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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股记忆交错 穿越回20 ...

  •   2026年……工地塌方……被埋……然后……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在哪里?我是谁?混乱的记忆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有烈日下搅拌机的轰鸣,有民工们蹲在路边捧着大碗吃面条的吆喝声,有讨要工钱时甲方那冷漠推诿的嘴脸,有妻子……
      一个面容模糊、眼神里带着怨恨和失望的女人摔门而去的背影,有年幼孩子哭泣的脸,有债主堵在破旧出租屋门口凶狠的叫骂……
      无数嘈杂的声音,无数纷乱的面孔,无数焦虑、愤怒、不甘、绝望的情绪,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死死缠住他的意识,越收越紧。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镜子从手中滑落,掉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啪”一声脆响,塑料碎片飞溅。护士吓了一跳:“哎!你这人怎么回事!镜子两十块钱一个咧!”吴虎却猛地用左手捂住额头,蜷缩起身体。不是伤口疼,是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膨胀,挤占,融合……两个吴虎,两段人生,两个时空的记忆,疯狂地纠缠、碰撞、试图融为一体。
      2026年的吴虎,湖北某县出来,在建筑行业浸淫二十年,接过小工程,也贷过银行款,熟悉每一道工序,认得三教九流的人物,懂得行业里的明暗规则,最后却倒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中。
      而现在这具身体,这个“吴虎”……记忆渐渐清晰。也是湖北人,家在离他老家不远的一个地级市,今年三十六岁,是个更小、更落魄的包工头。带着十几个老乡,在临近的这座地级市里接点装修、土方、砌墙之类的小活,饥一顿饱一顿。最近接了一个私人老板的小厂房改造项目,说好完工结账,结果活干完了,老板跑路了,一分钱没拿到。手下工人的工钱发不出,材料商的货款欠着,租的破工具被扣了,连租住在城乡结合部那间300平平房的房东都来要今年的租金了。老婆早产生的儿子住保温箱急需用钱,扬言没有30万儿子就会有病根……
      这次受伤,好像就是在追讨那个跑路老板的路上,心神不宁,从一处年久失修的矮墙头上失足摔了下来。怪不得……护士说他“命大”。从那种混乱绝望的境地摔下来,也许……死了反而干净?
      可是他没死。2026年的吴虎,死在了塌方的工地。2002年…从护士零碎的抱怨和窗外景象、物品判断,这很可能是二十一世纪初……这个同样叫吴虎的包工头,摔伤了,躺在医院。然后,2024年的吴虎,就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穿越?重生?附体?
      吴虎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剧烈的头痛和混乱感在慢慢平息。两种记忆的融合似乎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他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捂着额头的手,眼神依旧有些发直,但里面的惊惶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茫然和沉重所取代。
      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2002年……他回到了2002年。提前了二十四年。
      “两百块……” 他喃喃重复着护士的话,声音干涩。
      护士弯腰捡起镜子的碎片,没好气地说:“算了算了,看你也是个背时鬼,不跟你计较了。赶紧量体温,没问题早点出院,医院床位紧得很。”
      吴虎没说话,任由护士把体温计塞到他腋下。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闭上眼。2024年工地的尘土气息似乎还在鼻腔,死亡降临前的冰冷和恐惧还在骨髓里残留。但此刻,更真切的是2002年这间陈旧病房的味道,是身体各处的疼痛,是左手上冰凉的针头,是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还有…那随着记忆清晰而愈发沉甸甸压下来的、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吴虎”的绝境。
      工钱……债务……老婆孩子……跑路的老板……堵门的债主……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山穷水尽的窘迫和滚烫的焦虑。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老天爷玩我?让我死一次不够,还要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再体验一遍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不……不对……
      吴虎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的茫然和沉重,像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神色。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面对陌生时代和身份的无所适从,但最深处的底层,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火苗,在冰冷的灰烬中,挣扎着,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2026年的他,死了。但那些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积累的经验、眼光、对行业起伏的记忆、对那些后来飞黄腾达的巨贾和项目的了解……甚至是对未来二十多年国家发展大势、城市变迁、某些行业风口近乎“预言”般的知晓……都还在他的脑子里!
      这是……绝望中的一道缝隙?还是另一个更残酷玩笑的开端?他不知道。
      “37度8,还有点低烧。再观察半天,明天要是退了烧,就可以走了。” 护士抽出体温计看了看,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药水打完了记得按铃。你……自己行不行?要不要联系谁?”
      吴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但清晰了一些:“不用,谢谢。”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端着盘子走了出去,嘴里还嘀咕着:“造业哦(可怜)……”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城市噪音。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更浓了。
      吴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动不动。手臂的疼痛,额头的胀痛,胃里的空虚,都真实得不容忽视。但更清晰的是脑海里两个灵魂、两段记忆交织翻腾带来的晕眩感,以及那随之而来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冲击。
      2002年……中国刚刚加入WTO不久,经济即将开始一路狂飙。房地产的黄金时代还未真正拉开序幕,但已暗流涌动。互联网泡沫破裂的余波仍在,但新的巨兽正在孕育。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陷阱。
      而他,吴虎,一个三十二岁、伤痕累累、负债累累、妻离子散(或许即将)、手下工人嗷嗷待哺、被跑路老板坑得血本无归的、最底层的小包工头。口袋里,可能连十个员工的工钱都摸不出来。
      左手手背上的针头附近,传来微微的胀痛。吊瓶里的液体,还剩小半瓶,正以一种恒定而缓慢的速度,滴落。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属于2002年吴虎的烂摊子,不会因为他换了个“魂”就自动消失。那些愤怒的工人,凶恶的债主,失望的妻子,跑路的混蛋……他们都在那里,等着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一无所有的男人去面对。
      而属于2024年吴虎的那些记忆、经验和……“先知”,在这具濒临崩毁的躯壳和这烂泥潭一样的现实面前,又能有什么用?吴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晰了一点点。
      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面对极端荒谬和残酷现实时,肌肉本能地、无奈的抽搐。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似乎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几栋低矮楼房的轮廓。要下雨了。
      也好。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2024年工地塌方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绝望的呼喊。但很快,那声音被2002年这座城市遥远的市声、被风吹动病房破旧窗帘的簌簌声、被自己胸腔里那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所覆盖。路,还得走。账,还得算。日子,哪怕再烂,也得过下去。
      只是这一次……
      吴虎攥紧了没受伤的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压过了其他地方的钝痛。这一次,该怎么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躺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吊瓶里的液体,终于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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