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雾散》涉兰江

2、晾着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极低。

　　蛇仔明缩在金属椅上，他已经盯着沈庭喻看了二十分钟——沈庭喻安静地坐着，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没戴眼镜，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桌面。

　　桌面上摊着照片、流水单、通讯记录。沈庭喻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节奏稳定得像心跳监测仪。

　　“沈、沈Sir……”蛇仔明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发颤，“我真系唔知……我只系收钱办事……”

　　沈庭喻抬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压迫感，却让蛇仔明脊背发凉——就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

　　“三月七号，九龙城寨C区5号楼。”沈庭喻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你运进去四个纸箱。谁让你运的？”

　　“我唔知佢真名……大家都叫佢‘云哥’……”

　　“云哥。”沈庭喻重复这两个字，手指在桌面停顿了一拍，“长什么样？”

　　“我、我未见过真容……每次都用电话，钱放喺指定地方……”蛇仔明越说声音越小，“沈Sir，我真系只系跑腿……”

　　沈庭喻不再追问。他拿起旁边的档案夹，慢条斯理地翻阅。审讯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蛇仔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蛇仔明开始抠手指上的倒刺，左顾右盼，坐立难安。他几次张了张嘴，可一碰上沈庭喻那副“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坐着”的冷淡模样，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他快要崩溃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枕澜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杯外卖奶茶。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短发干净利落，深褐色的眼睛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沈庭喻身上。

　　“沈Sir，”他晃了晃奶茶，“请你饮。”

　　沈庭喻头也没抬：“审讯中。”

　　“哦。”林枕澜走进来，很自然地拖了把椅子坐到沈庭喻旁边，把一杯奶茶推去，“那我等你。”

　　蛇仔明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林枕澜这才像刚注意到他似的，挑眉：“这位是？”

　　“嫌疑人。”沈庭喻简短道。

　　“哦——”林枕澜拉长声音，靠进椅背打量蛇仔明，“看着不太聪明。问出什么了？”

　　“还没开始问。”

　　“二十分钟了还没开始？”林枕澜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沈Sir，你这审讯方式……很养生啊。”

　　沈庭喻终于抬眼看他：“林警官有事？”

　　“有。”林枕澜凑近些，压低声音，“昨晚在通风管道里找到的那个炸弹，上面有枚指纹——不属于任何已知在逃人员。不过……”他瞥了眼蛇仔明，“现在说好像不太合适？”

　　蛇仔明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就等会儿说。”沈庭喻合上档案。

　　“行。”林枕澜放松地靠回去，翘起腿，“你们继续，我观摩学习。”

　　审讯室陷入诡异的安静。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沈庭喻慢条斯理地拆开吸管插进奶茶杯，林枕澜低头玩打火机，蛇仔明坐在对面，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额头的汗珠滚下来。

　　“那个……”蛇仔明终于憋不住了，“两位阿Sir，我可唔可以去洗手间？”

　　“憋着。”沈庭喻和林枕澜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

　　林枕澜先笑了：“沈Sir，我们还挺默契。”

　　沈庭喻没接话，只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将一缕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转头看蛇仔明：“想清楚没有？说，还是继续坐？”

　　“我、我真系唔知啊……”蛇仔明快哭了。

　　“那行。”沈庭喻站起身“你继续想。我们出去聊。”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蛇仔明急得站起来，“我、我讲少少……就少少……”

　　沈庭喻停下脚步，没回头。林枕澜微微侧头，不经意用余光瞥向他的背影。

　　林枕澜却开口了：“沈Sir，要不让他先说说，那位‘云哥’最近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沈庭喻重新坐下，看向林枕澜：“林警官知道‘云哥’？”

　　“听过。”林枕澜转着打火机，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沉，“道上最近冒出来的新面孔，专门处理‘棘手’的物流。不过沈Sir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交换——你告诉我为什么昨晚枪口指着我，我告诉你‘云哥’可能在哪里。”

　　“那是两回事。”

　　“我觉得是一回事。”林枕澜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沈Sir，你对你哥哥的事，到底知道多少？或者说……你想知道多少？”

　　蛇仔明缩在椅子上，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审着审着，两个阿Sir开始互相审起来了。

　　“林警官，”沈庭喻声音冷下来，“现在是重案组的审讯。”

　　“我知道。”林枕澜无辜地眨眨眼，“所以我这不是在帮你审吗？你看——”他指向蛇仔明，“他一听到‘云哥’，脸都白了。这说明我说对了。”

　　蛇仔明疯狂摇头：“我唔知！我乜都唔知！”

　　“那你慌什么？”林枕澜笑了，转回来看沈庭喻，“沈Sir，你猜‘云哥’是谁的人？沈卿尘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沈庭喻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但林枕澜注意到了。

　　“看来沈Sir有自己的猜测。”林枕澜靠回椅背，“那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找‘云哥’，我帮你拿到能扳倒沈卿尘的铁证。怎么样？”

　　“不需要。”

　　“需要。”林枕澜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沈庭喻，你一个人扳不倒沈家。昨晚的炸弹只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真刀真枪了。你想当孤胆英雄，可以，但别连累你手下那帮兄弟。”

　　审讯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蛇仔明快窒息了。他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透明人。

　　良久，沈庭喻开口：“‘云哥’最后一次联系你，说了什么？”

　　蛇仔明一愣，下意识看向林枕澜。

　　“看我干什么？”林枕澜嗤笑，“沈Sir问你话呢。”

　　“佢、佢话……”蛇仔明咽了口唾沫，“‘最近风头紧，歇几日’……然后就再冇联系过……”

　　“什么时候？”

　　“前、前日……下昼三点左右……”

　　沈庭喻沉默片刻，站起身：“今天到此为止。带他回去拘留室。”

　　门外的警员进来带人。蛇仔明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去的。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枕澜这才放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永丰大厦B座三楼的平面图。明晚十一点，我在后门等你。”

　　沈庭喻没接：“你怎么进去？”

　　“我有我的办法。”林枕澜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沈庭喻，你留长发很好看——”

　　“林警官对我的发型很感兴趣？”

　　“感兴趣。”林枕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沈庭喻是淡淡的皂角香，林枕澜则是烟草和薄荷，“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沈卿尘的案卷里，有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也是长发的，像个女孩。”

　　沈庭喻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翻我档案！？”

　　“翻了。”林枕澜坦然承认，“还翻了很多别的。比如你父亲沈弘毅殉职的调查报告，比如沈氏航运过去十年所有的海运记录，再比如……”他顿了顿，“你中学时因为长发被误认成女孩，跟人打架的处分记录。”

　　沈庭喻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枕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林枕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明晚十一点，永丰大厦——那是你唯一能接近‘镜影’核心实验室的机会。来不来，随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

　　“对了，奶茶是少糖的——我猜你会喜欢。”

　　门开了，又关上。

　　沈庭喻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吸管插在正中央。

　　他最终还是没有喝完。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香港在晨光中苏醒，茶楼蒸腾，日光熹微。

　　而在这座城市里尘封着罪恶的过去。

　　沈庭喻解开马尾，黑色的长发如瀑散落肩头。他对着单向玻璃，慢慢将头发重新束起，动作一丝不苟。

　　镜中的自己，眉眼清冷，是和往常一样的平静神色。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