现了。”寻木回答道,“在我漫长的意识里,秽母并非从未出现。但它们过去就像偶尔侵入血脉的杂质,很快便会被大荒自身的律动净化、稀释,最终消散。但近三百年来……变了,秽母涌现得越来越多,像无法抑制的恶疾。大荒之息许多广袤的地域已被彻底侵蚀,化为死寂或滋生扭曲的腐土,生灵要么消亡,要么变异成难以言说的模样。还存续的各方势力,大多龟缩于各自艰难维持的庇护所内。”
寻木微微一顿,那永恒的脉动金光仿佛也暗淡了一分。
“而腐生之喉曾经稀少且短暂,如今却频繁出现,持久不散。大荒之息的‘调理’之力,也许已然跟不上这崩坏的速度。”
“我的真视之眼曾窥见一些模糊的轨迹与关联……混沌母气急剧污浊,或许并非孤立之事。它隐约与你们世界那边,某种不断堆积加深的‘沉疴’遥相呼应。”
“所以你带我来着是因为?”许文舟问,心里却万马奔腾——可千万别是因为我看起来特别适合当救世主或者祭品……
“受限于本体,我无法离开脚下这方圆千里之地。这里,便是我能守护的最后疆域。”寻木的声音最终落回自身,带着一种扎根于宿命的平静,“大荒之息的混沌母气越来越污浊,它侵蚀万物根基。为了护住这方土地,我的命数也耗尽了。在彻底消散前,我想留下点什么。我用真视之眼看过所有裂缝——最近那道对面,你离得最近。仅此而已。”
“但裂缝里的秽母太过暴戾,污染了我的枝藤,让它失控,重伤了你。”它复述得极其平直,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仿佛承认此事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这不是我的本意。真的很抱歉。”
“事已至此。现在能做的,就是用纯净的混沌母气维系你的生命,如果你能活下来,我余下的这身造化……或许可以交托给你。”
“所以你想把你的……传给我?”许文舟忍着胸口的麻痒与钝痛,艰难地问。
“传承。对。”寻木承认得直接,“这很自私。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它顿了顿,那脉动的金光仿佛也变得微弱了些,“而且,我想你也会需要它。”
“我死后,这千里天地失去了最后的庇护,秽母的侵蚀会加速,这里的生灵都将衰亡或者异变。但这身造化若给了你,只要你能承受住、活下来,它就能成为你在大荒之息活下去的倚仗。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理解常人理解不了的,甚至……拥有改变一些事情的可能。”
“未来,腐生之喉只会越来越多。”寻木的声线里充满了确定,“我虽然看不清全部关联,但两界的命运,恐怕已通过这些裂缝,被绑在了一起。你若得了我的传承,有朝一日,或许能寻到一道通往故乡的缝隙,回去。到那时,你拥有的,或许就不只是在这里自保的能力了。”
它的话语落下,巨大的木质腔体内重新被那低沉的心跳脉动填满。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关于伤害与弥补的故事,而成了一个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选择。
许文舟沉默了很久,感受着胸口那冰冷又奇异的脉动,感受着背后与巨木的连接。回去……这个字眼确实点燃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一簇火苗。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又带来一阵刺痛。
他像是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消化这过于庞大的信息。然后,他用一种混合着疼痛导致的虚弱、以及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明朗语气,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应:
“老寻……我这么叫你可以吧?你说得对,我需要它,至少得先活下来,才能考虑以后是当英雄还是当难民。”
他试图扯动嘴角,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仿佛这个习惯性的表情能带给他一些力量。
“这笔买卖,虽然开局差点要命,但听起来……好像我也没亏到哪儿去。我们得聊聊细节,比如,你这份‘大礼包’,我签收后,能得到哪些神奇的能力?要如何才能使用这些能力?”
尽管身体依然被困,疼痛依旧清晰,但他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理性与坚韧,开始透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对未知未来主动迎上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