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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二) 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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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后躺在杨的屋子里。
杨已经不见了。
屋外有人在商量着杨的尸体该怎么处置。
我悄悄打开了房门,从门缝向外看。
外面将要入夜,一个女人站在一边,三个男人聚在一起。
杨被卷进了草席里。
我只能看见他头顶白发。
头发夹杂白发的男人最后决断,把杨埋到附近的荒地里。
三个男人开始试图搬运杨。
男人们忙着搬运,没来得及看见我。
那个女人却发现了。
她把我从屋里拉出来。
他们让我跟着去送送杨。
去之前女人把我拉进屋,递给我一套衣服。
她说,这是杨给她的衣服,让她改小送过来。
杨已经给了她报酬。
我认得这件。
这是我抱了一路的衣服,也是唯一一套没有沾上杨的血的。
杨一无所有。
能有什么做报酬呢?
我穿着这身新衣去送的杨。
埋好杨后,我跪在地上向杨磕了几个响头。
四周荒芜,杂草丛生。
我环视四周,希望能有什么能够让我记住这里。
但是荒地里哪有什么标识。
今此一别,我将再也见不到杨。
他们把我送回杨的家。
里正告诉我不会有人愿意养我。
他说我可以暂时住在杨这里。
又说宗祠不会给予我粮食。
我坐在杨的床上。
杨说,要活下去。
杨还留了粮食。
杨为我做了衣服。
我找到杨曾穿的衣服。
他只有两身衣服。
一身他带走了。
一身我剪成布条,束在身上。
尽可能多的装了粮食。
我要去东边。
我听到过,他们说东边乱了。
我要去起义军,我要去流民营。
我想要能活下去,能好好的活下去。
朝廷虽然暂时打退了胡人,但流民未定、人心未定,东边起义盛行。
去东边,或许能混口饭吃。
就算我已经尽量少吃,仍然不到一月就吃光了。
我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他们说的东边。
吃完粮食后我就一直顺着外面的野地走,时不时还能捡到些野果。
就这样一路饥肠辘辘的又过了半个月。
我在路上看到了几辆马车。
我会数数。
一共三辆。
他们停在前面,车夫在外面吃着饼。
车帘紧闭,看不见内里情形。
“去去去!别过来!”
车夫觉得我想向他们讨食,一看见我就大声呵斥。
一路上这样的车队我也见过,听到人说这是发难财的,说是要去难处贵卖粮。
越向东,路上的人越多,都是从东边逃出来的。
车内帘子被人掀开,探头出来的是一个男孩。
我猜是个男孩,但他面色白净,看上去文文弱弱,我并不确定我的猜测。
也或许是个长的有些英气的女孩。
他掀开帘子向外瞥了一眼,转而就想松手合上帘子。
我看了全程,眼神一直黏在他的身上。
他乌黑的头发、干净的脸、浅蓝色的衣服,衣领上都绣着花。
男孩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松手前又看了我一眼。
我收回眼,继续向前走,前面是片野林子,地上或许能找到些野菜。
如果可以,我还希望能够多找到些草根,路上可以顶点儿饿。
我只认识两三种野菜,父亲还没教会我更多就得了病,再然后就死了。
所以我只能不断的希望前面的林子里有我认识的野菜。
“停下。”
我听到后面传来声音。
我没有回头,想来不过是马车里那群人在说话。
但是很快我就被一双手拉住了胳膊。
“我让你停下你没有听到吗?”
是车上那个男孩。
听见他的声音我才确定是个男孩。
我看向他拉着我的手。
和他的脸一样白净。
衬得我的衣服肮脏不堪。
我的衣服把他的手弄脏了。
我停下看着他,没有回话,只是用困惑的表情来表达我的不解。
男孩抿抿唇,似乎还没被人这么忽视过。
想来也是,他一看就是富家的小少爷。
小少爷又开口问:“你怎么一个人?”
“你的爹爹和娘亲呢?”
我觉得他问的问题好奇怪,一看就知的事情还要跑过来问我吗?
不知道这小少爷什么意思,我倒是也老老实实回他:“死了。”
我早已接受他们都死了的事情,倒也没什么难过的。
小少爷许是还没怎么见过死了爹娘还能活的,听到我的话很是明显的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对不起,你、你别伤心。”
我有什么好伤心的?
不过我还是顺着小少爷的话说:“我不伤心。”
小少爷看着我,目光从同情转为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更深切的同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别太难过了,你这是要去哪里?如果你没有地方去的话我可以让爹爹带上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到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只知道沿着东边走。
况且不管是流民营还是起义军都是要砍头的,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
我把胳膊从小少爷手中抽出。
他本来好像还要坚持,看到我已经开始想要离开又抓住我的手,“你等一下!”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急匆匆的跑回车上。
拿了一个布袋过来塞进我的怀里。
“没有爹爹和娘亲会很辛苦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他还拍拍我的胳膊才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马车开始向前走,才打开布包查看里面是什么。
全是小饼,约莫有十来个。
每一个都是细面做的。
我从来没有吃过细面做的饼。
我的父母、杨,都没吃过细面饼。
我掰下一小块儿,塞进口中。
细面做的饼软和,轻飘飘的,一点儿也不喇嗓子。
我有些怀疑这种饼能不能吃饱,吃进嘴里就像没吃一样。
但我还是重新系好带子,这些饼,省着点吃能吃半个月了。
靠着一路的野菜和小少爷给的小饼,我终于是看见了一座半开的城门。
不像其他城的官兵老爷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个城外把守的人中有穿布衣的,也有穿兵服的。
穿兵服的人身上的衣服也有的破破烂烂,和杨捡回来的衣服很像。
也和我身上的衣服很像。
我知道,这应当就是起义军了。
心中默念着“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朝守城的人们走过去。
他们互相聊着天,没有一个人正眼看我。
我看向离我最近的那个义军,“我想加入义军。”
他依旧和人聊着天,压根没空啰啰我。
我又鼓起勇气,大声喊着:“我想加入起义军!”
他们这才注意到我。
看到我后这几个人都笑起来。
其中一个人笑着骂道:“滚一边去吧小崽子!”
又有人接话:“起义可不收小叫花子,小叫花子收了有什么用?让你们要饭去吗?”
这个人说话抑扬顿挫,逗的几人又笑了起来。
除了当奴才和童养媳,外面没人愿意养小女孩。
活下去,只能靠流民和起义军。
流民没有身份,迟早就会被砍头。
加入义军,说不定还有可能被招安收入正规军。
朝廷刚打完胡人,想来是正缺人,肯定愿意收归义军的。
我想好好的活下去,我一定要加入义军。
“我没有爹娘,我的爹娘都被胡人杀了,我一路从西边逃过来的,求求您们让我加入义军混口饭吃!”
我又急急的补充:“我什么活都可以干,烧水劈柴、洗衣喂马我都能干,再过两年我就也可以上战场了!”
我看出这几个人有些动摇,继续哭着请求他们的收留。
但最后几人还是选择轰我离去:“小崽子,义军可不是做慈善的,滚一边去吧!”
我依依不舍的想要赖在门前,但几个人拿着刀想要打我,我只得离去。
我在门口和他们耗了小半月。
我每日在离得不远处拾野果野菜充饥,也每日都去门口哭惨,可门口仍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引荐我加入。
入城还要交钱,我也没有钱入城,只能一直在外面和他们耗着。
直到这几人都已经对我熟悉了起来,有个脾气好些的有时还会给我一块儿窝头或者一口麦饭。
但他们就是不同意。
他们倒也好好与我说道过,说什么加入义军就是送命的差事,让我另寻别处。
可我要还有别的选择,也不会一直在这里耗着了。
这日我又去城门口,想继续向几人求情。
正在和几人拉扯,就听见远处传来浅浅马蹄声。
我向后找去。
一人身穿黔色短打,腰上别着一个大砍刀,骑在马上朝着城门而来。
我想,这一定也是义军的人物。
为了不失去这次机会,我冲着这个人冲了过去,身子一折就跪在了这个人的马前。
“大人!”
“大人!”
此人见有人拦道,反应也是很快,迅速拉起了马绳让马停步。
紧急停下后才怒斥:“小崽子不看路吗!”
“大人!求求您让我加入义军吧!我无父无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让我加入义军我什么都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