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千年不死》纵川

2、01 我叫陆奕安

　　我叫柏希，柏树的柏，希望的希。
　　我的家在中国西北部的一个小城，如今已经许久没有回去过了。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家，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总之，我什么都没有，我了无牵挂。
　　我在中国西边一个叫S国的国家当士兵，已经六年了。从二十二岁把二十八岁，六年时间，足以把一切柔软的东西磨成茧。比如，我的手心，以及我的心。
　　我们连里人不多，十来个，有中国人，有周边国家的，有几个牺牲了。其中有个叫周齐的中国人，二十二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他来这里才几个月，并不像我们这些呆了几年的兵一样，他好像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喜欢掰下胡杨树枝，用它在风尘铺满的地面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汉字。
　　常常有人问：“你这写的啥？”
　　“我爱人的名字。”
　　“你还有爱人啊？”
　　“有，她叫陆奕安，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名字我从周齐嘴里听过不下五十遍，他总说，陆奕安很勇敢，陆奕安很漂亮，陆奕安很善良，陆奕安很洒脱，陆奕安……
　　我们连所有人都知道，周齐最爱陆奕安。

　　周齐大概是这里最想回国的人，他说，他们今年都满法定中国的婚龄了，他要早点回去娶她。
　　两个月前，方硕在一次巡逻任务中失踪。而他的遗物，仅仅半包□□香烟。
　　而在这里，死人是常有的事，失踪更是见怪不怪，人心似乎都已被磨铁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件寻常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尘沙中看到了一辆民用出租车。那可真荒谬，可那就是切实的。一辆民用出租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过来。
　　车停，下来个人，然后车掉头就跑。
　　下来的是个姑娘，我下意识端起了枪作警戒。
　　苍凉大漠，天是土黄色的，地是土黄色的，中间只有她一个活物。像一棵树，连接天地的树。
　　她逆着光呢，皮肤干净透亮，绒毛都很清晰，覆着一层风尘。
　　这就是漂亮么。
　　我没怎么见过女人，不懂漂亮该如何定义，可我见到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竟是漂亮。譬如我已逝去的母亲，她们一样漂亮。
　　她像一捧火，然而却不是熊熊烈火。你知道有些东西烧起来不是橘红色的，是白蓝色的，看着冷，碰一下直逼死亡。
　　她走到我面前，不远不近。而我堪堪俯视着她。她微微仰着脸看我，而我恰恰能看见，她瞳孔是棕色的，日光底下，像沉默了千千万万年的琥珀，终于在今生被人挖掘。
　　我后来想，就是那一眼，就是那一对琥珀般的眼眸。
　　但我当时不知道。
　　“嘿！”她冲我喊，用的是中文，“这儿是中国人待的地方吗？”
　　我没有放下枪。“站住。什么人？”
　　她双手叉腰，仰视胜过俯视。
　　“我叫陆奕安，”她说，“我来找周齐。”
　　风停了，沙停了，沙漠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奕安。
　　这个名字从周齐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从她本人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一段故事，后者是一颗子弹，猝不及防，正中眉心。
　　我定在那几秒，放下枪。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